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
-
高耸天穹的山顶常年覆盖着无瑕白雪,无论是太阳暴晒还是烈火灼烧,都不曾减少半分。
山下的人都说,如果哪天定安峰上的雪化了,整个稷国都会被汪洋吞没。
不过这也只是茶馆里的闲言罢了,稷国四面不临海,境内只有大小湖泊,基本上没有人见过所谓的“汪洋”。
通云阶尽头处是一方巨大的围栏,正对着一棵勉强还活着的大树。可能是凛冬将至,这棵大树还是和沈微澜记忆中一模一样,几片泛黄的树叶要掉不掉挂在枯槁的枝头上,树干歪歪曲曲一臂就可以圈起。
除了没死之外,这棵树已经接近无极永乐了。
沈微澜冻僵的面部抽了一下,他确实交代过不要让这棵树死了,但他真没想到这棵树就真的只是没死而已。
如果树有意识估计早就跳崖了。
他似笑非笑,目标明确朝着通云阶正对的大殿走去。
这一比就看出来,定安主峰的屋宇简直称得上拙劣,在峰脊开辟出的平地建起的屋子比皇宫还要繁华,但通云阶上的是真正的天上宫阙。
琥珀做砖石琉璃做瓦,寥寥几个屋子却营造出了几个不同的世界。修医术的逢春有一大片种满灵花灵草的院子,身为掌教的琨玉住在一栋漆黑的屋舍中,表面上看起来是一栋其貌不扬的小楼,实际上走到里面就会发现别有洞天。
大门处挂了一张大匾,泼墨印着“听天阁”几个大字。屋内的空间比外表多了千八百倍,除了进门处的一间小房被琨玉用来休憩和办公,其他所有的空间都被顶天立地的书架占满,几百颗千金难求的宝珠被他挂在顶上当成了灯,一大张古董木桌摆在昏暗的书架群落中,周围零乱散着几把酸枝木和黄花梨木制的椅子,看得出来屋子的主人根本不在乎这些家具有多名贵。
其他几幢规格正常的屋子都坐落在较为偏僻的地方。最正的位置被一栋仰着头都难以尽收眼底的两层楼殿占了个全,延绵展开的金殿在月光中闪耀着刺眼的霞光,仿佛是银砖金瓦砌成的古阿房宫。
门口挂着两支破旧的风铃,在寒风呕吐般的吹拂中撒欢的飞舞着,只要系着的红绳一解开就能直接秃噜出去直坠山崖。
风几乎将沈微澜吹离地面,轻衫像他脚下升腾起的云烟把他吞了个严严实实。他只能揣紧衣服,赶快钻进面前的金殿。
开门的霎那,一股直击灵魂的钟鼓响了起来,乐声出现的时间极为短暂,却直击魂魄,恍惚间好像脑袋被狠揍一拳——
其实,从始至终根本不存在什么乐声,那只不过是在强大灵力冲击下产生的幻觉罢了。
金殿内部的装潢瑰丽又诡异——进门直接是一处堂皇的议事殿,朱红的柱子拔地而起直接擎天,地板上铺着整块光滑的灵石,墙壁上、飞檐上、房柱上镌刻着无数虬曲的痕迹,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每个角落都能找到几个。
两侧的墙上篆刻着两幅巨大的壁画,抽象的线条跳脱散漫,隐约间可以看出是两幅凤凰涅槃图和百鸟朝凤图。
空荡荡的大殿透着一丝寂静的彻骨之寒,正门所对的高台上,放着一张不大的木桌,木桌后,跪坐着一个身形疲惫的人。
那张木桌摆在殿内十分违和,斑驳的木头和垫桌角的石块异常刺眼,在灵石砖上仿佛抹在白衣上的泥巴。
但大殿的主人似乎十分爱护这张随时下岗的木桌,除了寥寥几张正在处理的纸张,桌子上就只剩下一只一手盈握的小香炉,所有的笔墨纸砚和古籍书目都被主人的灵力控制,星宿般围着桌后的男人慢悠悠的转着,等主人需要了再回到他面前供人使用。
桌后的人没察觉到沈微澜的到来,仍然低着头自顾自的做事。
沈微澜轻轻掩上大门,慢慢走向木桌。
老旧的大门合上时不可避免地发出刺耳的声音,像一只鸟被徒然掐住脖子时发出的绝望尖叫。
大门吱呀一声后整个空荡的大殿又陷入了一种不祥的寂静。
他眯起眼睛打量桌后跪坐凌乱的身影,踮起脚尖,悄声向那个人影靠近。
