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补习班》多普勒

2、初遇

　　一百多年前。

　　那时的她还不叫“吴忧”，他也不叫“江锦天”，那时的她叫“李银花”，他叫“李琰”。

　　她和他的第一次相遇，也是在这里，也是在这座山上。

　　那时她八岁，他十岁。

　　八岁的银花当时和母亲住在山里，母女俩靠采药和给人看病为生。那天小姑娘像往常一样背着小背篓去寺庙送草药，路上遇到方丈师父。正欲开口打招呼，却见方丈师父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银花顺着方丈师父的视线看去，就见一个小男孩正拼命朝这边跑来。

　　说是“跑”，倒不如说是“连滚带爬”。那小男孩似乎不太擅长走山路，一路过来摔了好几跤，待他“跑”到方丈师父面前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那个小男孩，便是李琰！

　　李琰不是寺庙里的小和尚，也不是山下穷苦人家的孩子，他是山下某大户人家的小少爷。他之所以搬到山上的寺庙来住，是因为他从小体弱多病，家里人担心他养不大。

　　送他进寺庙，不为练功习武，只为强身健体。

　　当然，对于从小养尊处优惯了的小李琰来说，这一决定他是抗拒的。

　　然而，抗拒无效！

　　就这么着，他被迫上了山，被迫进了庙，被迫练起了武。

　　练武，那叫一个苦！

　　从小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哪里吃得了这个苦？可撒泼哭闹在方丈师父这不管用。没办法，李琰只得在方丈师父的督促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始了他的练武生涯。

　　这天小少爷“跑”到方丈师父面前时，早已累得满头大汗。他正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就听方丈师父面无表情地说：“再跑两圈！”

　　再跑两圈？再跑两圈还能活？小少爷仰头去看方丈。他满头大汗，张着嘴大口喘着粗气，胸口随着呼吸剧烈地上下起伏，像极了一尾被抛上岸艰难呼吸的鱼。

　　怎么看怎么可怜！

　　八岁的小银花看在眼里，心生怜悯，不等老方丈开口说话，她突然说：“方丈师父，你能让这个小哥哥休息一下吗？他看起来好累啊！”

　　八岁的小姑娘稚气未脱，声音悦耳宛若黄莺。小少爷转头，这才看到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银花。连一向严肃的方丈老和尚也忍不住面上带了点微笑。

　　李琰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休息。小银花看他满脸通红汗流浃背，想了想，从背篓里拿出水壶递给他：“给你！”

　　临走时，她又从背篓里拿出一个野果送给李琰。野果是她在来的路上摘的，她刚才自己尝过，果子很脆很甜。

　　李琰接过野果，看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她走出老远，远到他踮起脚尖都看不到了，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他看着手里鲜红的水果，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不知怎的就笑了。

　　这便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李琰出生富贵之家，从小锦衣玉食，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住进寺庙后，家里人也会隔三差五派老管家给他送吃的穿的用的过来。不过在他看来，那天那个小姑娘送给他的那个野果，却是所有他吃过的食物中最好吃的。

　　那天之后，小少爷便常常盼着能再次见到那个小姑娘。

　　得知她隔段时间便会来寺庙送药，为了见她，也为了见她时能好好表现自己，小李琰开始每天自觉自愿刻苦练武，而练武的地点，也都选在去寺庙的必经之路上。

　　说来奇怪，以前被逼着天天练武，好长时间也没见什么长进，跑两圈就满脸通红气喘如牛。现如今同样是天天练武，只不过由原来的心不甘情不愿变成了现在的心甘情愿，效果却出奇的好。

　　连老方丈都想不通，不知这小子怎么就突然开窍了，怎么就突然突飞猛进了。

　　小银花依然是隔段时间就去给寺庙送草药，由于小少爷刻意制造的偶遇，两人隔段时间便会见上一面，渐渐两人熟识起来。

　　熟识起来之后，两人便常常约着一起玩耍。说是一起玩，其实也就是她看他练武，他陪她采药。累了，两个人便一起坐在山上歇歇脚，说说话，一起吃他带的点心，她采的野果。

　　这天两人采药走累了坐下来休息，李琰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点心递给她。银花接过来尝了一口，甜而不腻，蓬松柔软，不觉笑了。

　　他见她吃得开心，问她：“好吃吗？”

　　她嘴里还含着糕点，不方便说话，便用手掩在嘴前，笑着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见她爱吃，他便把随身带去的糕点全都一股脑地掏出来递到她面前：“都给你！”

　　她没想到他一下带了这么多过来，愣了一下，说:“这么多？怎么吃得完？”

　　他说：“吃不完可以带回去吃。”

　　那时小银花虽然年纪小，可是也知道被家人送进寺庙的孩子多是穷苦人家的小孩。因为穷，孩子多了养不活，便只好送人或送进寺庙。

　　可一段时间相处下来，看李琰平时的吃穿用度，绝不是穷苦人家的小孩。于是她问：“你为什么被送到寺庙来了？”

