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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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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姐,你没事吧?”玉米面窝头已经冷了,粗碴碴的黄面儿落在袖口,余小波心疼地拿指头黏起来卷进舌尖。
吃得狼吞虎咽,一边对余年说:“小年姐,天又阴沉下来,风比刀子割得还狠,待会儿估计会落雪,你再多站会儿,袄子就冻上了。”
余年捂着手哈了几口热气,余小波咽下最后一口冷馍馍,看了眼窖井位置,压着声音对余年说:“我去看过了,余东死了。大伯他们盖白布的时候我瞅了一眼,东子哥脸蛋惨白惨白,胸膛肿起这么高,两条胳膊支棱棱地向天上举着,大伯边哭边给顺到胳肢窝……”
“东子哥那么好的人,咋就想不通。”余小波偷瞄了余年一眼,安慰地说:“小年姐你也别伤心,都是命啊。”
余年看向窖井方向,现学现卖,对着余小波划拉了两下‘我没事’的手势,跟在从村东头涌过来的村民队伍里朝窖井方向走去。
余小波刚才那样讲,摆明了余东的死和余年脱不了关系,言语之间透露出来余年和余东的关系比干姐弟更亲厚。
由于《七零哑巴知青》某些章节遗失的原因,现存的故事片段就像是茫茫大海里的冰山,海平面以下的部分往往更光怪陆离。
盘根错节的格子犹如深海底部凌乱倒伏的水藻,待冰山遭遇热流向着洋流的方向漂移的时候,水藻则往海底拉坠,使得这片海域越发扑朔迷离。
“可怜的娃啊,小小年纪就跳井,你让你的老子娘怎么活啊。”
“东子他爸,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东子就这么躺在这里,他死不瞑目啊。”
“快快快,叫大队的赤脚医生赶紧来,桂兰嫂子也不行了啊。”
“咱们胜利村是造了什么孽啊,这么好的后生说没就没了。”
“还不是因为那个哑巴知青,东子稀罕她,她却心高气傲不给东子好脸,东子一气之下就……”
“她咋不死,她要是死了,东子就活了啊,造孽啊。”
七七八八的声音落进余年耳朵里,围在窖井两边黑压压的村民见余年来了,眼神下刀子似的往她身上飞。
有几个在白桂兰门前嚼舌根的媳妇拿纤担尖尖对着余年,铁尖尖被芦柴杆子磨得锃亮,又细又尖,似乎下一秒就迫不及待往余年身上扎。
余仲祥扑在儿子的尸体哭得不能自已,赤脚医生倒是很快赶到窖井,针扎指掐,哭得昏死过去的白桂兰也没睁开眼睛,只留一点鼻息,似有若无地游走在软绵绵的身体。
“让我试试。”余年对着赤脚老医生比了手势,老医生合上药箱看了眼旁边的余仲祥,摇头道:“造孽啊,桂兰怕是要立即送到县城治。”
“宜早不宜迟。”老医生拍了拍余仲祥的肩膀,拎起药箱站起来,余年又对着他做了一遍手势,老医生一头雾水,见围在前面的几个媳妇看余年的眼神凶狠狠,以为是因为他医术不精,便提起嗓子说:“赶紧送县城,还要报给人保队,你们也别都围着看了,救人命要紧。”
赤脚医生说话间,余年的食指已经探到白桂兰鼻息。一个年轻媳妇撂下纤担,指着余年鼻子骂:“余知青,你害了东子还不够,还要害桂兰嫂子。”
这几个媳妇撵着白桂兰脚跟到的窖井,白桂兰昏死过去后,她们从河边浇菜地的几个婆子嘴里听到事情经过。白桂兰身体不好,性子疏懒,平日间干完大集体的活儿就钻在自己家里做针线。
她们虽然都是胡菊花那头的,平日喜欢拿‘余知青要当白桂兰媳妇以后谁在家里做主’的话题说道,但眼下的时节,胜利公社死了年轻的后生,大队少了位壮劳力,这位待在村里最久的女知青生得鲜亮貌美,皮肤光溜溜的像刚剥壳的白煮蛋,又会拉琴写字,小小年纪比她们在村里还吃得开。
将自家孩子投射到可怜的东子身上后,其中一个媳妇龇牙咧嘴骂开。
“余知青,你就是余家坪的狐狸精,东子被你祸害到井里,咋不是你死,你死了这村里就安宁了,我家小子之前天天念叨着要余知青教他算术,我得亏没答应他往知青点跑。想想就后怕啊。”
“余知青,你给我们滚,滚出余家坪,滚出胜利公社,待俺们这里这么多年了,还没待够啊你。”
……
余年笑了笑,指尖拿掉落在白桂兰额头的半截芦苇叶子。眼神扫视了一圈围在旁边的几个媳妇婆子。
她现在算是明白了原主为什么在东子淹死这件事之后意志突然消沉,靠插队生活再次振作的精神萎顿下来,渐渐地成为其他知青眼里混日子的青年。
初来胜利公社插队的时候,大队还没给她和第一批来的十来个知青修建知青点排屋,她和另一位嘉兴来的知青被分到大队会计余仲祥家里。
初来乍到,一切都很陌生,也都很新鲜。最初的新鲜劲儿过了后,隔三差五的黄沙、缺水缺电的现实、因为年龄小再怎么干活也赚不了几个工分的窘迫,严重地打击了余年奋斗边疆的信心。
在最艰难的时候,白桂兰两口子、东子哥给予了原主最温暖的支撑。
