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回廊》藤子泠

7、他和她的故事（一）

　　迄今仍然清楚地记得和她初次见面的情形。
　　那天清河有点小感冒，并非多么严重的病，姥姥却非要带他到医院里做检查。他在候诊的走廊上无聊地数着路过的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数到第十九个时，一个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的女生突然闯进他的视野，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朝楼口狂奔而去，胶质的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个毫无礼数、大刺刺地在医院走廊上飞奔的少女吸引了去。
　　他注意到她的眼睛，好似夜晚的月亮，明亮而皎洁。眼看着那颗明月就这么朝自己奔过来，越来越近，他的心跳仿佛在刹那间停止了，整个人紧张得都不知四肢该往哪放。
　　忽然响起一声“哎呀”——少女在众人的注目之下，华丽丽地被自己的鞋带绊倒了。
　　清河把湿湿的手在裤包上使劲蹭了几下，鼓足勇气走过去，想扶她起来。
　　他的友善并未得到对方同等的回应，被骂成“乡巴佬”不说还要咒他死，清河很受伤，只能灰溜溜地走开，他明明只是很关切地问她有没有事嘛……
　　不料她突然又叫住了他。
　　“你要不要当我的小弟？”她说话的样子毫不客气。
　　清河并不太懂得她嘴里的“小弟”所包含的意思，但他一看到女孩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眸心里就跟揣了只小鹿似的乱撞，完全没搞清状况就迷迷糊糊地点头答应了，反正，再怎么样也就是像过家家一样的游戏吧……
　　然而事实证明他真的是很傻很天真。
　　在成为“小弟”的短短半小时里，他简直做尽了自己这一辈子会做的所有坏事。
　　先是要他把墨汁倒在医生的茶缸里，接着又要他把碎玻璃撒在喷水池里，然后又要他挖陷阱……而她则像个导演，兴致勃勃地在一旁指挥和观摩，闯了祸就溜，完全不好笑的事也能嘻嘻哈哈笑上半天，仿佛只要看到别人倒霉中了她的计，她就乐得忘乎所以。
　　他从内心处觉得静流是个很奇怪的女孩子，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些什么。
　　后来清河知道了，那天踩进他做的水泥陷阱里的中年男人是静流的爸爸，当时正在到处找她，谁料却一脚踩进女儿命人布置的陷阱里。当他在楼顶上找到静流时很生气地抓住她的细胳膊，怒道：“你到底还要添多少麻烦？你就不能让我们省心一点吗？！”
　　“想省心的话直接别让我出生就好了啊。”静流直视自己的父亲，如是说道。
　　男人当场就被这一句话震住了，手掌挥到半空怔了许久，最终也没能落到女儿身上。
　　清河好似透明人一般，目瞪口呆地旁观着这一切，直至静流被父亲带走，在楼口偷偷朝他眨眼，他才回过神来，远远地从她的口型和手势里读出了这样的信息：
　　“我住在416病房。”
　　那真的是奇妙的一天，因为遇到如此奇妙的女孩。
　　他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闭上眼，脑内便全是她的笑靥，灿烂如春。
　　他一遍遍回想她如明月般皎洁的眼睛、白皙的皮肤、细弱的手脚、夸张的笑声……一切都如梦境般不可思议，令人费解。
　　只有一点十分确定——她是他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他想再见到她。

　　那之后，清河常从姥姥家溜出来，到医院找静流。
　　他从未见静流穿过病服，常常就是一身短袖短裙加跑鞋，很有精神的样子。这恰恰颠覆了清河对电视里所有病号的统一印象，他原本以为所有住院的病人都该是一身病服，手里再拿根点滴架或拐杖，或者直接躺在轮椅上由人推着就更完美了……
　　“我才不要穿病服，难看死了！”对于清河的疑问，静流给出的是这样的回答。
　　彼时她的手上正挂着点滴，医生刚刚走出去，清河躲在柜子后面的脑袋探出来，仍有些紧张。
　　“跟你说过不用躲，医生不会管这些，别让我爸看到就行。”她没挂点滴的那只手伸过去敲了敲柜子。
　　清河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摸到她床边，“以防万一嘛，对了，你刚刚说病服难看是为什么？”
　　“关于病服的话题可以到此为止了……”静流微蹙了下眉，忽又很兴奋地用手戳戳他的肩膀，“你上次说你在树林里发现了什么来着？”
　　“就是守林人的小木屋，空置很久了，准备带你一起去看看的……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静流“噗”地拔掉插在手背上的针头，从床上坐起：“就现在！”
　　那一天，两人将树林里的小木屋据为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而后，时间如流水一般过去。
　　和静流在一起的日子很快乐，虽然清河一直搞不懂她为什么这么喜欢恶作剧，但是看到静流开心的笑脸，他便也由衷地感到开心。
　　两人一直背着大人秘密来往。期间他曾不小心撞见过几次静流的爸爸，印象中是个不苟言笑的大叔，很严肃。
　　清河就见他发过两次火，一次是对着静流，在楼顶上。
　　另外一次是对着他。
　　是他们惹怒守林人的那天，他拉着她跑得飞快，一心只想带着她快些逃离恐怖的守林人。
　　加足马力跑了好半天，后面似乎已经看不到守林人的影子，他小小地松了口气，回头对静流笑道：“怎么样，我是不是变得越来越厉害了？”
　　后面没有传来回话的声音。
　　他停下来，一松开手，她便如散了架般朝地面瘫倒而去。
　　“静流——！”

　　他做了错事。
　　他不该拉着她跑得那么快，不该带她到树林里，更不该随着她搞破坏惹怒守林人……
　　静流的爸爸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你知不知道她的身体很弱承受不了这种剧烈的运动？！你知不知道她的抵抗力很差不能去户外？！你知不知道……她是我们唯一的女儿？！”
　　男人在急诊病房外颓丧地捂住脸，慢慢蹲下身去。
　　静流的母亲走过去扶住丈夫，平视着清河，眼内寒意彻骨：“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们家静流。”
　　清河被扇的半边脸火辣辣的疼，他现在除了不停地点头，不停地说对不起，已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答应了静流的母亲不再见她，但是她没有，从急诊病房出来后，一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清河呢？”
　　他直想哭。
　　之后的一个星期他都没有去找她，他已下定了决心，如他所答应静流母亲的，再也不去打搅她。
　　他只会给她带来灾难。
　　假期结束的前一天，他却意外地在自家门口看到了静流。
　　她沉着脸，瞪视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手里还提着要丢的垃圾，沉默半晌，猛地回身推门就要闪进去，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嘶声喊到：“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不公平的待遇？！”
　　他听见她发出了微弱的啜泣声：“我讨厌这个世界，我讨厌所有的人，也讨厌我自己……”
　　这是他第一看到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