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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萧云 ...


  •   莫道看着空出的地面也没有试图引起话题,两人心有灵犀静静立在当地,似乎享受着宁静的回归。

      好景不长,金殿旁突然一阵巨响,不少鸟儿受惊炸出树林叽叽喳喳的飞过金殿,将一股带着药草味道的清风送到了莫道和沈微澜身边。

      “看来大事不妙,得仰仗莫掌门庇佑咯。”沈微澜察觉了一丝危机,立刻把所有的干系全撇到了莫道身上。

      他看着莫道投来的控诉目光,一笔一笔梳理着给自己开脱的理由,“首先,这帖子只请了你,其次,逢春并不知道我回来了,再者,你身为掌门应该承担保护弱者的责任。”

      “弱者?沈门主,你真的好意思管自己叫弱者?”莫道苦着脸反驳着向后躲了躲,正好把沈微澜挡在自己身后把他和巨响声源隔开。

      “莫掌门过奖了,沈某不过是一介白丁,不仅没有灵力还手无缚鸡之力,有点风吹草动都得靠莫掌门保护啊。”

      “别废话了,赶紧想想怎么应付逢春!”

      “莫掌门向来机敏过人,想必应是已经有对策了。”

      莫道放弃和沈微澜阴阳怪气的互相挖苦,赶紧把他往梧桐树推了推,“你躲远点算了,逢春就算炸了幽篁都不会动你的树半根枝子,那里绝对安全,你找点东西挡挡沙土,等她气消了就不会再闹了。”

      沈微澜闻着空气中越发清晰的药苦和愤怒,恭敬不如从命地躲到了连半个他都挡不住的孱弱树苗后。

      莫道看他躲好后,一脸正气凭空召唤出一柄通体玄黑的长剑,手上不停的画了两三个结界。细看就会知道,他画的不是什么防御阵法,多数都是些挡风挡尘的结界,正好盖在沈微澜面前阻拦了一部分的沙尘。

      莫道手上动作极为利索,炫目的灵气被从指尖引出,丝丝缕缕结成了坚固的防护罩。

      等他画到第四个结界时,那股嚣张的风已经吹到了他面前。莫道当即停下画阵的手抬头拔剑相迎——

      铖——!!!

      一把细细的峨眉刺破风而来,正面击中了莫道手里的玄剑!

      峨眉刺来势汹汹,但玄剑却似刚睡醒,迎击的动作显得格外漫不经心。

      两兵相接骤然爆出低沉的嗡嗡声,仿佛高龄的老人厉声斥责一个幼稚的孩童。

      一阵厉风贴着莫道的眼角飞过,只不过雷声大雨点小,除了一点碎发外,什么都没掀起来。

      莫道眉头平敞,掐诀控制玄剑腾空飞起,四两拨千斤用剑尖挑飞了来势汹汹的峨眉刺。

      “逢春啊,小姑娘整天拿着兵器打打杀杀有失体面呐。”

      莫道拉长了腔调,收回了玄剑懒洋洋拢起了袖子。沈微澜跟着从树后探出脑袋,见事态平息悄悄溜了出来,重新站到莫道身后。

      两人站在一起乍一看觉得清风徐来、水波骤兴,但在逢春看来只觉得头痛欲裂、胆战心惊。

      一双纤纤玉手套住武器上的指环,截住峨眉刺,在粗暴地收起武器后,匆匆抚平因为赶路而凌乱的衣袍。逢春跟在自己的武器后杀气腾腾的奔了过来,人还没到一沓红纸便先她一步贴到莫道眼前。

      “我?你还好意思说我?门主回来这么重要的事你们瞒着我,皇帝递上来的帖子你们却偏偏找我去应付!叫我一个小姑娘去周旋皇帝手下的将军,你还有脸叫我平心静气?”

      “哎呀哎呀,我早就打听过了,萧将军可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我是绝对不会让我们的逢春仙子独自会豺狼的——是不是啊沈门主?”

      突然被点名的沈微澜咳咳两声搪塞过去。

      可逢春不是慎独那样好糊弄地小孩,当下转了风向把矛头对向沈微澜。

      “门主!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回来了——要不是我的徒弟还有几分孝心,把打听的消息告诉我,你俩是不是打算瞒我瞒到底!”

