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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慎独 ...

  •   莫道好说歹说劝沈微澜换衣服,但门外突然响起一阵骚动,听上去像几位少年正吵吵嚷嚷争着些什么。

      见自己的好事被打断,莫道抽搐着眉毛,拍腿而起,疾步跨出门坎:

      “吵吵吵,吵啥呢!有精力吵不如赶紧打一架——”

      “是慎微先的——”一位浓眉大眼的宽肩少年怒目指责着慎微,瞥到莫道后,眼观鼻鼻观心,立刻毫不害臊朝着莫道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礼:“掌门教训的是,慎独贸然失礼了。”

      “掌门康安。”另一位少年在方才的争执中占了下风,头上的玉冠都被扯的松散开来。但他脸上并没有愠怒不服的神色,仿佛刚刚的对峙已经成为了过眼烟云,不足一提。

      回头就把琨玉吊在通云阶上示众。莫道心里诡异一笑,面上堪堪吊着掌门的威严。

      本来计划着让琨玉把慎独给带上来,没想到这小子自己找上来了,还顺道带了一个!

      “说说吧,吵啥呢。”莫道慢慢踱步到两人面前,面无表情质问道,“你这么久不见沈门主,重逢第一面就想给他留下个蛮横不讲理的印象?”

      慎独:“师尊了解我为人,定不会误会我的……“

      莫道:“枕边话可比公堂话更有影响力。”

      慎独脑瓜子被这不靠谱的掌门绕的不堪一击,秋风飘过都惹得他浑身恶寒一颤。

      表面上装都能装的如此镇定,想必是受过不少莫道的摧残了。

      天地可鉴,他晨起练功时碰上了衣冠整洁一夜未归的慎微,本只是想就师兄的身份走个过场,问问他打小就不怎么聪明的二师弟干啥去了,没想到脸上心里都藏不住事的慎微嘟囔几声,就把沈微澜回峰的事抖露个干净。

      练习用的重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慎独冲山上前揪住慎微的领子,粗重的喘息着,艰难的吐出震荡在胸膛间的浊气。

      慎微早已褪下轻甲,身上的月白衫因为慎独毫不怜惜的拉扯变得凌乱不整。他并不因为大师兄的失礼而恼怒,他恼的只是自己好不容易束好的头发在慎独的动作下又掉出来一缕。

      刚刚沈微澜一巴掌打乱了他的头发,他纠结好久才发觉沈微澜并没有针对他发型的意思,这才整理好发型赶了回来。

      束发要花很长时间的!慎微愤怒地挡开慎独拽着他领子不放的手,睁眼圆眼甩开他师兄转身就往房间里钻。

      “等等,你给我说清楚!你怎么知道师尊他回来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我不知道──慎微!二傻子!“

      慎微扣扣耳朵,拆下头上的玉冠,挠了几下头皮换上了松散的发带。

      慎独不依不饶闯进房里,一把扣住他的手当下念诀来到通云阶前。

      慎独眼眦欲裂双目通红,喘息的声音听上去如将死之人般痛苦。

      “师兄,你先冷静。”

      “冷静?我怎么冷静?!那可是我们的师尊,我亲眼看着他一步步走下山──这、这回来的又是谁?!”

      “是师尊,是真的师尊。”慎微矮了慎独两指,看上去就敌不过身型纤长有力的慎独,但他的眼睛圆圆亮亮的,像一面小镜子,目不转睛盯着一个人时会有一种奇妙的说服力。

      他一眨不眨盯着控制不住情绪的慎独,十分笃定:

      “我就是知道师尊回来了,我看着师尊去找掌门了。”

      “……”慎独看着慎微那张纯真的圆脸,一阵怒火突然被迎头浇灭。

      他松开痉挛的双手,缓缓放开了慎微的领子,说:

      “我要去找掌门。”

      “我也去。”

      “你不许去!”慎独怒目瞪向慎微,却被他清澈的神情再次噎得心里一虚。

      *

      在慎独的记忆中,他们的师尊两鬓斑白,眼角有细纹,腰间挂着一柄朴素的长剑,长剑的末尾连穗子都没吊。

      师尊从流民队里捡回快要饿死的他,又从死人堆里刨出奄奄一息、行将就木的慎微。

      冻缥色的布袍被污秽染的泥泞不堪,不属于师尊的血液凝结在布料上,结出厚厚的硬壳。仙人用那双有着厚茧与伤疤,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擦去慎独脸上的泥巴,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仙人看着倔强的饿死鬼和病傻的小呆子,嘴里喃喃着痛苦的细语:

      “是我的错......这都是我的错。”

      慎独此刻还不知道师尊嘴里的过错到底是什么。但是他意识到慎微和他的心情应该是一样的焦急,他根本没资格拦着慎微不让他见师尊。

      时间对于修士来说基本没有意义,但凡修行到一定地步便可无病无灾与天地同寿。几十年的光阴只是弹指一挥,连一颗绝品的丹药都练不成。

      许多修士只消混混沌沌闭个关就可以蹉跎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对他们来说,春去秋来花开花落都是毫无意义循环的轮回。莫道开山收徒后,不少世家子弟更是掀起一股无作为的狂潮,把定安峰当作养老洞府,在灵气滋养下浪费漫长的生命。