走得越近越发能发现不对劲——声声野兽的深沉喘息被强行压抑在喉咙里,让人耳朵发毛的嗜血咆哮和利齿摩擦擦擦不绝。面前的人似乎正忍受着一股本能的暴燥,全身的肌肉绷得死紧,像一根马上断裂的弓弦张到了极致,无论是收手还是放手对会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好巧不巧,那野兽般粗喘的人猛地发现沈微澜的靠近,怒张猩红的双眼呲牙大声吼了一句。
霎时,飘在空中的物品齐齐坠地,室内的房梁噗噗冒灰,小香炉里插得安神香齐齐熄灭,原本慢悠悠飘荡的烟气被一股巨大的气潮震得四分五裂遁于无形。
万籁俱静,都因这股威压而颤栗。
劈头散发面目癫狂的男人抬起了头,露出狰狞的笑。
一双首瞳泛着兽类捕食本能的凶残,中间的瞳孔缩的只剩下一个小点。喉间咕隆隆的咆哮顺着嘴角溢了出来,尖利的牙齿闪过刀剑似的寒光。
那是一张举世无双的面孔,上挑的眉毛和凤眸都标榜着男人魅惑的容貌。可在失智的野蛮中,所有的柔情蜜意都变成了野生的狂躁,嗜血又残忍。
沈微澜被这声咆哮吼了一脸,没束的头发和轻袍被妖风吹了个七零八落,原本称得上潇洒不羁的头发像挂树藤蔓,变成了一缕一缕的乱草。
原本刮风下雨山崩地裂都不会毁坏的照明珠,在怒吼声中像脆弱的柳枝,咔擦一声裂开一条缝隙。
金殿以那人为中心迅速暗了下来,最后只剩下木桌案上一点灵力维持得细微灵火,苟且着照亮了昏黑的室内。
“......你回来了?”
一阵死一样的寂静,彻底熄灭了那缕香灰。
一个沙哑到难听得嗓音充满不确定得叹问出声。
短短四个字被他咀嚼来咀嚼去,最后吐出来时只剩下茫然。
他问的这样谨慎,仿佛面前的沈微澜只是一缕归来的亡魂。
两侧壁画上的凤凰图腾放出幽幽光芒,照亮了那人赤红的双眸。
方才还像野兽般撕扯自己的男人收回疯子般的笑,站起身来,指甲尖利的手拽住沈微澜的,直接把沙鱼灰的部分抠出了一个露出雪白底衣的洞。
“你回来了......”
“别怕,是我。”沈微澜轻轻安抚着,从男人手里一点点拽出了已经报废的衣料,“你怎么把自己糟蹋成这个样子。”
披头散发形状疯癫的男人闻声立刻松开手,不正常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经意的委屈和无措,好像他是个打翻了饭碗,却被责罚三天不吃饭的无辜小孩。
沈微澜看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实在不忍心继续盘问下去,塌下眉毛融化了冷冰冰的态度,用几乎称得上哄劝的语气轻声说道:
“算了,除了我还有谁敢跟你一起胡闹。”
莫道听懂他的话,乖乖绕开木桌走上前来,刚刚茹毛饮血未开化的模样消失的一干二净。
沈微澜看他还有神智,果断地踏前一步抢在莫道之前伸起了手——
他用自己的手掌,盖住了那双骇人的眼睛。
冰得毫无生气的手掌被长睫毛扫了扫掌心,传来一阵痒意,沈微澜知道莫道是故意眨眼睛在那撩拨自己,抖抖手扎扎实实一巴掌糊上了那张为人乐道的俊丽脸庞。
他没用多少力,但莫道却像吃了大亏一样夸张的叫了声痛。沈微澜看他表情丰富到溢出的脸忍俊不禁,一手将他杂乱的发丝轻轻梳理开来,一手轻轻拂过莫道的眼睑,两指并在一起直指他的眉心。
一股利锋破开沉闷郁结的空气,滑开混沌的气场塞入一丝清净的空明。一阵凉意从莫道眉心一点出发迅速浸润全身,将刚刚搅乱他脑子的浆糊一股气全部抹消,强行将他拽回了理智之中。
“剩下的你自己来吧。”温润的眸子微微颤了颤,沈微澜将指尖从莫道脑门上挪开,那股搅乱气场的锋芒也在他收回手时倏忽消失,没留下一丝痕迹。
眉间是修士最薄弱的位置之一,但他们俩一个不在乎,一个没二心,一套看起来心惊胆战的动作居然变得如此轻松和闲暇。
不等沈微澜将手收回身侧,一只比他炽热许多的大手就横空袭来,把那只刚刚捂在莫道眼睛上的手劫了下来。