      常人道,定安门明面上是莫掌门管事,实际上内部的周转靠的都是这位逢春仙子。所有递进山里的官信都要通过逢春这一道,出山的弟子也要跟逢春报备,更不用说流水的金银细软如何分配,入门学徒的衣物、库内的兵器药草等杂物存货采办,逢春就像定安门的管家操办着一切,维持着定安门的体面。

      穿着和莫道差不多素面银纹宽袖制服的逢春一反其冰山冷峻的面孔,像个小姑娘一样狠狠跺着脚,嗔怪撒着泼。

      “.......”莫道看她在沈微澜面前转了八个弯的态度,可疑的沉默下去。

      沈微澜心里生出几分内疚,逢春和琨玉差不多都是他亲自带大的,说起来就像儿子和女儿一样。虽然如今一身冷冽气质的逢春和闺阁姑娘没一点共同性,但他还是不忍看自己膝下长大的姑娘真的在自己面前控诉自己的“委屈”。

      “是我没照顾到你们的心情。”沈微澜沉下眼眸避开了逢春的注视,“昨晚爬通云阶用了挺久,没时间考虑周全,让你们担心了。”

      逢春听到他说爬长阶的刹那变了脸色,原本快哭出来的眼睛徒然变得严厉,藏在袖子里的手疾风般探向沈微澜的灵脉。

      莫道见状并指一划,眼疾手快在逢春和沈微澜之间立起一道看不见的墙。沈微澜看她五指成爪样袭来时眼睛眨也不眨,老僧入定般沉着平静的望着逢春,见她失态地质问道:

      “你没有灵力?怎么回事.....这和你如今这副身体状况有关系吗?”

      “是的。”沈微澜叹气,抚上自己的额头,“这不是什么大事,别慌。”

      “就算是再劣拙的根骨身上都有灵力,除非是死物,你......”逢春欲言又止退后一步,跌跌撞撞离开了莫道制造的灵力墙。莫道见她冷静下来,浓眉一挑没有说话。

      三人相视,一片静默。

      沈微澜深深叹了口气。

      *

      萧云深深叹了口气。

      他在定安峰的山脚下等到脚都麻了。

      两天前,他还是四境边塞上戍边的将军,正策划着一场针对蛮夷一个小部落的奇袭,谁知道稷国都城突然飞来一封加急信,言辞严厉催他回京。

      萧云当下便以为是皇帝遇难,一刻不停,跑死四匹快马回到了京城,一路上衣服都没换。

      等人下地时,一张坚毅的脸庞被杂草般的胡须盖住一半,身上套的轻甲也被糊的灰尘扑扑。

      他眼里满是血丝,满头满脸边塞的沙。马蹄踏进皇宫的刹那他便飞身下马奔去皇帝身前复命,但一旁的太监却舞着浮尘轻描淡写拦下他,仿佛不知道他几夜不合眼几天未进食,令他跪下接旨。

      不是国难,难不成还有什么比边塞军务更重要?

      萧云满腹狐疑,表面上却装得恭恭敬敬。他虽然年轻,但已是和蛮夷打杀上百场的老将,一股不详的预感已经先浮躁的性子一步,占据了他的内心,焦急像一只巨手一把抓起渴得咳血的嗓子,掐紧了他的喉管,让他在太监脚下,蚍蜉般卑微又绝望的咳出一口带血的气。

      “骁戎将军听旨——”

      老太监吊着嗓子,颤巍巍的宣布:

      “因圣上体恤其功苦,今派遣三皇子沈子离代替其戍边军务——”

      “官职承旧,赏赐百户。”

      “休沐一日,后日起侍奉直寝。”

      萧云面色平静得听着,面对着被百官跪平的石砖缓缓地眨眼,

      “萧将军,接旨吧。”

      萧云怔怔跪拜在宦官脚下,干裂的嘴唇沁出猩锈的血液,濡湿了起皮的嘴唇。

      老太监收起拂尘,把卷轴往萧云面前塞了塞。

      半响,萧云清了清嘶哑的嗓子,低眉顺眼地接下锦缎的诏书。

      “臣萧云,谢主隆恩。”