　　李琰挠挠后脑勺，实话实说：“我从小身体不好，老爱生病，家里人怕我养不大，就把我送到这里来了，让我跟着方丈师父练功习武，说这样可以强身健体。”

　　小银花听他这么一说，手里的糕点突然就不香了，她问：“那现在呢？现在怎么样了？好了吗？我娘是医生，很厉害，要不要我娘帮你看看？”

　　小少爷微微一笑，满不在乎地说：“早好了！”想起当初死活不肯上山学艺的情景，不由得感慨，“幸亏他们把我送来了。”

　　银花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问：“为什么？”

　　李琰看着银花，说：“不然我们怎么可能遇到？”

　　银花曾对他说过，从记事起，她就和母亲一起在山上生活，从没下过山。而且母亲对她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要下山。

　　她没问过母亲为什么她不能下山，她只知道，母亲不仅不让她下山，她母亲自己也从不下山。

　　银花承认李琰说得对，如果他不上山来，他们俩就不会相遇。

　　山里冷得早，两个人坐着休息了一会，便感觉到了凉意。那天两人分开时，李琰约小银花三天之后再见。

　　约她三天之后再见是有原因的。

　　天冷了，李琰看银花衣着单薄，便想着给她送些衣料让她去做些新衣裳。

　　李琰估摸着就这两天老管家王伯要给他送东西来了。果然，小少爷一回寺庙，便看到王伯早就在里面等着他了。

　　这次王伯来，不仅带了很多吃的喝的来，还提前把过冬的棉衣棉裤棉鞋都一起带来了。他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絮絮叨叨：“山里冷，老爷夫人怕你冻着，提前把过冬的衣服叫我给你带来了，你看看，还缺什么？缺什么我下次……”

　　不等王伯絮叨完，李琰说：“王伯，明天或后天你再过来一趟吧！”

　　王伯：“啊……”

　　李琰简单地和王伯交代了一下，要他送些做棉衣棉裤的衣料过来。王伯听他三言两语交代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听那意思，李琰要他送过来的衣料，不像是给寺庙里的师父们用的，倒像是给姑娘们用的。

　　王伯疑惑道：“这是……”

　　李琰：“哎呀，有用！你就别问了，快去办就是了！”

　　少爷说有用那就是有用！

　　王伯不敢多问，想了想，说：“明天可能来不及，明天我还得找人去采购。后天吧，后天我送过来。”

　　李琰一点头：“行！”

　　当天晚上老管家回去便把少爷要他办的事汇报给了老爷。老爷一早就听说儿子在寺庙每天勤学苦练进步神速，早就有心想送点什么东西去寺庙表示感谢，正发愁送什么东西好呢，没想到这臭小子小小年纪，还有这等头脑！

　　不愧是我李某的儿子！

　　虽然不知道这臭小子为什么要的是姑娘们做衣服的衣料，但想必自有他的道理。

　　寺庙的师父们乐善好施，时常接济山里的穷苦村民。冬天来了，天气冷了，给穷苦的村民送点衣物，自然也是有的。

　　老爷心中暗喜！交代老管家明儿赶紧去办，办好了后天一早带人送过去。

　　“对了，除了琰儿交代的那些衣料外，再采购些衣料送给庙里的师父们。快冬天了，山里冷，送些衣料过去也好让他们穿得暖和点。”

　　老管家连连点头，很快便把事情办妥了。

　　再见面时，银花看着李琰送给她的衣料，颇为犹豫：“这……”

　　李琰满不在乎地说：“这是我爹给寺庙捐的，不是我专门买给你的，寺庙里的师父们每个人都有，真的，不信你去问。”

　　听他这么一说，银花便放心地收下了。有了这些衣料，今年冬天不仅她有新棉袄穿，她娘也有新棉袄穿了。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当她娘看到她拿回家的衣料时，不喜反怒，厉声质问她那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这些年虽久居山中，可银花的娘心里清楚，无论是上次银花带回来的糕点，还是这次带回来的衣料，都不是普通人家里吃得起用得起的。

　　母亲性格温和，对她从来都是和颜悦色，银花还从没见过母亲如此声色俱厉的样子，不由得委屈得哭了起来。

　　她眼泪汪汪地说：“是寺庙里的人给的。”

　　虽然知道银花不会说谎，可是……送去的那点草药，怎么可能值这么多东西？而且，这些衣料分明是姑娘家用的，寺庙里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母亲：“真的？”

　　银花点点头：“别人捐给寺庙，庙里的每个师父都有。”

　　听银花这么一说，做母亲的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她也知道银花这些年跟着她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可是，要想活下去，便只能如此。

　　她蹲下/身来，把银花拉到她怀里：“听娘的话，千万别下山，记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