没有温度的手落入炽热到灼人的掌心,烫的沈微澜条件反射得使劲抽了下手。但莫道死死攥着他,没给他分毫挣脱的机会。
沈微澜低眉看向莫道,冰凉的手乖乖待在莫道的桎梏中。
莫道变本加厉扑上前来,将僵硬疲惫的身躯埋进沈微澜怀里,像一只飞了一辈子的鸟,终于找到了可以栖息的枝丫。
“你这一世叫什么?”
“微澜。”沈微澜勾起嘴角,“真是好名字,可惜了。”
他拽着莫道散落的发丝往外扯了扯,可莫道像黏在了他怀里任他怎么驱赶都死死不动。
沈微澜向下看了眼他死不挪窝的样子,放弃挣扎松开了他的头发,任由他溺死在自己被寒风吹得冰凉的衣料里,继续用一种虚无缥缈的语气神游道:
“那府中无日月,我差点回不来。”
沈微澜放空眼神,保持着被抱住的姿势矗立在大殿中央。他知道现在两人纠缠在一起的样子一定很好笑,但他凉薄的内心却因此感到安心和温暖——许久未有的温度窜上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忍不住舒适的叹出声来。
他露出的皮肤依旧白皙到发青,但脸上却在莫道的环抱下升起了难得的暖红,让他整个人的色调都提亮许多。
屋顶和梁柱上刻自古以来数不清奇闻异事,全部用奇怪的符文缩略成最凝练的语句。这符文名为“凝言”,可以将长篇大论缩为最精简的寥寥几画,一般的修士都会用这种符号来储存篇幅较长的文本内容。
这类符文只要在眼睛上施咒,就能自动转换成原本的文字。篆刻凝言需要大量灵力支持,普通修士都鲜少使用,通常选择用纸笔做记录,阔绰的或许会常备些特殊效用的玉符,从没有哪个宫观会像这个金殿里一样密密麻麻刻这么多凝言。
密密麻麻的符文像千足虫的□□织在一起,记载的内容烟波浩渺,只消催动灵力看上一眼就会被淹没神智,更不用想刻下这些凝言的人究竟废了多大力才刻满这大殿内所有空白的地方。
沈微澜没有灵力看不懂凝言。
但他不需要灵力就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内容。
“你才完成回溯?”莫道从沈微澜颈窝里抬起脑袋,猩红双眸已经恢复成了普通的瞳孔,但细看还是会发现其中有一条鎏金的兽瞳。
方才那番野兽暴走的蛮气还未从他身上消散,缠绕在问句上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力。
要是换成其他任意一人,恐怕现在已经匍匐在他脚下求饶了,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偏偏是最不吃这一套的沈微澜。
沈微澜轻轻点点头,下巴在空中划出一道含蓄的弧度。
当他迷失在轮回中时,总有一些特定的东西能助他从混沌中找回自己——他将这个过程称为“回溯”,从黄泉走一遭,逆流而上的回溯。
能不能成功全靠碰运气,运气不好他这辈子就蹉跎过去了,运气好的话他会迎来一次可怕的记忆冲击。
地府门口,他的魂魄苍白如纸,可一旦回溯完成,积攒了上万年的记忆会猛地占满他的魂魄,将他强行回炉重造为他本来应该成为的人。找回自己的过程就像把他塞进一个指头大的箱子,再把他扯着头发丝拽出来,将他回溯成自我。
回溯之前他是沈微澜,回溯以后“沈微澜”就只是他的代号罢了。
沈微澜张了张嘴想继续说些什么,可在满堂的凝言前他突然觉得所有的陈述都显得啰嗦又苍白。
凤凰图腾看着他,在这天地间最简洁的文字和最丰富的神话记录之下,无论他说什么都显得滑稽。
淡色的唇瓣徒劳的颤了颤,最后只吐出一声突兀的话:
“当甩手掌柜这么多年,突然坐在掌门的位置很苦吧。”
“嗯,我不喜欢。”莫道没有躲闪直接应下了沈微澜的话,末了又添一句,“不过也坐不久,恐怕过几日这位置又归你了。。”
沈微澜撬开莫道的手强硬的从他臂弯里脱出身来,他身法灵活诡异,居然愣是没被莫道抓住,“发生什么了?你受伤了?”
