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回廊》藤子泠

9、他和她的故事（三）

　　这个城镇，曾有过这样的传说——沿着河流往下，一直走，走到尽头，就能看到奇迹，实现人的任何愿望。
　　清河最初听姥姥说起，是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还不认识静流，他一个人傻乎乎地跑到河边，一直寻至傍晚太阳落山，累极倒在河边睡着。
　　第二天醒来便看见父母和姥姥忧心的面庞，接着就被爸爸狠狠教训了一顿，从那以后他再没动过去河边寻找奇迹的念头，这个传说也在岁月的流逝中被他逐渐淡忘。
　　十二岁那年暑假某天，他在电视里看到新闻说今夜会有百年难得一遇的流星雨，然后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医院把这个消息传达给了静流。
　　“你不会真的要对流星许愿吧？”静流一边穿鞋子，一边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
　　“我们都没有试过，怎么就知道它不是真的呢？”清河很兴奋地说道，“我一定要许愿让静流完全康复起来！”
　　他看见她的表情怔了怔，继而便被一种奇怪的情绪萦绕，脸上虽还带着笑，眼里却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哀伤。
　　当天晚上，两人在大楼天台上守到半夜也没看见一颗流星。
　　“不会出现了吧。”静流面上已有了倦意，想起身离开，清河一把拉住她的手：“天还没有亮呢，再等等。”
　　“这种奇迹是不可能出现在我身上的……”她忽然猛力将手从他的掌心挣脱，“走吧！”
　　“静流！”他不清楚她突然间发什么脾气，赶忙追上去将她拉住。
　　“什么流星什么愿望……根本就是骗小孩子的玩意儿！我不想做这种豪无意义的等待，放手啊！”她死命挣扎，声音里赫然带上了哭腔。
　　他紧紧将她钳制住，直直注视着那双被绝望和恐惧充满的双眼：“天还没有亮，不是吗？”
　　她终于和周遭的空气一起安静下来。
　　看到她已回方才的位置坐下，他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而后两人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清河想要帮她重新打起精神来，主动打破了这令人难受的长久沉默：“静流，如果有穿越时空的能力，你想要回到过去，还是未来呢？”
　　她轻晃着搁在半空的双脚：“当然是……去到未来，去看看那时候的你……和我是不是还在一起？”
　　他愣了愣，不知该如何回答，与此同时，内心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今夜恐怕等不到流星了……”
　　过了许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侧头看着她：“你知道这个城镇的传说吗？”
　　她的反应如他所预料的一般愕然。
　　“只要沿着河流一直往下走，走到尽头，就会发生奇迹，实现人的任何愿望……”他边说边握住了她的手，“我们一起去验证好吗？如果这是真的，那我就许愿让静流康复起来，而静流，你就能许其他任何愿望——比如去到未来，比如让我们每天都能在一起……”
　　她沉默了良久，就在他以为这个提议过于幼稚已经被否定时，却听见她回答：“好，我们一起去验证。”
　　那天晚上，他和她约定了，要在明年春假开始时，一起去寻找传说中的奇迹。临走前，他还给她布置了绘制“未来预想图”的作业，为的只是让她在等待的过程中不那么无聊。
　　然而最终，他还是没能遵守约定。
　　因为姥姥死了。
　　最最疼爱他的姥姥，在春假开始的前一天，就这么离去了。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面对亲人的离去，他甚至没来得及看姥姥最后一眼、和她说最后一次话、最后让她摸一次头……
　　清河一连两个星期都沉浸在失去姥姥的巨大悲伤里，几乎不能思考别的事，如木偶般跟着父母来回于葬礼和各种后事之间，完全不知道这期间还有人在忧心忡忡地等他，等着和他一起去验证传说。
　　在处理完所有后事，最后一次拜祭过姥姥后，他即将随着父母回到距此上千公里远的另一个城镇，从此告别此地。
　　当看到静流出现在姥姥家门口时，他顿时犹被重棒迎头击来：他怎么能忘记了呢，这里还有她，还有静流……她还在这里，等着他。
　　他不敢告诉她自己就要告别，更不敢告诉她他已没有办法陪她一起去验证传说。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装作没有看见，只能逃避。
　　“清河——！！”
　　他听见她在叫他，身体条件反射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去。
　　“姥姥死了。”他已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却还是只能残忍地对她陈述事实：“我以后都不能来了。”
　　静流整个人似在一瞬间被掏空了一般，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他。
　　他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话来，只觉心中一阵绞痛。
　　她忽然狠狠跺了一下脚，转身便跑。
　　清河霎时生出深重的负罪感：他不能就这样丢下她，不能就这样背弃自己的诺言，不能就这样让她一个人面对恐惧和死亡……
　　“静流！”
　　他使出浑身解数追了上去，就要够到她的肩膀时，她猛然回身瞪住他，眼里满满都是泪：“骗子……”
　　他握紧拳头，做出了决定。
　　“静流，你听我说，等我三年好吗？等到我们都已长大，等到那个时候，等到那一天……我再回到这里，回到我们的秘密基地，陪你一起去验证传说，好吗？”
　　她似乎想强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紧紧咬着下唇不说话，手臂忽然微颤一下，接着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一颗颗从面颊滑过，往地面坠去。
　　他切实地感觉到自己胸腔内包裹的某样东西狠狠抽动了一下。
　　也许是被这种奇异的心绪所牵引，也许只是想要安慰她，也许只是害怕看到她掉眼泪……他把她拉到跟前，将嘴唇覆上她白皙的额角。
　　“相信我好吗？我一定一定会回来的。”他说得无比坚定笃实。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仍旧红红的：“你真的会回来？”
　　他勾住她的小指，“我一定会回来的，如果那天我比静流晚到哪怕只是一分钟，就随你惩罚！”
　　“……你要是敢迟到，我就罚你唱十遍《小毛驴》！”她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灿烂笑颜。
　　“好，唱一百遍都行。”他也咧开嘴，笑了起来。
　　“对了……清河，你有画我们的未来预想图吗？”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如此问道。
　　“那个……我忘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这一学期他都在忙于适应初中生活，处理那些难记的英语单词和繁杂的数学公式，一不小心就把画图的事情给忘了。
　　“这样啊，其实我也忘记了。”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随即又展开笑颜，“但是这次你绝对绝对不可以再忘记了哦！”
　　“嗯，我绝对绝对不会忘记的！”
　　——他如此承诺她。
　　然而，现实却是，他忘了她，连同和她的约定一起，忘得一干二净。

　　三年后的三月九日，是他和她约定的日子。
　　那天是她的生日。
　　她十六岁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