      但在慎独眼里,几十年间,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刻骨铭心——从那天师尊单薄消瘦的身形裹在翩翩青古衣袍的模样,到昨日慎微脸上藏不住欣喜的模样,一股汹涌的情绪瞬间吞没了他,好像大浪掀翻了一叶孤舟,又好像幽室中透进一曦阳光,让他又想哭又想笑。

      慎独心里兜兜转转一下子略过许多东西,但慎微并不知道自己师兄霎那想到了什么,只觉得师兄居然拒绝带自己上通云阶,实在是纯属欺人太甚。还不等慎独改口,慎微便扑了上去,如法炮制扯住慎独的领子作势要打。

      “慎微!艹!二傻子!快松手!”

      “不成!我要见师尊!”

      “你松开手——你拽着我我怎么破阵?”

      “不成啊啊啊啊!”

      *

      莫道看着愤愤不平的慎独,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心累过。

      慎独和慎微排排跪在幽篁门前,一副壮士扼腕的模样。

      “算了算了,我管不了你们两个。”莫道板着脸看不成器的小孩,“你俩多少岁了还能因为这点小事打起来,我看你们师妹都比你俩沉稳。”

      慎独不说话,低着头看着幽篁投下的阴影,心道慎初那是怕你怕的像鹌鹑一样,哪敢瞎闹。

      慎微在他身后目光涣散,神游天外。

      根本没人听莫道说了些什么。

      莫道气得恨不得直接上手抽这两小子。这要是沈微澜不在,现在慎独慎微早就在琨玉那件监狱般的小屋子里领罚了,放在平日慎独是绝对不敢动用大师兄特权贸然上山,慎微肯定也不会不顾规矩跟着慎独贸然上山。看来这俩是吃死了莫道不敢在沈微澜面前罚人,居然也学会算计了!

      莫道看着一副纯良模样的慎独,又看了看真的一脸懵懂的慎微气的牙痒。

      “你俩想跪就跪着吧,想好了就去找琨玉领fa——”

      “领什么?”

      沈微澜突然冒出头。

      方才,莫道在他身边上下比划着一套石绿混苏梅,颜色实在恶俗到底的袍子,嘴里还天花乱坠胡乱介绍,说什么这件衣服是名家材质,他今天不穿就是辜负名家技艺。

      本着避免争辩的若水之心,沈微澜硬着头皮接过衣服,违心地夸了几句生动的苏梅。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吵闹声,莫道啧了一声,撇下手上的大事垮出了门。

      苍天眷顾!

      沈微澜立马把那件十分有春天气息的衣服扔出窗外,急忙扑进另一堆衣服找勉强合眼的样式。

      他换好一件天水碧的绸袍,一边调整着袖子的长度一边从幽篁里迈了出来。

      天知道,他是怎么从莫道那堆大红大绿的衣服里找出如此清新脱俗的衣服的。

      莫道看他收拾后精神不少的样子,摸着下巴满意的点点头。

      沈微澜总算是换下了阴气沉沉的灰衣和草鞋,头上也绑了一根和衣服颜色差不离的头带,脚上踏着所有定安峰学徒统一的靴子,一副清瘦读书人的模样。虽然衣服材质没之前那件春梅戏绿好,但配上他深色的瞳孔与头发,把他衬得更加苍白无害。

      “领饭,他俩为了练剑一早上没吃饭。”

      慎独怔怔盯着地面,耳畔的虫鸣的竹海婆娑声被放大无数倍,洗刷着他的感官。

      他隐约听见慎微在他旁边高高兴兴大声叩拜说了什么师尊万安,声音大的刺耳。

      所有的字句都耳边盘旋。他的肢体没法遵从大脑的指令做出反映,只能随着刻在肌肉里的礼法跪拜下去,他的脑袋重重磕在地上,却忘记了抬头。

      “快起来吧,这么用劲,是要和石板子比头硬?”

      慎独听到这句话,失魂落魄地抬起头。

      他一直觉得慎微是受了骗才以为师尊回来了,穿蓝袍子的人无论是五官还是身形都和他的师尊相差甚远。

      师尊一直都是病怏怏的,颧骨和眼眶微微下陷,一副迎风咳嗽的瘦弱模样。

      小时候慎独每次站在师尊面前,都会被那双鹤眼里的苍茫吓得不敢说话,可每当他嗫嗫嚅嚅、不知所言时,师尊便会蹲下身来,淡淡笑着摸着他的头轻轻叹道:

      “你这孩子......有什么话就说嘛,到底是跟谁学的怎么这样倔?”