“你放心,我会妥善处理好的。”比沈微澜高出半个头的男人低下头,直截了当认了错,“至少会在那日来临之前,给你留下一个好补的窟窿。”
莫道认错速度快得让沈微澜打好的满腔腹稿全失去了效力,可他语气中不见丝毫愧疚,反倒义正言辞,有几分当家人的霸道。
沈微澜看他这副软硬不吃的模样,一直温和平静的面孔泛起了急促的波澜。
“你凭一句话是骗不到我的。”
莫道听后危险的眯起眼睛,但沈微澜站在他对面,不卑不亢的睁着鹤眼和他无声的对抗。
这就是太了解彼此带来的弊处,一个人不说话另一个人都知道这家伙脑子里的东西,从他等会以什么话题开头到明天规划的行程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沈微澜隐藏的情绪在莫道眼里就像泼在白纸上的黑墨,别人琢磨不透的他一眼就能看穿。
同样,莫道想用谎言掩埋的事实,在沈微澜眼里也仿佛陈设光天化日下,没有丝毫隐瞒的必要。
都是万年的精怪,何必挂着纸做的假面和心里的蛔虫打太极。
“你不想说便不说,到了时候你定不会再隐瞒我,我现在和你闹反而显得不知轻重。”寂静中,沈微澜平静地看着莫道,“但我不放心你自己偷摸处理这事。”
莫道早就料到会是这番结果,耸了耸肩膀表示自己压根没想过走第二条路。
沈微澜没了继续对峙的心思,故作烦躁推搡着把莫道往屋内推去,“知道就行——赶紧去换衣服,你这副邋邋遢遢的样子真不得体,要是慎独看到你这副样子学坏怎么办.....”
“这时候提慎独是不是有些煞风景——”
“还有门口的树,我交代你好好养你就这样对待他?”
“他不是还活着吗。”
“下回你去盆里带着,我也这么养你怎么样?”
“不就是树吗.....我没把他交给逢春就已经很尽职尽责了好不好。”
沈微澜摇摇头,对莫道毫不悔改的态度感到无药可救。
“别像个小孩似的,快去更衣吧。”
“啊对,说起小孩,你想过怎么对付那群屁孩儿吗?”
沈微澜推搡的动作一愣,莫道背上的手猛地握拳,又松开,欲盖弥彰拍了拍。他转换角度,旁敲侧击道:
“你没和他们说吗?”
“我可不知道你排布的计策,知晓得接你的手,代你照料这门派和门生。”莫道一副高高挂起的恶劣模样,翘着脚邪恶地笑了:“当然是直接说我是你道侣啊,要不然说什么,我和你们门主关系匪浅?”
“就没人怀疑一下你?”
“哦,你那大弟子老带着小女娃寻事,后来被打怕了。”
“......”沈微澜简直想捂脸哀嚎,“你是不是欺负大家伙了?”
