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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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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至中秋,诺大的季府一如既往肃静,下人们洒扫院落的动作干脆利落,整个府邸里里外外,都透着清冷肃穆的气息。若不是廊上各处还挂着几盏红灯笼,根本看不出半点过节的氛围。
到了巳时,一妇人扇了扇手上的锦绣团扇,高昂着头进了季府厚重的黑漆木门。
她一袭华丽高调的装扮,身后还跟着一排低眉顺眼的丫鬟随从。这份来势汹汹的气焰,在布置内敛雅致的季府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对此她浑然未觉,只是理所当然地领着自家随从来到正堂坐下,而后轻轻摆了摆手,身旁丫鬟便立即眼疾手快地从食盒中递出一盏冰茶。
妇人抬手接过,抿上一口,懒懒地靠在梨木浮雕椅背上闭目养神,颇有一番长待不走的意思。
薄云反复拂过秋阳又离开,绚烂的日光也渐渐移至正堂的大门处。
及至又过了三刻,男人才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压着光负手而至。
白金脂玉的发冠下,剑眉斜飞目光锐利深邃,矜傲凛冽的俊脸,同他修长挺拔的身材一样,不自觉散发出一种逼人的压迫感。好似高山上的雾霭浏岚,在清冷朦胧的云雾中似近若远。
季付忱刚从牢狱那边处理完公务回来,一到府内,就收到暗卫送上来的一封书信。
看清上面是女子隽秀的字迹时,男人凌厉的神色有了松动,眸底不自觉漾起一丝愉悦。
是舒玉落送过来的,想约他晚上一起去清水桥上放河灯。
这么说来,她应该是消气了吧?
看来那天晚上她的伤疤已经被他哄好了。
想起那夜女子娇滴滴让他摸摸脸颊的样子,季付忱心中又是一动。
正好今年小皇帝以提倡节俭为由,免了中秋的公宴,他倒是可以陪她一回。
“你去跟她说,我答应了。”
“是。”
暗卫得了信后迅速离开,下一秒,季府的管家就急匆匆上来禀报。
“大人,尚书夫人已经在府里等您多时了。”
季付忱顺手把信折起来收好,面上依旧不慌不忙,只是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步履从容地往正堂而去。
直到坐在正位上,季付忱才悠悠喝了口茶,淡然开口。
“姨母不请自来,可有何要事?”
“瞧你这话说的,今日是中秋,姨母来看看你不行吗?”
姜氏收起原平日的傲慢神态,一脸慈祥地对他笑着。
季付忱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磋磨着指尖:“劳烦姨母记挂。”
见他神色淡淡,姜氏紧了紧手中的团扇,不自然地笑了几声:“近日公务可还算忙?”
季付忱假装没看见她的小动作,从容地执起下人刚呈上的茶盏,拂两下茶叶,配合道:“还好。”
姜氏点了点头,又扯几句家常话,才拿出帕子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假装动情道:
“忱儿,怎么说你也是姨母看着长大的,你如今已二十有一,却仍未定下妻室,尤其是这中秋佳节,与你同龄之人个个妻儿成群,就独你孑然一人,姨母这心是越想越疼。”
季付忱垂眸,晦暗冷淡道:“姨母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不用弯弯绕绕地也好,姜氏停住了抽泣声,扯着笑晃了晃扇子,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出了口。
“要不今晚你来严府参加中秋宴,姨母给你安排几位相看的姑娘可好?放心,都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比你在城外养的那个乐姬好上百倍。”
季付忱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在她说出最后一句话时,闪过一丝冷意。
只是他掩饰地很好,并未将心中的不悦表现半分:“姨母的意思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明白了就好。”
没想到今日这事进展地比想象中的顺利得多,姜氏总算发自内心地笑了,一双眼睛笑成缝,又亲切地嘱咐了季付忱几句,才起身摇着扇子离开了。
轩昂庄重的正堂处,季付忱指尖不时轻敲红木嵌螺繥的扶手,若有所思。
自季付忱记事以来,就没有任何关于双亲的记忆。
他只知道当年他的父亲在战场上以身殉国。刚产下一子身体尚虚的母亲闻讯之后重病不起,没几日也跟着去了。所以他从生下来就是孤零零的。
再后来,他被外祖父领到国公府内亲自抚养,从此寄居姜家多年,及至外祖父病逝,才从那里搬出来自立门户。
而姜氏正是外祖父的庶女,虽不是他娘亲的同母胞妹,但外祖母依旧将她视为己出,所以他看在姜府的面子上,对她这些年借着他与国公府的名声,到处攀高结贵的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多行不义必自毙,他的忍耐从来都不是没有底线的。
最近明亲王一党勾结谋利的动作越来越多,季付忱很早便怀疑工部尚书严邹也混在其中。
这群朝中毒瘤迟早都会被他悉数拔除,只是严邹这人太过小心谨慎,做事不留痕迹。秦目等人连续跟了好久,都没能抓住他的把柄。
季付忱觉得,这次姜氏邀他去严府参宴,未尝不是个查探严邹的好机会。
想着,他立即抬头低唤一声:“王耳。”
话音一落,一名身着劲装的黑衣男子迅速出现在他眼前,行礼等候指令。
“今晚你跟我出去一趟。”
季付忱长眸微眯,眼底敛着冷意,仿佛雪崩前看似平静的冰峰。
而此时的舒玉落,正因季付忱的应约激动不已,从方才得到暗卫回复开始,一颗心就止不住地扑通乱跳,半刻都不曾静下。
今晚过后,他们之间便再无秘密了,她也不用再对他有所隐瞒,而是真正地做到对他心口如一,给予他最纯粹的感情。
就是不知道他是否愿意接受她的悔悟……
一想到这,本就雀跃的心跳便更抑制不住了,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一样,既忐忑又忍不住暗暗期待。
直到夕阳落下,圆月缓缓升起,舒玉落才反复确认好妆容和服饰,被柳儿笑着拉出门上了马车。
皎皎明月,夜空盈盈,洛湖边清水桥上灯火铺开,像星辰般璀璨夺目,年轻男女结伴而行,四处洋溢着中秋的欢闹气氛。
舒玉落穿着一身苏绣月华百褶裙,外面披着素雪薄纱,乌黑浓密的随云髻上繁简有致,缀上一支四蝶银步摇,温婉又不失她独有的软媚,笑意嫣然地站在洛湖桥上,翘首以盼。
这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搭配,为了不负今晚,她花了大半日的时间打扮自己,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还要用心。
见季付忱还没有到,舒玉落便站在桥边俯瞰下面的风景,今夜圆月清亮皎洁,只是倒映在湖面上时,却被璨璨河灯夺了光彩。
再往近处看,桥下有个可以通行的桥洞,此时熙熙攘攘,挤满了放河灯的人。
一阵微风轻轻拂来,舒玉落鬓间的碎发扬起又落下,随即一道小心翼翼的试探声,也跟着从下方传来。
“少爷,您都等好一会儿了,姜姑娘不会不来了吧?”