      那声叹息带着慈祥的笑意,和沈微澜脱口而出的无奈斥责一般雷声大雨点小,细细剖析甚至还能品味出一丝因慎独主动靠近而藏在内部的欣喜。

      被捡回定安峰的一共有四个小孩,按年龄赐名慎独,慎微,慎行,慎初。

      慎独和慎微都是沈微澜从战场上救回的,慎行的娘得了重病死在屋子里好几日,等沈微澜破门时尸体已经烂的流浓水。

      慎初因父母给生不给养,被装在篮子里漂下了河,正好被下山处理邪祟的沈微澜捡了回来,刚到定安峰时连头发都没有长全。

      现在正好相反,成了个毛发旺盛的疯姑娘,早上还未梳洗时头发可以炸成球型。

      那时候慎独连师尊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成天跟在这个救了他又教养他的男人身后,师尊大师尊小的叫。

      其实他的师尊从一开始是禁止慎独慎微几人唤他师尊的。

      “我教不了你们......要不你们换个人拜师?琨玉怎么样?我跟你讲别看那家伙成天没个正形,其实一剑可以扫飞一群你这样的小朋友!”

      大家都死不改口,沈微澜渐渐也就放弃制止,由着大家乐意了。

      沈微澜自己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甚至连炼丹蛊术幻术一类旁门都了如指掌,但偏偏不知如何把所知传授给旁人。不是沈微澜不想教,可每每他想把心法教给别人时,脱口而出的顺口溜都会变成晦涩拗口的古语,演示招式给旁人看时再柔和的技法都会莫名其妙变得杀气腾腾、雷霆万钧,好像有股神秘力量暗中阻止他教习。

      慎独至今都忘不掉那个夜晚,明明小师妹慎初只是想缠着沈微澜学个小照明术,但沈微澜出手刹那烧光了整片山林。

      和琨玉的半撮头发。

      吓得琨玉漫山跑。

      沈微澜怕麻烦,见教不了干脆就放弃了教小孩,一口气把他们四个人全丢给了琨玉,自己只负责看着四个小孩不出事,和小孩们一起把定安门扰得风起云涌。

      当时定安门名景之一就是,慎微头朝下栽进河里,慎独大惊失色下去捞人,慎行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认着草药,慎初学着他的样子蹲在旁边却直愣愣睡了过去,靠在沈微澜腿上呼噜打得震天响,在场唯一的大人淡淡笑着,也不搭手,光看着大师兄手忙脚乱提着二师兄的脚把人从河里拖上来。

      慎微和慎初两个小怪物把沈微澜当同龄人,早晨请安后便拉着师尊的衣服闹他,要他带两人去山后摘果子。

      等闹了一早上筋疲力竭,到了正午日头又毒烈,沈微澜便在幽篁门口搬个竹凳休憩,但那两个猢狲却好似没事人,拖着板凳都没坐热的沈微澜开始了下午的胡闹。

      慎独看着师尊鬓角的白发简直为他那把老骨头心惊,生怕师弟师妹手下没个轻重折腾狠了。

      他把自己的忧虑告诉师尊,正在浅浅咳嗽的师尊却开怀大笑起来,中气十足拉着慎独来到一棵郁郁葱葱的梧桐树前。

      “你师尊命且硬着呢,这树长得好我就活得长,要是这树有一天不活了——”

      男人抿着笑,眼角的纹路越发明显。慎独被师尊重重拍了两下,瞪着眼仔仔细细将高大的梧桐看了个通透。

      “你这小孩整天操的心怎么比大人还多,要是慎微有一分你的心眼就好咯。”

      眼前,曾经青砖灰瓦的幽篁变成了恢弘的金殿,在山间疯闹的小孩都长成了玉树芝兰的庭庭少年。正门口仍栽着一棵梧桐,只可惜那梧桐并没得到几天好日子,如今已经苟延残喘了许多年,看上去恐怕再无回天之日了。

      站在莫道身边的沈微澜彻底变了个模样,脸上那些岁月篆刻的纹路被饱满的皮肤撑起年轻的弧度,满头花白的头发染回了乌黑,虽然时间表面上没有苛待他,但那双温柔的眸子却反而变得浑浊发白,无论慎独怎么努力看都看不透藏在底下的内容。

      虽然以前师尊的情绪就很少大动,但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毫无生气。

      现在这位清瘦秀雅的青年立在人前,好像一节已经入了土的朽木,连基本的存活感都察觉不到。

      天水碧是掺了露水的软翠,贴在冰冷的皮肤上好像一汪流满泪的湖泊。

      “别怕,师尊回来了,别怕了,啊。”

      沈微澜扶起慎独和慎微,同小时候一样摸了摸两人的头,一手在后背慌忙比划着。莫道低头,正好看见沈微澜背后给他做的暗号,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

      “今天就不罚你俩了,若有下次直接门规处置。”

      “可——”

      慎独跪在地上焦急的看了眼慎微,但慎微只是冷静的摇了摇头,示意慎独不要再追问下去。

      慎微很少像他名字所寄托的那样谨慎的思考,既然慎微都能意识到事情的不对,看来此时此刻真的不是追问真相的好时机。

      “是,多谢掌门宽容。”

      慎独俯首行礼,慎微跟着他一起深深的向莫道和沈微澜跪下行礼。但还不等两人抬起头来莫道就一挥袖子把两人送下了山去。

      “.....”沈微澜看着慎独和慎微的身影突然消失在面前,怅然叹了口气。

      有太多事,还没到时候向他人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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