“我哪敢!”莫道可怜巴巴地攒着沈微澜的衣角,眼里闪着波光,“我才是那个人生地不熟的,怎么看我才是那个被欺负的吧。”
“......睡罢。”沈微澜无语凝噎,怨道,“你还真是留给我一个大摊子啊。”
*
第二日
白露过后天气微微有些凉,定安峰上不少鸟儿都选择南下去更温暖的地方过冬,但有些执着的顶着寒风留了下来,个个冷的绒毛爆炸成球都不挪半点窝。
月沉了下去,不久后,稀薄的阳光也穿透云层照在了金殿灿烂的屋顶上,绽放出刺眼的光。
一只胖成球的麻雀用小尖嘴象征性的梳了梳够不着的翎毛,转了下脑袋看向紧闭的金殿大门,展开翅膀像透开一条缝的窗户飞去。
那窗户缝看起来很小,却奇迹般地容下了它的身影,小毛团被窗户缝挤成了细长条,咻地一下窜入了金殿侧面的卧房。
麻雀溜进屋,落在床榻前的木几上啾啾叫了几声。
床上,两人蜷在一起。莫道一只手盖在沈微澜身上,正好圈住他又不让他难受。
沈微澜枕在莫道胸上,睡得正熟。
室内两人平稳又深沉的呼吸着,没人注意到它的到来。
麻雀看到床上居然有两个人,蜷在木几的笔架上,转动黑溜溜的小眼珠,焦急地尖叫起来。
躺在卧榻外侧的人撩开床幔,眯起眼睛,迎着光向外看了一眼,发现只是麻雀后,嘟囔几句,放下床幔躺了回去。
“嗯?怎么了?”沈微澜被莫道的动作惊醒,口齿不清嚼着句子,“早上了?”
“窗户没关严......再睡会吧。”
“算了。”沈微澜吊着眼角,迷迷瞪瞪推开莫道放在他腰上的手坐起来,随意梳理了一下因睡眠而凌乱的头发,撑着莫道的胸膛向塌外翻去。
沈微澜没法像修士一样通过冥想洗去一身疲乏,不得不像普通人一样日落而息。
他睡了一夜,对外事一概不知,忽略了莫道连头发都没散开的事实。
莫道不用睡觉,缩手缩脚把铺盖全让了出去,硬在床上生躺了好几个时辰,此时正手脚僵硬动弹不得。
他冷不丁被大力按住,闷哼出声。
沈微澜睨着眼瞥了他一眼,他做着苦脸乖乖躺平,等着沈微澜双脚沾地,才谨慎的斜了下眼开始活动。
沈微澜赤足踩地,够着了自己挂在屏风上的灰白外衫,熟练抖开衣服。
莫道看他捣鼓那件没什么颜色的轻衫,忍不住出声:
“你的衣服我都叫人收在库里,等会让慎行给你带上来。”
沈微澜正找着外袍的袖子,闻声抬头看了眼莫道。
莫道低低笑了几声,指尖勾了勾从衣杆上召来一套从头冠武装到靴子、挂饰的掌门制服,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学着沈微澜赤足下地,揉了把脸终于舍得从床上站了下来。
一阵清风拂过,再睁眼时一身掌门制服已经穿到了莫道身上。
定安门的制服和修仙界其他大部分名门旺宗一样,走的素雅路线,但表面的平静下却包含着设计者别有用心的骚包。
不认真看就看不清的金纹像巨树身上缠绕的藤蔓,锈着祥云流水的图案的袖口和盘口样式和稷国贵族皇室的相似八九十分,远远看去就知道身着此服的人气度非凡异于常人。
沈微澜静静欣赏了一下人模狗样的定安掌门,低下头继续找另一只叠在衣服里的袖子。
麻雀看着屋里的两人,啾啾两声。
明明只是鸟鸣,莫道却像听懂一样,十分不满啧了一声。
“去去——大人讲话小孩插什么嘴!”莫道扯开窗户,赶走把他闹起床的麻雀,“老人家过日子有啥好看的?下次再见到你直接把你从通云阶上扔下去!”
