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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做梦 ...

  •   舒玉落一遇到不开心的事就想要沐浴。

      用不着季付忱交代,柳儿已经准备好热水和桂花胰子,娴熟地安排好一切,才放心地去收拾自己也被淋湿的一身。

      待泡过热水之后,舒玉落才觉得精神清爽了些。

      她一袭红色寝衣,半干的长发随意披散,接过春雨递来的姜汤,半倚在檀香美人榻上,慢慢抿一口,而后却秀眉微蹙。

      “这不是柳儿让人煮的?”

      柳儿不在,此时贴身伺候舒玉落的只有春雨,听她这么问,春雨当即笑着答道:“回姑娘,这是大人专门为你煮的。”

      舒玉落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又敷衍地舀了几口,便将那碗姜汤放下。

      春雨上前准备收拾,见碗里的姜汤还剩大半,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姑娘不喝了吗?”

      这可是大人亲自煮的呀!

      舒玉落正侧托着头闭目养神,闻言缓缓抬眸乜了她一眼:“怎么?你家大人要我必须喝完吗?”

      她向来喜甜怕辣,柳儿每次煮姜汤都会特地多放一些红糖,即使没有亲手煮,也会让厨房的人注意好这些细节。

      而季付忱做的这一碗没有丝毫甜味不说,姜味更是又冲又辣,她忍着不适喝的那几口,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春雨一时语塞,只好缄口低头将碗勺一同撤下去。只是在转过身时,还是难以认同地暗自摇了摇头。

      大人矜贵高傲,何时对人如此尽心过?

      可舒姑娘非但不为感动,还如此轻贱大人的心意,怕是太过骄纵无理了吧?

      舒玉落又何尝不知道春雨的想法,但她只觉得可笑。

      季付忱破天荒地为她煮一次姜汤,她就一定要对他感激涕零不计前嫌吗?说的好像她淋这场雨与他毫无关系一样。

      他为她煮姜汤,丝毫不关心她的口味习惯,哪怕向柳儿打听几句,都不至于如此。

      也对,他这个人早就习惯了自己独裁专断,从来都不在乎她的感受会是如何。

      舒玉落闭上双眸,再次将头靠回手背上,扯出一抹苦笑。

      说到底啊,季付忱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出于愧疚罢了,他并非是为了安抚她,而是在安抚他自己的负罪感。

      可明明心里对他这个人的脾性一清二楚,为何还总会止不住去奢望那些不该想的东西呢?

      *
      丝雨交织成线,细细簌簌落在半敞开的菱花窗前,室内昏黄的烛光忽闪,像是也被这场不合时宜的雨扰得心神不宁。

      静默阒然的书房内,一道毫无感情的行礼声,将坐在案台后的男人从繁乱无序的思绪中唤醒。

      季付忱撩起眼皮,神色恹恹地将视线移至前方。

      只见王耳一身黑色劲装,面容肃穆地站在案台前,双手正递上一卷案宗。

      季付忱睨眼接过卷宗,心不在焉地用指尖轻轻拨开。

      下一秒,淡漠无波的双眸瞬间沉凝,仿佛漫天乌云黑沉沉地压了下来。

      卷宗里记录的,正是多年前,扬州知府苏正信私吞赈灾银两,被判抄家一案。

      季付忱转了转扳指,目光落在卷宗上“嫡女苏瑜”四个字上,久久未动。

      他早就将舒玉落的底细查过一遍了,所以关于她是如何从知府千金沦落为乐姬等事宜,他一直都很清楚。

      而如今这份卷宗上面所写的内容,与他当时所了解的案件始末并无出落。

      怪就怪在这里。

      倘若这真的只是一桩普通的贪污案,又怎么会出现在严府的暗室里?

      季付忱心中蓦然有种猜想,只是这个猜想让他摸名有些抵触。

      “你亲自去扬州查一下这个贪污案。”

      王耳得了令,应下一声迅速退下。

      凉薄的秋风趁他开门离开的间隙钻了进来,烛芯猛然颤抖两下,险被扑灭。

      季付忱看了一眼左手被烫出的小水泡,疲倦地仰身靠在椅背上,双眸轻阖,任由那张锋利的俊容在闪烁不安的烛光下,忽明忽暗。

      *

      经过一夜细雨绵绵,春雨端着装满热水的铜盆进屋伺候,却见舒玉落一张小脸埋在被窝里,两颊红地不太正常。

      春雨心呼不妙,忙上前伸手往她额间探去,果然烫得像底下正在生火的热锅一样。

      想起昨晚那碗没喝完的姜汤,春雨轻叹一声,赶紧让人去请个大夫过来,然后便往书房走去。

      “离开了?”

      “是的,大人天未亮就走了。”

      听见打扫书房的小厮回话,春雨有些纳闷。

      之前大人与姑娘闹别扭时,都会尽量久地待在别院里。哪怕真有要事离开,也会让人知会一声。

      况且昨晚姑娘那般伤心,大人都愿意亲手做姜汤赔罪了,又为何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呢?