      萧云握着卷轴,迟迟没有抬头。

      京都的太阳太辣了,刮在脸上比边塞的黄沙还要刺脸。

      萧云看着石板上细微的裂痕,仿佛从缝隙的沙子里看到了扎在沙漠上的连营。他闭着眼都知道,戈壁上哪里可以找到避风的石崖,随手一指就是饮马的绿洲。

      就在几天前,他还披挂挎刀和手下的将士一起在夜晚围着火堆,捏着一口劣质的酒水粗犷的大笑。

      可一封急书,莫名其妙的把他拽回了陌生的京都,跪在偌大的皇宫里,他只觉得穿着轻甲的自己在一群儒袍的文官中像极了一个笑话。

      萧云打小在西塞长大,整个人和西塞的戈壁一样质朴又凶悍。

      他娘生下他就死了,萧父又是个兵痞子,除了打仗啥也不会,便把毛都没长全的萧云扔进军营里,由着一群五大三粗的老爷们想法子拉扯大了。

      萧父年逾半百,平生最满意的就是自己耍剑的技术,还有自己这个西塞风沙里打滚长大的儿子。萧云从小在父亲膝下耳濡目染,将老父的武艺学了个十乘十,又把计谋学了个八九成,早在及冠前就能领队奇袭蛮夷粮草队。

      他勇武得像西塞的狼,但缜密的战略心思却像夜晚戈壁的风,耍起剑来像西塞的毒日,混在军里嬉笑时又像西塞的肥水绿洲。

      他的父亲原本可以活到善终,却在一次蛮夷袭营时,被一支流箭射死在主帅的营帐内。弥留之际想起袭爵的事,这才把他这个儿子叫道跟前立了遗嘱,将萧家为建国立下的骁戎将军位,传给了独子萧云。

      萧云拿了令牌,领着戍边的军民开始和蛮夷无休止拉锯战。

      他是西塞的火烧云,西塞延绵的沙场。

      朱红皇宫像罩在头上的牢笼,无边无际的绿树莺花散发的糜烂香味摧残着他灵敏的嗅觉,京都婀娜女子水袖下的笑容让他脊背阵阵生寒。

      萧云硬着头皮换上红色的官服,混在京官队伍里走上朝堂。

      本来入职第一天他只打算混个脸熟,没想到一散朝皇帝就把他叫到了跟前,说是有要事授予。

      “你是萧老将军的儿子吧?萧老将军去的突兀,朕损失一位忠将,心里很是痛苦啊......”

      萧云低伏在地上,耳朵里略过皇帝毫不走心的客套话。他现在在京都没有靠身的朋友,没有扎实的权势,说也说不过舌灿莲花的言官,只能暂时战战兢兢的过活,生怕多说一句就得罪了面前的人。

      皇帝似乎很满意他顺从愚钝的模样,轻笑几声开了口:

      “冬至将近,到时候朕要举办祭天大典。你在京都时间少,恐怕不熟悉大典事务,不如前去定安峰送帖请上面的仙君赏光下来赐福。这样你身为将军,既不拂面子,不会初来就落下不干事的名声,又可以和上面的仙君打个照面,多沾些福气。爱卿觉得如何啊?”

      萧云之前只随父亲进过一次京都,但他对京都旁定安峰的了解可一点不少于扎根于此的京官。那时皇帝还不是当朝的皇帝,他也还是小孩,穿着繁重的礼服跟在父亲后面,一不小心就和山上的仙人撞上了眼。

      仙人穿了件蚩尤旗的祭奠服,衣摆在风中真的像烈烈战神红旗,身周都漂浮着上古的煌煌赤气。

      暗红上浮着更深的霁红,绝品的釉色把仙人未经雕琢的面庞衬得更加不似生人。一只墨黪参金纹的腰带,将血雾一样的衣衫固定在仙人身上,给云中显圣之人着上一笔凡间的沉着,像给一只即将升空的孔明灯系了一根丝线,把他牢牢栓在了地上。