麻雀被赶出窗外,落地变成了人形。
看着一只毛绒球身形拉扯变大是一件很恐怖的事,但屋内的两人却好像见怪不怪没有任何反应。
一个穿着掌教服饰的男子出现在原地,不知所措摸了摸后脑勺。
“我我我我没想到门主回来了——”
“咋?你有什么不同的见解,说来听听?”莫道捏吧捏吧手,发出不详的咔咔声。
“没没没没。”掌教十分没骨气地挥手退后,小声地问道,“这就是你拦着我,不让我见门主的原因吗?你俩昨天是不是——”
“我哪拦着你?是你自己没本事闯进来。我贪恋你门主的美色,舍不得让你看,有错?”
“好嘛,那群小兔崽子尽把你这胡闹本领学去了,大的不听话,小的爱撒泼。”掌教愤愤低声骂了几句,遮遮掩掩小心没让沈微澜听见。
“下面递了帖子来,我看你也懒得搭理,打发逢春先下去了。你别拦住我!我好多年没见门主了,他又不是你的,你有啥资格不让我见!”
“巧了吗不是,你上这四境里问问,谁人不知你门主那就是我的人?”莫道不耐烦的挥手赶人,掌教——琨玉掌教却锲而不舍扒在门外,被挂在墙外的掸子扇了几下都没撒手。鸡毛掸子打在脸上,把他打得嗷嗷叫,可他愣是死乞白赖不示弱。
最后还是沈微澜看不下去,踹了莫道一脚才让这闹剧收了场。
“你看看你看看,信不信我把定安掌门恶意驱赶掌教的事散播出去!”琨玉一边肉疼的拍着领子上的灰印子,一边十分没底气的威胁着,莫道作势皱起半边眉毛,他立刻做了个封嘴的动作旧事翻篇。
“逢春在下面催人呢,你要是不下去我就让你徒弟把帖子递上来。”
“啊,那衣服也该送上来了吧?”
“你就别操心了,我等闲了自己下山置办点行头。”知道琨玉接受他俩的关系,沈微澜也不再为难,待人也宛若从前,毫不畏手畏脚。他含着一个打哈欠,囫囵往外吐露着字,也不管其他两人是不是真的听懂了。
“琨玉,拜托你把莫道带下去,记得万万不可把我偏殿里的衣服带上来。”
说完,沈微澜好似十分精神不济,头重脚轻又倒回了床上。
琨玉看他一副精尽人亡的样子探头探脑等了半天,悄咪咪的问道:“门主.....你就不问问那帖子是啥?”
“无非就是皇上发来的请帖,还是求娶的媒贴不成?”沈微澜觉得好笑,埋在被子里呵呵几声,“你跟大家一样注意点,现在的掌门是莫道,你们再见到我也记住咯,别和我这么亲近,特别是在外人面前,就当作不认识我。”
“门主——”
“以后尽量往贱了叫,千万别叫门主,一个门派哪有又是掌门又是门主的道理。你要是实在憋不住想叫点尊贵的,就管莫道叫爹,或者管逢春叫姊姊,实在不行也可以管慎独叫兄长——”
“这成何体统!慎独那小子撑死了不过算一个中资质好的修士,哪比得上我!”
“知道就好,乖。”沈微澜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能原地驾鹤西去,“你俩走吧,我等会下来。”
琨玉还想说些什么,但莫道回头,用那双满是风流的凤眸漫不经心斜了他一眼,感受到生命威胁的琨玉立刻狗腿地离开塌边,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两人踏出侧殿后整个屋子突然变了模样,好似藏在镜花水月里的真形露了出来:琉璃瓦的金殿从屋角开始消融,朱红的外墙被席卷而去,无数的凝言从屋顶蔓延开来盖满了整栋屋子,像一层文字的牢笼把沈微澜死死关在了里面。
莫道眸子暗了暗,看着这栋“凝言居”有些出神。
琨玉面色如常整理着衣领,回头看见莫道神色不快,摇了摇头有些无可奈何:“之前门——沈......就是住在这凝言居里,你搬进来后变成了晃眼的金砖屋子,你看看你的品味是不是低俗,什么大红大绿都直接往墙上刷,怪不得沈兄不穿你备的衣服。”
“小麻雀,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叫他,就叫他大兄弟,什么沈兄沈兄乱七八糟的。”莫道背着手掐了个决,带着琨玉直接穿过通云阶上的传送阵来到定安门的讲习堂,他头都懒得偏,模模糊糊的说道:“以后我俩的事儿你少说,你根本啥都不知道。”
琨玉被这话伤了心,顿时扔下所有的畏惧,大声抵抗道:“不知道?我跟着沈-沈微澜少说也有些年,跟着你也有好些的时间,不说知根知底,至少几句交心的话还是能说的吧?”