      小厮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大人离开时脸色不太好看,心情应该不是很好。

      春雨摆了摆手,没再继续想这些有的没的,转身往舒玉落的寝院返去。

      经过大夫一番诊断治疗之后,舒玉落又沉沉地睡了一觉,直到戌时才勉强精神一些。

      当睁开眼看见窗外昏黄无气的残阳时,舒玉落恍惚了片刻,平日那双柔情似水的桃花眸暗了暗,全无往日勾人心魄的那份神采。

      柳儿在一旁看的实在是心疼,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姑娘。

      就在她绞尽脑汁斟酌用语时,舒玉落的声音先一步从床头轻飘飘地传来。

      “柳儿,我昨晚梦见阿爹了。”

      这声音低低的,似呢喃一般,又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哽咽,好似含了天大的委屈一般,落在柳儿心里难受得紧。

      她抬头往榻上看去,美人就半靠在床上,本就白皙的皮肤经过大病一场之后,失了些气色,整个人都变得更加透明了些,看起来就好像瓷娃娃一样,虽然精致却脆弱地让人不由怜惜。

      只一眼,柳儿感觉自己整颗心都揪了起来,她忙送上一碗自家姑娘最爱喝的甜水,柔声哄道:“许是老爷也想姑娘了。”

      舒玉落没有接话,只是捧着甜汤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她已经许久没有梦见家变前的事情了。

      在梦里,她回到了扬州,一切悲剧都还没发生,她还是那个备受宠爱的知府千金,而她的爹娘也始终在她身边笑着任由她撒娇打闹。

      突然画风一转,原本美好的梦境开始崩塌,瞬变到她家破人亡的那段至黑时刻,残忍地逼她直视现实,再次经历一遍那种凛冬冰棱刺骨似的无助感。

      然后她好像看到了阿爹。

      阿爹还是一如既往地温醇,满眼关怀地对她细细叮嘱,要她放下过去,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她一句也听不进去,自顾地哭着连连摇头,像一个被丢弃的小女孩一样,拽着阿爹的袖摆,声声恳求阿爹不要再次抛下她离开。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她都留不住阿爹的身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许久未见的脸,慢慢消失淡去。

      漫漫的无力感仿佛翻腾的潮水般向她倾泻而来,舒玉落却没有丝毫想要挣扎的心思。

      她就那么站着,宛若一片失去灵魂的枯叶,轻飘飘地落下,任由周身汹涌的浪潮将她一点一点吞没。

      直到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出现,俊朗凌厉的脸上依旧挂着矜贵淡漠,他只是向她伸出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地将她从快要窒息的痛苦中带离。

      舒玉落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有点憋屈,自己怎么就沦落至此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不仅放了她的鸽子,还对生病的她不闻不问,而她只是做了一场梦,似乎就对他有些消气了。

      就像之前发生的种种委屈,她最后也都不了了之了。

      真是卑微啊。

      舒玉落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可又想到自己最初接近季付忱本就是别有用心。

      说到底是她太贪心了,某种角度来说,这些委屈也是她咎由自取的。

      想到最后,舒玉落索性将手上未喝完的甜汤递还给柳儿,顺手接过帕子拭了拭唇角,淡淡道:“柳儿,我想抚琴,你帮我准备一下吧。”

      柳儿不知姑娘想了些什么,只是见她总算有些精神了,悄悄松一口气。

      “姑娘想在何处抚琴?”

      舒玉落闻言,侧头往窗外看去,金乌西沉,昏黄的余晖洋洋洒在残破的荷塘上,随风荡漾,发出层层晚霞色的波光。

      美虽美矣,却让人看着莫名感到些许悲凉。

      她收回视线,扶了扶鬓角,浅浅回答:“就在荷塘边的亭榭上吧。”

      听她这么说,柳儿方才转晴的脸色瞬间又暗了下来,一对小巧可爱的眉毛纠在一起,小嘴嘟囔:“可是那处风大,姑娘您风寒未愈,不能吹风的。”

      “无碍,我心里有数,你放心。”舒玉落声音轻柔语调平缓,可说的话却寸步未让。

      柳儿深知自家姑娘都性子。虽然她平日总是扬着浅浅笑容,与人交谈时,语气也都是温和婉转的,看起来像是个很好说话的主。

      可实际上,她比任何人还要犟。凡是她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怕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深谙此道理的柳儿长叹一声,依言下去安排了。

      等她再回来时,舒玉落已经身着青白色的烟云素雪绢裙,乌黑的长发披散至腰间,趿拉着一双淡粉近白的苏绣芍药纹鞋,坐在茶桌旁,慢悠悠地抿了几口茶。

      她苍白的脸上神色淡然,嘴角微勾,可那双向来波光流转的桃花眸却仍有些沉闷,叫人看不清她究竟是喜是悲。

      “姑娘,都布置好了。”

      听到动静,舒玉落抬头向柳儿看去,她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厚实的银丝狐裘,不由分说地为她披上。

      舒玉落无奈地起身配合,直至柳儿满意地点点头,她才慢悠悠地抬手搭在柳儿胳膊上,往院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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