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树》拒绝无效

5、百日 人生苦短，

　　寒假归来，离中考只剩下几个月，大家都被各方面的压力裹挟着，更加认真地学习，不再像以往那般活跃。校运会，元旦，所有可以用来放纵身心的日子，都已经在上个学期走失，留给我们的只剩下无穷的试卷和习题。
　　快“百日”的时候，由于下雨，我们初三年级在各自的教室进行了最后一次的周一升旗仪式。江河特意从家里拿来录音笔，想要录下班上所有人最后一次一起唱国歌的声音。结果在仪式结束后，江河打开播放，只听得到我又大声又难听没有任何调子的歌声。江河板起脸，微微挤了挤眼，装作凶我：”樟树，只听得到你的声音，还这么难听，怎么办？嗯？”“嗯——”我有些歉意，挠了挠头：“要不——删掉？”江河认真地想了想，继续装作很凶的样子：“不删。以后同学聚会的时候，我就拿这段录音来数落你。”我笑着吐了吐舌头。
　　不一会，江河起身去上厕所，楚原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又拿起桌上的水杯准备喝水。我望着楚原，脑袋里灵光一闪，蹦出个绝妙的想法。
　　我侧坐着，把右手伸进校服口袋，然后向前伸出，对刚刚坐定的楚原抿起嘴：“楚原，我们隔着口袋握个手怎么样？”在我看来，楚原必定会把这当做我的又一个搞怪想法，认为是好友间的正常举动而不会拒绝。
　　“好呀，”楚原看着我放在口袋里伸起的手，学着我的模样，把手伸进校服口袋。
　　我们握手了，这是我第一次握住楚原的手，虽然隔着校服。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再次听见楚原轻柔的声音：“我们其实可以再正常地握个手。”
　　我惊慌失措，不知道说些什么，也不敢真的和楚原再握一次手，我愣了一会，只僵硬地笑了笑，便调整坐姿，转过身去。
　　就算被楚原看出来我喜欢她，我这样想着，我也要继续隐瞒这个事实。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对自己说。
　　我感到极度的挫败。

　　过了几天，到了“百日”，召开了誓师大会，末了，班主任还让每个人计算自己理想的分数，把名字和总分写在纸上呈交上去。
　　生物、地理、体育、实验，我估摸着自己这四个科目差不多能拿到满分，所以取了100分来做计算，数学最拿手取110分，语文英语各100，物理化学各80，政治加历史的话取90，这样算下来就有660分。660分是我最有可能拿到的实际的分数，但既然要写理想的分数，还得再高些。数学、语文、物理、化学、政治、历史可以各加上10分，这样总分就是720分。我并没有自信可以拿到700分以上，所以折了个中，写了690分交了上去。江河好像也写了690分，又好像比我高十分，我记得不太真切。楚原按实际的分数的话有710，谨慎地加了十分，用720分作为自己理想的分数。
　　班主任请人用端正的毛笔字把我们的名字和理想的分数写在一张大大的红纸上，隔天贴在了教室后方靠门的侧墙。出乎意料的，把700分以上定为理想分数的人并不多，一小半人和我一样，中规中矩地写了690分，止步于700。更出乎意料的，有一个成绩和我差不多的同学写了满分780，这也是全班唯一写满分的。红榜贴出来的当天傍晚，两三名男生站在下面浏览大家的理想分数，看到780分时，笑了两声，没有任何恶意的那种笑，我想象中我写上720分时他们会对我笑的那种笑，他们转过身便会把一切都遗忘，把自己的理想分数，把别人的理想分数，把自己刚刚的笑都遗忘得一干二净的那种笑。这不怪他们，他们年纪还轻，还不懂得理想的可贵。①
　　他们笑的时候，我突然很悲伤。那个时候，我也不懂得理想的可贵，但是我知道她是认真的。我比除她之外的任何人都能感受到她的无比坚定的决心与勇气，毕竟我连写上700分的勇气都没有。
　　班上把理想分数定为700分以上的只有十几位同学，还不到三分之一，班主任自然很不满意，晚读的时候训了一顿我们\'\'不知上进\'\'，大家顿时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大家要像羊羊同学学习，人还是要有梦想的，自己都不想拿满分，怎么考得到满分。\'\'座位上的我们默不作声，装作沉思表示反省与赞同。我们清楚知道，虽然生活不是励志电影，有些事情并不是想做就能做到，但身为老师，总要说一些漂亮的话，而身为学生，要学会对老师的漂亮话表示赞同。

　　转眼就到了五月中旬，距离中考的日子不多了，天气也变得炎热起来，大家都换上了夏装来减轻空气中弥漫着的热气带来的焦灼感。下午的阳光正盛，照得整个教室亮堂堂的，原本是体育课的自习课上，大家默不作声，低着头，专心于桌面上的一张张小小试卷，有时能听到“刷刷”的翻页声，若是再认真一点，兴许还能听到黑色水笔写在光滑的试卷上的顺滑的“沙沙”声。
　　上课，记笔记，做作业，考试，大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江河、楚原都开启了“勿扰”模式，而我做不到长时间的高度专注，总是会分神休息一会，在停笔的时候打量四周，舒缓一下紧张的神经。忽然之间，我惊觉地发现自己是向着楚原侧身坐着的，而右脚已经踏进了楚原的桌子底下。我望向楚原，她仍在认真书写着，有时微皱眉头，旋即舒缓，始终带着浅浅的笑颜。那天的她身穿一件淡黄T恤，下身是一条麹塵色的七分裤，煞是好看。
　　我转过头，轻轻拍了拍脸，回过身心，提笔再战，却有意维持着先前的坐姿，右脚还微微向楚原靠近。
　　丝丝凉气从腿肚攀沿而上，抵达我的心间。我又为这小小的靠近而窃喜。

　　注1：写到这里，我问我自己，分数就是理想吗？是的，在我们那个年纪，分数就是我们的理想，至少是我仅有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