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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另一个我 樟树的一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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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开始做各种各样的小事。
午间,我把她商标脱落的保温杯杯盖上的残胶剥落成半透明的月牙。
历史课上,我在透明文具盒上临摹古巴导弹危机的漫画。
晚自习的时候,我用黑色的笔芯帽组装成矮小的武士身着盔甲。
遇到下大雪的天气,我用雪球击中树干,让树下的楚原身穿簌簌雪花。
然而,我花尽小小心思去制造小小惊喜,在她的生日那天,却没说上一句祝福的话。
下午放学后,窗外下起了大雨。楚原问我们要不要去她家吃生日蛋糕为她庆祝生日。大家欣然同意。我挣扎再三,拒绝了。
在多年以后,我站在窗边,望着连绵的阴雨,回想起这段往事。
我为什么要拒绝呢?我反复问我自己。
我是樟树,不是活泼开朗人缘好的樟树,是自卑怯弱又古怪的樟树。
从初中入学的第一天起,望着有说有笑的同学们,我就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与众不同——自己不过是一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小孩。
我的普通话不标准,说话时总是带着翘舌音,为此之后我曾有一小段时间顶着“翘舌音”的绰号。
我五音不全,唱歌没有调子。那时的我没有见过MP3,听过的歌基本仅限于动画和电视剧的主题曲。我既不知道张学友、陈奕迅、周杰伦,也不知道许嵩、徐良、汪苏泷,在同学当中算是少有的“异类”。
我不懂任何乐器,甚至连吉他都没有见过。所以我会在语文老师介绍楚原钢琴九级大家一脸敬佩时不知所以地进行冷嘲。
我不会跳舞,不会画画,不会英文,不会打字,就连平常的写水笔字也是一团糟。除了能说出一大堆毫无价值的成语典故外,我几乎什么都不会。
我会因为这些缺点而暂时地失落,但这又怎样,我清楚地知道每个人都不是完美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点。所以在大部分时间里,我会把这些缺点通通抛在脑后,我会用自己的绰号自嘲,我会在明明知道自己歌声难听的情况下依然认真而大声地唱着国歌,我会在美术课上肆意挥洒着颜料看着自己难看的画嘿嘿的傻笑,我会夸同桌的字写的真好转头却依然一笔一划地写着我的“狗刨”。在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在努力做一个无忧无虑没心没肺不上不下的“happy boy”。
所以,我并不是因为这些而自卑的。或者说,我并不像大多数自卑的人那样因为自卑而怯懦古怪,与之相反,我是因为怯懦古怪而自卑。我的怯懦是极端的怯懦,是对长辈们的恐惧,是我在童年时形成的古怪脾气。
我见过父亲在深夜里殴打母亲,我见过刚刚还满是笑脸的母亲对不小心打破落地灯的哥哥破口大骂,我见过哥哥姐姐因为书本纸笔等一些琐碎的事物争吵打架,而在这些场景中我永远是在角落里抱头痛哭的那一个。我开始害怕比我年长的人,尤其惊惧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我对长辈们的尊敬在常年的寄人篱下察言观色中渐渐转化为恐惧。我害怕他们亲切的笑脸下隐藏着的另一幅脸孔,我害怕他们对我说出“不懂事”时的厌恶神气,我害怕不顺着他们心意时的冷言冷语。于是我开始认真读书,开始装作很懂事地主动做家务,我开始不假思索听从长辈们的所有要求,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好孩子。我成功了,我成了家族里的榜样,成了大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成了所有人都喜欢的没有主见的“乖宝宝”。那几年,是我12岁以前过得最舒心的几年。
在美好回忆的掩盖下,我渐渐忘却了幼时所经历过的痛苦,我在丰富多彩的初中生活的里感慨着世界的美好。然而让我恐慌的是,我的虚假的伪装在我的身体扎根,像蛆一样吸食我所剩无几的骄傲,发出了新芽,它们箍紧我的心脏,让隐藏的伤疤重新裂开,变得更加可憎。我落入了更深的深渊。
我开始害怕听到任何的争吵声和训斥声,我开始害怕做任何父母未曾说明允许做的事情,我开始害怕给长辈们添任何极小的麻烦。长年累月的顺从已经损坏了我的神经,在长辈面前,我变得极其敏感和胆怯,我无法向他们说出我的内心想法,就连向母亲要买习题书的钱都犹豫再三支支吾吾。我还失去了拒绝他人的能力,我无法自己做出选择,我没有爱好,没有理想,没有热情。
对父母长辈的极端怯弱,终于造就了我的古怪性情。我会在千山打扰我下棋时突然对他动手——暴力倾向,我会在其他班的老师训斥我们班其他人时打扰到我而拍桌大骂——易于焦躁,我会在炎炎夏日体育课后固执地不让开风扇——病态控制欲,面对长辈时积聚在我身体内的压力通过失控的情绪得以宣泄。
这就是我,自卑怯弱又古怪的我,另一个真实的我。
2013年XX月XX日下午,雨。
放学铃响,同学们渐渐放下手中的纸笔,陆陆续续走出教室。
楚原向我们发出邀请:“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们要不要来我家吃生日蛋糕?我妈会打电话给你们的父母的,不用担心。”
我想答应,却迟疑了。我害怕因为今天不回家吃晚饭而给母亲带来的极小的麻烦,我的怯弱又唤起了我的自卑,翘舌音,五音不全,没有见识,长得不帅,所有的缺陷重新在我的脑海里浮现。我配不上她,我想。
我退缩了,却若无其事地笑着:“我就不去了,我不记得我家的电话号码。”
这就是我的古怪,我在一个我最不应该拒绝的请求上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