      萧云看着仙人忘了神,结果被仙人身后的小仙童狠狠瞪了一眼。他只能心虚的收回眼神,委屈巴巴的缩回了父亲身后。

      话说回来,萧云心里清楚得很皇帝只是在摆迷魂阵。一年一度的祭天大典,不派得宠的或秉性清白的大臣,反倒派他这个打打杀杀边疆来的武将。这要不是在恶心定安峰的仙君,就是在羞辱萧云,让他认识到自己在京都里有多么卑微。

      鲲鹏展翅直飞云霄,但飞不上云霄的鲲鹏还不如笼子里的雀子讨人欢心。

      深谙此理的萧云只好攥着皇帝亲笔的请帖,遵从着“敬天地,敬鬼神”的旧理,徒步从京城出发,一脚一脚走到了定安峰脚下。

      他此前在沙漠里过活,这点路途甚至没法让他感到口渴。但当萧云真真正正站在定安峰山脚时,他着实被这坐险峰震得哑口无言。

      定安峰远看只是一座树木葱郁的庞大山脉,可一旦站在山脚,那股沉积了成百上千年的厚重灵气便铺面袭来,热情好客的冲刷着生物的灵脉。要是修士在此修炼那一定是如虎添翼,但若是普通人就宛若一个病重的人狂吃大鱼大肉,不消片刻就会感到头昏脑胀,若一直待在灵气充盈处还可能经脉受损,最后爆体而亡。

      得亏萧云身强体健,还能在灵山脚下待上一会。

      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没人想来送帖了。

      整座定安峰延绵千里,覆盖了几乎整个稷国。萧云眯起眼睛打量着最高的山峰,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这就是修士与凡人的区别啊,萧云腹诽,逛到通天长阶的起始处。

      按照送帖的规定,他扯了扯官袍,不知是跪拜还是稽首,干脆抱拳冲着看不见尽头地长阶大声喊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萧云额角冒汗,心里暗想自己喊起这句话还真有几分老太监的滋味。

      “冬至祭天大典将致,特此送帖恳请诸位仙君到场赐福......”

      萧云规规矩矩念完所有的字,闭嘴抬手对着空旷的山林双手奉上一份红纸包的请帖。

      山还是山,没有一点反应。

      不会是来错了地方吧。萧云有些尴尬的立在当处,辛亏周围都荒芜无人,不然他现在调头就走。好说歹说他也是立下无数功劳的戍边将军,从来都是他发号命令,今日倒是让他第一回体会到了官场险恶。

      不过好在仙君还是给了他面子。

      丛林深处传来细细簌簌的叶声,好像有什么生物从山内缓缓苏醒过来。萧云闻声立刻挺起腰杆,姿势标准的举着请帖一言不发,架子一般直愣愣伸着手等对面接手。

      一阵风猛地吹来,迷得萧云闭上了眼。等他睁开眼后,手上的请帖已经不见了。

      这是同意了吗?萧云楞了下,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要不还是再等一下吧,等拿到了肯定答复再回去复命不迟。

      西塞大漠没有苍穹的山峰和连绵的树木,萧云站在定安峰山下,胸中不知为何有些发闷。

      *

      “我站在你跟前,面对面还看不出我是生是死吗?”沈微澜眯眯笑起来,亲昵的打破两人之间的距离,像对慎独慎微一样摸了摸逢春的头,手法却柔和许多,“这是我和莫道的事,你们就别自己吓自己了。如今你和琨玉都是门里有地位的人,可不能像以前一样咋咋呼呼的,要是被底下的弟子看见可就丢脸了。”

      逢春本想趁机握住沈微澜的手,可他偏偏想抹了油一样,顺着逢春的力道滑回了原处。

      莫道见逢春已经冷静下来,心里暗叹沈微澜安抚本领的神通广大,作为和事佬再次站了出来:“闹够了就去回话吧,我看萧云将军是个实在人,不拿到肯定回复是不会走的。万一在定安峰下待久了——”