紧接着,又有一道没好气的声音回应道:
“想什么呢?小姑娘为了见我,可不得精心打扮一番,耽误些时辰也正常。”
意识到这是谁在说话,舒玉落不由眉头一跳,倾身往下面的桥洞处又探了探,吓得身旁柳儿赶紧扶住她。
只是小侯爷似乎就站在她正下方的视线盲区里,这声音听着很近,却看不见半点身影。
正纳罕间,又听一道清亮活泼的声音从稍远处响起。
“小侯爷久等了。”
这下舒玉落倒是看清楚了,桥下姜宝姝正不急不慢地往某处走去。
今夜她梳着一如既往的双鸾髻,轻薄的妆容也和平时大差不差。
就是她身上穿的那件粉色镶金如意纹袄子,倒是比平时要喜庆些,搭配同色系的精贵头饰,在这佳节里还算应景。
见她今夜这身装扮,小侯爷嘴巴立刻咧出一道弧度,转身向随从长安扬了扬眉,很是得意。
“我就说吧,精-心-打-扮!”
长安似懂非懂,低头琢磨着,完全没看见站在他对面的灵犀满脸不悦,撇了他们一眼又一眼。
这个小侯爷一看到她们,就笑着转身和随从窃窃私语,肯定是在说小姐什么坏话。
姜宝姝自然也看见了,心里顿时生出几分尴尬和懊恼,白嫩圆润的脸上也不由微微泛红。
都怪娘亲非要她穿这件袄子,跟个年画娃娃一样,张之逸肯定是在笑话她。
哎呀算了算了,笑就笑吧,反正以后也没什么机会让他笑话了。
想到这里,姜宝姝已经走到小侯爷身前。
见他没接话,她又开口解释了一下。
“想着你今晚应该没什么急事,所以我刚刚顺路去买了些糕点,这才耽误了一会儿。”
小侯爷根本没信这话,只以为是小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说真话。
他笑着拨了拨扇子,露出一副心知肚明的神情,自认为十分贴心地夸赞道:
“你这身衣裳挺好看的。”
“……”
偏偏就这一句话,瞬间让姜宝姝气的够呛。
她就知道!他方才果然是在笑她这身装扮!还故意说这话嘲讽她!
夹杂着窘迫的怒意一同涌上胸腔,姜宝姝低头克制住直接走人的冲动,缓了半晌才重新抬头,扯出一抹十分不情愿的笑,咬牙接下这份夸赞。
“小侯爷谬赞。”
小侯爷看她反应不对,也很摸不着头脑。
在他的设想中,姜宝姝不应该非常受宠若惊吗?怎么看着好像还生气了?
还是说,被她戳中小心思,羞恼了?
姜宝姝想着自己今日的来意,也不与他计较,深呼吸抚平情绪后,直接开口说出早已想好的话:
“张之逸,那天我答应你的邀约,是因为你救过我,作为报答我没有理由拒绝。”
“但是今晚过后,我们就互不相欠了,以后我也不会再缠着你,你可以得偿所愿了。”
“至于我们的婚约,也不过是以前大人们随口的玩笑,做不得数,我会和爹娘说清楚。”
这一段话劈里啪啦下来,砸地小侯爷本就发懵的脑袋更加晕乎了,他不理解好端端的为什么姜宝姝会说这种话。
几乎是一瞬间,他心里好像被什么重重捶了一下。
只是很快,这种莫名的酸麻感,又被另一个自欺欺人的想法迅速替换掉。
“你这是在……欲擒故纵吗?”
这次他没有了之前那样的底气,语气里更多的是试探。
但姜宝姝却还是被他这话整笑了。
她这人向来干脆直接,喜欢就是喜欢,放弃就是放弃,张之逸会问出这种问题,显然是对她没有半点了解。
既然如此,说再多也没什么意义。
于是姜宝姝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往前走几步,从一脸惊愕的长安手中接过两盏河灯,然后转身拉着小侯爷来到河边。
两盏河灯都已经点好了,姜宝珠将其中一盏塞在小侯爷手中,再闭上眼对着自己手上的河灯祈愿。
她粉嫩的唇瓣轻启,语气里尽是真诚的憧憬:
“愿张之逸以后能遇到像舒姐姐那样才貌双全、情投意合的夫人,也愿我姜宝姝以后能一直做自己,不需要知书达理也不用善解人意。”
看着身侧小姑娘圆圆的脸蛋被灯光映得灿亮夺目,仿佛全身都罩着一层温暖的金光。
张小侯爷嘴巴张了张,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