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回廊》藤子泠

10、他和她的故事（四）

　　此时此刻，她就伫立在他面前，面带微笑，伸手可及。
　　他不知该如何开口，因为此时阻隔在他们之间的，是十年的光阴。
　　他看着她如星辰般璀璨的双目，感觉这简直比隔了一个世纪还要遥远。
　　而当她轻启唇瓣，声音乘着晚风从他耳旁掠过，却又让他感觉比什么都要真实。
　　“那么，我现在该罚你唱多少遍小毛驴呢？一百遍，一千遍？好像都不够呢——迟到大王？”她的笑容仍如往昔一般灿烂。
　　他无法辩驳，他整整迟到了十年，这名号对他来说当之无愧。
　　他亦能找借口，说自己随父母工作调动去了海外，离这里太远太远没法独自回来；说自己要忙于适应新的环境新的人群，无暇思考别的事情；说自己忙于学业忙于竞争，分身乏术，无法履行和她的约定……
　　然而借口始终只能是借口，事实是——他忘记了她，仅仅用了三年的时间。
　　在未来的那些日子里，他并不是一次都没有记起她，只是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对这段记忆存在某种恐惧：他总是会潜意识地害怕静流已经死了。
　　越是美好的记忆越发害怕碰撞到现实的残酷。也许正是因为这种恐惧，迫使他不自觉地回避那些曾经，在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时候，已将她远远抛在了记忆的长河之中，任其在时光的洪流中被冲刷得模糊发白，就这样一点一点被遗忘。
　　当有关她的回忆重新以鲜活的面貌在他的记忆中重现时，已是十年以后，他26岁，成了小有名气的摄影师，因为取材重回故地，就在这片树林里，看到了自己的曾经。
　　那是他从前弯着腰刻在树上的字，现在一抬头，便在树干最接近天空的地方看到。
　　由一个个的小洞——以整齐有序的排列——组合出来的她的名字：
　　“静流。”
　　立时，他似被人无端拉扯住，停留在那棵树下，望着上面的字久久不能移动。
　　记忆的深处，似乎有人在用他的声音，呼唤着树上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直至某些发黄了的画面在脑中逐渐清晰，逐渐拼凑出一张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脸。
　　然后，那张脸便一直萦绕在脑海之中，怎么也驱散不了。
　　许是命运驱使，从树林里出来后，他在河边遇见了一个人，一个和记忆中的她极其相似的人。
　　“请问是Mr.Shen吗？”主动向他搭话的少年有年轻的脸庞，伸到眼前的手指修长而干净，“我叫云静希，我很喜欢你的作品。”
　　他的脑中蓦然跳出一段被搁置已久的记忆：“静希……是静待希望到来的意思？”
　　少年颇为诧异地缩回手，大声道：“你怎知……？！”继而发觉到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是随意拆解的吧？一猜就中，好厉害。”
　　他没有回答是或否，反问道：“你们家……就你一个独子吗？”
　　“不是啊，还有一个姐姐。”少年持续绽开的笑容忽然停顿了那么一下，“她十年前死了。”
　　他的脸霎时覆盖上了一层骇人的白色。
　　少年并未察觉，眼睛还盯着潺潺河水，“她死了以后，爸妈按照她的遗愿将她的骨灰葬在了河里。”
　　“其实今天……就是她的祭日。”
　　他此时终于注意到少年手中的一束白花，沾着清晨的露水，在阳光的照耀下犹如告慰死者般，恬静，安然。
　　清河已完全说不出话来，那些和她有关的回忆犹如连锁反应，带着歉疚和罪恶感，一波接一波从记忆深处汹涌而上，一帧接着一帧在脑内不停闪现。
　　最后只剩下如此苍凉的三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嘴唇颤动，不断重复着，到了后来，这三个字已过渡成了：“静流，静流，静流，静流，静流……”
　　他突然发了狂似地向前奔跑，内心只有一个念头：
　　他只想要再见她一次，即使要他失去所有的一切。
　　只要一次，一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