      凡人之躯就会爆体而亡,如此以来让仙家门前染了血,也不好和朝廷交差。

      虽然定安门根本不把稷国的皇室放在眼里,但所有人都约定俗成遵循着开山宗主订的约定,开山宗主是稷国高祖皇帝的胞弟,自然兄弟情深不舍真的抛下自己的国家,在山上乐享清福。由此一来,每年冬至祭天时定安门子弟都会由掌门领着下山赐福,灾害发生时也会派人尽力驰援。

      如果朝廷重臣因定安峰怠慢,一不小心死在了山前,还死的难看,难免会让双方都拉不下脸。

      逢春看着狼狈为奸的两人,觉得自己好像跌入渔网的一尾小鱼,无论怎样横冲直撞,来软的还是来硬的都逃不出面前两个人的天罗地网。

      “这事没完,你俩等着,等我把手上的事忙完了一定来找你俩问清楚!”

      逢春怒气冲冲的转过身,御风而下赶去和萧云回话了。

      莫道和沈微澜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各自扶额叹息。逢春的脾气就像一把火,烧的快去的快,恐怕等她手上要事做完,问话的事也忘得差不多了。

      幽篁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变着角度闪着光,在地上照出一整片的彩霞。一小块彩光跳到莫道白色的掌门服上,把那块素白的布料染成了阳光的模样。

      “皇帝这是何故呢?明知我们就算没帖子也会去大典,还专门派个武将来送帖,是怕我们哪天突然决定下山去发展门派规模吗?”

      莫道摸着下巴轻飘飘地说道,沈微澜在他身侧斜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无他,只是纯想恶心你罢了,谁知道萧将军竟是个温良老实的,没着了他的道来我门前趾高气昂。”

      “我看这萧将军原本是西塞的守将,怎么突然被调回来了?”莫道意味深长看着沈微澜,目不转睛盯着他。

      “你记混了,原先的守将是萧老将军,小萧将军在西塞才掌权不久,根基不稳,被调回也很正常。”沈微澜不想多说,他执意不看莫道那双兽一样的眼睛,一口气换了个话题,“你也别看不起下面的人,趁早做好准备多认识点得力的,不然下去了都没人帮忙打点。”

      “这不是有你吗?”莫道咧开嘴,又在看到沈微澜面无表情的脸后收敛了神色,“怎么,你不去参加祭天大典?”

      沈微澜低着头,把玩衣襟上的一颗盘扣:“我见过很多次了,没必要再下去,慎独和慎微也是,你还是把机会留给慎行慎初吧。”

      他笑着抬起眼,那双漆黑无光的眼里倒映不出任何景物。

      一瞬,也只有一瞬。山里所有的生灵都静了下来,叽喳的鸟儿不叫了,徘徊在山涧的灵兽警觉的抬起头,讲习堂内授课的琨玉毛骨悚然一惊,恍恍惚惚探头看向幽篁的方向。

      一股上古灵兽的威压铺天盖地渗出莫道的身体,短短须臾间以他为中心冲击了整个定安峰!

      莫道的眼睛猛然变红,瞳孔中的竖瞳狰狞的颤动。那股斯文气从莫道身上消失的一干二净,他突然又变回了夜间大殿之上,那个没有理智的野兽,再体面的衣冠都没法掩盖他非人的事实。

      “你在瞒我?”莫道像变了个人,他赫赫笑着,伸出一只指甲尖利的手抚上沈微澜的侧脸。被指甲刮得生疼的沈微澜浅浅皱着眉,悄悄躲开了莫道的摸索。

      被躲开的莫道怒吼一声按住沈微澜的肩膀,硬生生把人钉在当场。

      “你想瞒我?你怎么敢瞒我?你是我的,你怎么敢瞒我?”

      沈微澜细眉微皱,推开莫道闪身滑步,在莫道来得及反应之前出手直取面门,一巴掌牢牢盖住了莫道癫狂的双眸。

      莫道条件反射想拉开怀里的人,可那抹蓝色的影子就像蛇一样粘在他身上,无论怎么拉扯都没离开他半分。

      沈微澜躲着莫道野兽似的扑咬,声音里多了几分苦涩,“礼尚往来罢了,你连你自己都控制不住,还想管我的事?”