莫道看了眼气的炸毛的掌教,几不可闻叹了口气。
周围的空气突然沉闷的可怕。琨玉后退一步,瞪大眼睛说不出话。
那股沉郁一瞬就被收了回去,还没被琨玉咂摸清楚就消散在了秋天清冷的空气中。
莫道静静看了琨玉一下,忽略了他后退的那一小步,恢复了唯我独尊的语调,“你乐意说就说,我乐不乐意听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别老吓唬我,我好歹也是定安门的掌教,要脸的。”琨玉小跑这追上去,背起手朝远处连功的学徒鼓励一笑,回头拉下脸小声说道:“我现在算是发现了,你和门主都不对劲。”
“都说了别叫门主。”莫道避重就轻斥道,那双颜色比起普通人来说过分晶莹剔透,好似琉璃,在阳光的照射下映射着兽类般精明和野蛮的光,看得琨玉本能的一颤。
“有些话你不让我说我也得说,明眼人都看得出你不对劲,大半夜的在屋里砸东西发疯,来看你还骂人不让来,还有门——微澜,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他身上一点灵力都没有?”
“哟,看不出来你还觊觎我家微澜的身子,看得这么仔细?”
“不是看出来的,昨晚他爬了通云阶对吧?按道理来说我应该能感应到通云阶上来了人,但是我居然一直没察觉到有人登上了山巅......不对,你知道他身上没有灵力?”
“嗯哼。”莫道脸上没有表情,看着琨玉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早知道了。”
“那你还瞒着!”琨玉顾不上在学徒们面前保持温和的形象,当下炸火朝莫道吼出声,“你-你糊涂啊!逢春在哪?我得赶紧带微澜去找逢春!”
“别找了。”莫道叹了口气,一手搭上琨玉的肩膀。
明明只是一个小动作,却让琨玉感到有一座大山的压力坠在他的肩膀上,他成了风雨飘摇里的一根浮萍,任人宰割。
那股本能的恐惧又让他动弹不得,丝丝冷汗钻出身体,在带着凉意的风里让他冷的发颤。
但莫道似乎并没有自己正在压制他的自觉,只是像讲道理的长辈般简单的触碰了一下,随即立刻放开了手。琨玉在莫道松手的刹那猛地吸入一口气,劫后重生般拍着胸脯,一句话都说不出。
“这么严重?”莫道疑惑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我修为又涨了?”
“少来,你本来就修为齐天,这要再涨得爆体了。”琨玉猛拍着胸脯,说起话来断断续续的。虽然听起来搞笑,但话中的严肃丝毫不减,“你这样纯粹是因为你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了——门主太长时间没回来,你空虚寂寞了?”
莫道收回手,遥遥望向隐在云雾间的山巅,难得没有呛回去,“别想了,我宁愿憋炸也不会不忠。”
“谁跟你说忠不忠,到底是因为什么?”琨玉终于缓过气来,继续跟在莫道身后往讲习堂走,“是我应该知道的事吗?”
“你知道吗,之所以留你这么久,原因之一就是你特别有自知之明。”莫道咂咂嘴,打发小孩一样踹了琨玉小腿一脚,妖冶的脸上扬起张狂不羁的笑,“当然不是你该知道的事!赶紧讲课去吧,留你的第二个原因就是你特别适合给小孩们讲学问!”