白桂兰养的芦花鸡,生的双黄蛋一定会留给余年做韭菜鸡蛋羹;东子哥会在余年从畜牧站回来的路上偷偷塞给她两个烫呼呼的玉米烙饼;在原主和村里冒尖的婆子争论哪一畦麦子是余年割的时候,余大伯总会在原主的记工薄上多加几厘……
他们全家都呵护着这位来自上京城的少女,这让原主很快走出了那段晦暗阴霾的时期。
他们更没有因为原主不能张口说话而看轻或者嘲讽,有的只是春雨般的抚慰和润泽。有一句话回荡在余年脑袋里,震撼着她此刻的心灵。
“小年,别管他们怎么说,你比我们这些人都有文化,牙齿咬紧一点,咱们做给他们看。”
他们朴实得就像庄稼地里每年会长出的苞米,一粒粒饱满的金黄是他们送给原主最深沉、最持久的温暖与智慧。
余年看向红星河的眸子深了深,余东出事后,原主的生活就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闲言碎语、指指点点倒是其次,原主无法面对失去儿子的桂兰婶子和余伯伯。
江岸枝编造的谣言在窖井旁边很快传开,原主有口难辨,当天便被大队副队长扭送到了人保队。一个多月的劳动改造后回到知青点,江岸枝教唆其他知青处处为难余年,在一次次的被孤立、被冷视、甚至被辱骂殴打后,原主彻底丧失对生活的信心。
余东淹死后的第二年腊月初八,原主带着五年前插队的行李离开知青点,举目四望没有一寸土地可以依存,她带着托人从县城买来的地图出了村口一直往南走。
红星河封冻成一条银色带鱼,芦苇杆子峭立于鱼腹,被席卷而来的寒潮冻成锋利峭冷的排刺,原主在河堤边徘徊了很久,等眼泪冻成透明的珠子,她取出小提琴,向着那口窖井的方向拨动琴弦。
“黄莺飞,黄莺飞,飞过了燕山天就黑。”
“黄莺飞,黄莺飞,山村的炊烟多么美”
“黄莺飞,黄莺飞,嬢嬢的花馍流口水”
……
河边的风灌进余年眼睛,原主这些残留在脑袋的记忆实在过于心酸。
“桂兰姨、姨夫,对不起。”朔风割裂琴弦,原主带着她来时的行李过红星河,悲剧的是有段河面封冻得不牢靠,她连人带行李掉进流水湍急的冰窟窿。
卷入急流后的原主脸上没有一滴眼泪,她仰望冰面透下来的一线天光说:“窖井那天,随东子哥去了该多好。”
余年不禁攥起拳头。这还不算完,更令人揪心的是,原主因为是上工的时候离开,大家并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江岸枝提供了误导性信息,导致村民都以为她不堪忍受余东死后的流言逃跑了。
这在当时可是很大的污点,大队结合江岸枝提供的余年留在知青点的几本英国十九世纪浪漫主义小说,将原主定性为/封资修坏分子一类,原主的名誉进一步遭受了损害。
半个月后原主的尸体在红星河下游三十公里的屯子被发现,但对她的污名化对待依旧如故。而这时,国家彻底放开知青回城政策,工厂招工、恢复高考也在紧锣密鼓中进行。
江岸枝靠着三年插队的突出表现被推荐上了省城的大学,并用尽各种办法留在省城,成为时任省水利部门某科科长许俊徽的妻子。
余年一口老血没吐出来。
原作者为了快穿女配分部虚无渺小的完结飞居然将耿直、热血、一心想做出成绩报效祖国的女主安了个这样憋屈、凄惨的结局。
这哪里是烂尾,简直是人神共戮的乱写,是对广大读者的精神侮辱!
余年心脏抽痛了两秒后,渐渐恢复平静。
她必须给原主一个合理的、公正的结局,让她的奋斗变得更有意义和价值,让她的热血不白流,让她的人生能像她所期待的那样---历经艰苦,终获圆满。
“余年,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放开白婶子,给大家伙滚啊。”
江岸枝穿着崭新的红袄走上前,露出白袖口的一截葱指捋着梳得油光板正的麻花辫,眼梢子向鬓角吊起,丹凤眼眯成锋利的刀口,神色轻蔑地睨着正查看白桂兰脉搏的余年。
“一个哑巴还会把脉?”江岸枝阴阳怪气,捂住嘴巴笑,周围的婆子媳妇们都跟着江岸枝的话附和,骂余年别耽误事。
余年轻轻放下白桂兰的胳膊,迈开步子来到江岸枝面前,一双深邃散发着无尽暗芒的眼睛抵住江岸枝的瞳孔。
就是这副面孔害惨了原主,身为穿书频道时空管理员,原主在所处世界遭受到的任何的痛苦,时空管理员都必须感同身受,有时候她们要接受的讯息在故事材料堆积的冰山之下,要想顺利执行任务,她们的灵魂通常要经历十倍甚至千倍于原主的痛苦,才可以在规定时间内完美地完成任务。
可以毫不夸张地讲,此刻余年的身体里有原主千百倍的痛叠加,这些屈辱疼痛都需要余年来承受忍耐,可想而知,余年此刻对眼前的江岸枝有多么的痛恨。
彼时的原主在窖井旁边面对江岸枝如此这般的侮辱,苦于不能开口当场被大队副队长带到人保队问话。现在的余年勾了勾唇,示意江岸枝耳朵再靠近一点。
江岸枝笑得支不起腰,碍于窖井旁边一死一昏死的局面,她忍着笑靠近余年左肩,悄悄吐出几个字,“怎么,你还想为自己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