      冰凉的手浇灭了所有的暴虐,把那股升起的焦躁按灭在了神识之中。

      莫道身周的戾气肉眼可见收了回去,刚刚震荡天地的浩瀚灵气好像只是幻象,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保持着一个不怎么温柔的拥抱,许久没有变化姿势。

      被吓楞的鸟儿啾啾两声展开翅膀滑向另一棵树,灵兽匆匆舔上几口水跳下嶙峋山石奔回了自己的巢穴,琨玉抿了抿嘴,跟着自己的上文接上了下半句话。

      沈微澜没有灵力,根本没法靠蛮力挡开莫道。他怕莫道头重脚轻跌跤,只能抵着莫道,用力把他推到幽篁旁一棵参天巨树下,好让高他半头的男人有地方可依,不至于把所有重量压在他身上。

      “你为什么会被本性反噬,你的灵力为什么会失控,你不也没告诉我吗。真是越活越不像样了,非要我把所有可能猜个透你猜告诉我?你有没有搞清楚到底什么事最重要!”

      莫道的眸子在沈微澜掌下一点动静都没有,但他微微颤动的嘴唇却出卖了他的踟蹰。

      刚刚嘶吼过的嗓子还有一些沙哑,莫道浅浅咳了一声,轻轻拽下沈微澜的手紧紧捂在怀里,似乎是想给这具没有生气的身子多渡去一写自己仅剩的温存。

      “梧桐......好梧桐,要是你跟我一起去祭典我就告诉你,好不好?”

      完全陌生的名字从莫道口里叹出,他像安慰胡闹的稚子般抓着沈微澜的手,用一种夹着沙砾似的模糊嗓音轻轻恳求着。

      这是何等奇景。莫掌门,最嚣张跋扈、风流轻浮、招鸡惹狗的主,刚刚还要吃人似的,现在居然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要是有人说莫掌门也会拉着人轻声哄劝,恐怕会被认识莫道的人绑上石头直接投入护城河洗嘴。

      可惜了,听这话的人是沈微澜。

      “好啊,”沈微澜微微蹙眉,妥协道:“你答应我,别让我置身事外,有什么事一起解决。”

      “好。”莫道捏了捏沈微澜的手,有些不舍的松开了他,“天地为鉴。”

      沈微澜没有光的眸子凝在莫道脸上,里面蒙的雾依旧浓厚。他脸上仍挂着如春风般的弧度,可那笑在混沌的眼神下显得十分刻板僵硬。

      突然,他移开视线,用一种“再说吧”的态度挥了挥手,转身向通云阶走去。

      “我可不指望你真能做啥——就希望你把自己休整好,别祸害山下百姓。”

      “你还真对稷国一往情深?”莫道迈步跟上沈微澜,和他并肩站在列列寒风鼓动的长阶顶端,“真嫉妒,都没见你对我这么钟情。”

      莫道伸手揽住沈微澜的腰,把他塞进自己怀里。沈微澜说是要下山购置些行头,可没有灵力,若想下通云阶,除了靠莫道引路就只剩下徒步这一个选择。后一项他昨晚已经体验过了,现在是说什么都不想再爬一遍陡峭的石阶。

      “你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没这块山水宝地现在都成不了人形。哦对,我还听慎微说,你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慎初来打扫幽篁?”

      沈微澜的脸捂在莫道的掌门服里,说起话听得糯糯的,一点质问的意思都没有。

      “我身为掌门,哪有自己打扫房间的道理。”莫道厚着脸大言不惭,选择性忽略了自己洁癖又挑剔的毛病,“我都一大把年纪了,慎初还年轻,就是应该多锻炼一下。”

      “......”修仙的大多长生不老,哪有年轻一说?

      “而且我早就辟谷了,吃凡间的食物会对躯体造成伤害。”

      “......”

      “身为掌门,这点特权都不能有的话,那这掌门还是还给你吧。”莫道掐诀破阵,眨眼间带着沈微澜来到定安峰山脚。听到这话还不等站稳沈微澜就从他怀里钻出来,一脸惊恐的躲了几丈远。

      “别别别。”他连声推辞,摆手用力到绑起发尾都荡出了弧度,“莫掌门莫不是留了烂摊子,为什么找着机会就要引咎辞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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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萧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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