“那......那你俩可千万别出事啊,等会我领慎独他们上去看看微澜,你记得跟他吱会一声免得不知道怎么收场。”
“得得得,到底你是掌门还是我是掌门。”莫道推手驱赶走琨玉,一直被呼来喝去的掌教回头愤愤比了个鬼脸,转身钻进树海中的讲习堂一声喝住喧闹的学徒。
莫道满意的看着树海突然陷入沉寂,不一会便恢复了那股灵气充沛的静谧模样。
虽然琨玉在沈微澜和莫道面前像个没有话语权的喽啰,但除去沈微澜和莫道,他就是定安门最有话语权的人。
每一个走进定安峰的人无不敬他一声掌教,就连外人面前颇有主人家风范的逢春在琨玉面前都会收敛傲气。
山里外把琨玉传的无比伟岸,都传说他学通古今,运筹帷幄,手中寒刃出鞘便可削光半山的成年树木。
莫道仰头看了看被蒙在晨雾里的毛边太阳,想着琨玉那把传闻中斩金截玉的宝剑,忍不住笑出了声。
看着稳重,私底下就是没心思的小屁孩,面对人情世故还比不上慎微。
宝剑,不过是沈微澜当年为了叫他防身随手挑的普通玄铁,哪有传的那样神乎其神。
只要用剑的人技艺超群,再普通的兵器都能使出神器的效果。
这也是为什么琨玉能在定安门当掌教,他的本事不吝啬与天下任何一位顶顶大能。
然后就是慎独那几个臭小子。
莫道头疼的啧了一声,再次掐诀回到了山巅。
太阳已经晒了出来,但定安山的顶端仍然拢着夜晚的水汽,走进去甚至还会被冻得一哆嗦。
莫道落在通云阶前,拢起袖子,老神在在往凝言居走去。
闪着金色灵力的符文缓慢的蠕动着,露出一个供他走入的门口。莫道用指尖挑起一缕门帘般的符文,熟练的钻进了凝言居。在他踏入屋舍的那刻整个屋子平地飞出一座巍峨的金殿,朱红城墙琉璃瓦凭空包裹住层层符文,用再俗不过的颜色吞噬了所有的凝言,一声不吭夺回了支配权。
屋子突然易主,沈微澜抬眼撇了撇嘴,在看到莫道平和的面孔后又转头看向角落的衣橱。
莫道见他一副避衣柜如蛇蝎的模样,大步上前两手拉开衣柜,亮出里面齐放的百花。
“慎独他们可能会上来,快试试我给你备的衣服”
“红花绿叶衬香妃?我恐怕不太适合吧。”
“红怎么了?绿怎么了!”莫道不平的反驳道,“你不穿最好,但你既然要穿,顶着这张脸就应该穿好看一点!”
沈微澜被他的不要脸噎了一下,薄薄的面上似乎泛起了红云,他不知怎么回这大胆诳语,只好低下头继续扣着衣服上的破洞发呆。
莫道看到他衣服上的洞,露出一抹坏笑拉长了音调:“微澜啊,你看你衣裳都破了,为何不换一件呐?”
“你还好意思问!你好歹也是定安门的掌门人,怎么品味生的这么恶俗!你看看你把这幽篁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幽篁,就是这栋建筑的名字。
它最初的形状只是一片竹子,但筑成的屋子却可以随着主人的心境随时变换形态。灵力越多,变换的形式越复杂。
如果是没有修行的普通人,幽篁可能会保持原样,或不情不愿的变成稍微结实一点的形状。但在莫道手里,一个小小的竹屋居然能变成霞光满天的金殿。虽然品味一言难尽,但连绵的朱墙却像主人深藏的修为般深不可测,只消一眼就能让人俯首称臣。
在沈微澜手里,它只能维持一团混沌的形态。
如果幽篁有神智它一定会深深的质疑自己。万物皆有灵,无论是未开神智的动物,没有修为的凡人还是驾驭天赐力量的修士,每个人身上都有或多或少的灵力,只要有灵力,幽篁就能察觉出此人内心的渴望并随心而变,再不济也会是原本竹屋的样子。
只有身上一点灵力都没有的人才不会被幽篁察觉到内心,而没有灵力的只有死物——
死去的物体身形腐烂,魂归忘川,身上自然没有灵力。
沈微澜坐在塌边,心疼的摸了摸被迫艳俗的幽篁。那比汉白玉还冷的手上浮着清晰的青筋,肌肉纹理像饺子皮下饱满的肉馅吹弹可破。
莫道看着沈微澜伸出的手,藏在瞳孔里的竖瞳猛地亮起一阵危险的光,又缓缓地沉寂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