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仙，则成仁》四邪

9、引诱 你若骗我，

　　池允回想刚才看到玄殷孤零零地跪在那里的样子，像是一尊已经历经千万年风霜的石碑，苍老而疲惫。

　　那个时候，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然而玄殷只是淡淡地垂下眼帘，波澜不惊地说：“没什么。”

　　池允的心情复杂，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算了……你抓这只虫子做什么？”

　　“引蛇出洞。”玄殷把不能动弹的天蛾妖幼虫放在空地上，然后在自己指尖划开一个伤口，鲜血滴在它的口器上。

　　不一会儿，池允惊奇道：“它动了！”

　　吸食了鲜血之后，天蛾妖的一对翅膀高频率地振动起来，发出低低的声音。

　　“这个声音……”池允恍然，“就是我们刚才在听到的声音吧。”

　　玄殷点了点头：“这是它们在召唤同伴。”

　　“难道林子里还有很多这种东西？”

　　玄殷沉吟：“不止。天蛾妖的幼虫不会无缘无故出现，除非他们是被另外的大妖带来的。”

　　“什么大妖？”

　　“应该还有一只天蛾妖王藏在暗处。”

　　池允闻言皱起眉来，犹疑道：“不会吧……”

　　“为何不会？”

　　池允解释道：“你不知道，几百年前，妖王南风就和天界签订了协约，天界把南边海域上的数百个仙岛全都划分给了妖族，作为交换，妖族从此以后不得作乱人间。”

　　玄殷神情顿时严肃起来：“妖族内部势力十分复杂，仅凭一纸协约，怎么可能让所有妖族乖乖听话？一旦妖王势弱，或是反水，那协约就是一纸空谈，到时候天界打算如何应付？”

　　“是这个道理没错，当时很多人都反对天界的这个做法，但是妖王南风还算守信，过去几百年，人间的妖患已经几乎绝迹了。谁知道这几天闹出来的事全都和妖族有关。”关键这些事都让他给碰上了，池允想到这一层就觉得不可思议。

　　玄殷顿了一顿，忽然问道：“我一直好奇，那日你为何会出现在湖底？你说灵药是你兄长从天界带来的，似乎你和你的族人与天界的关系十分密切。”

　　池允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当然密切，我爸和几个哥哥都是天界的仙官。”

　　玄殷一怔了：“什么？”

　　“没什么奇怪的，我们池家干这一行上百年了，”池允摆了摆手，“这件事要说起来就复杂了，等回去再和你细说。”

　　玄殷便没追问。没过多久，四面八方窸窸窣窣地发出声响，密密麻麻的天蛾妖从林子里飞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安静了下来。

　　没有吸食过血液的天蛾妖幼虫身体是半透明的，薄如纸片，翅膀上的鳞粉在夜里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

　　它们一点一点向地上那只正在吸食玄殷血液的同伴靠近。

　　等它们聚拢得差不多了，玄殷突然翻转掌心，蓝色的火焰腾空出现，霎时便将天蛾妖点燃。

　　火舌窜起一丈高，时不时从里面冲出来一个吱哇乱叫的火球。

　　池允生怕城门失火殃及他这条无辜的池鱼，连连往后闪躲。

　　玄殷看了他一眼：“业火能烧世间邪祟，心无邪念，便不用怕。”

　　池允躲得远远的，连连冲玄殷摇头摆手：“那也犯不着以身试法吧。”

　　玄殷忽地变了脸色。

　　池允心里莫名咯噔一跳。下一秒，耳后吹过一阵阴风，他下意识偏了偏头。

　　玄殷已经掠到他的身前，断然出掌，掌风震荡。

　　池允脑子里被震得嗡嗡直响，稀里糊涂就被玄殷拎到了身后，堪堪站定，便见刚才自己站的位置上多了一个长得很奇怪的男人。

　　“池家小子，你躲得倒快。”

　　这人一身黑衣，灰色的发茬紧紧地贴着头皮，瘦长的脸颊，眼尾高高吊起，眼瞳漆黑。

　　“背后偷袭算什么本事？”池允心有余悸地摸了摸颈侧，不由得心头火气，“你谁啊？”

　　男人哼笑一声，不理会他，转而上下打量玄殷，说：“你就是战神玄殷？”

　　“你是天蛾妖王。”玄殷瞥了一眼遍地的妖蛾灰烬，冷冷开口，“抱歉，把你的子孙后代都烧干净了。”

　　“……”男人嘴角一抽，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神情阴鸷道，“堂堂战神，竟然会被自己的配剑所伤，你得意什么？”

　　池允闻言一惊，凑近玄殷低语：“他知道裂云在哪儿。”

　　男人低低一笑，后背猛地张开翅膀，空气顿时密布星点的磷光。他一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玄殷抓住池允往后退：“别呼吸，有毒！”

　　尽管掩住口鼻，池允依然呛了一口，顿时觉得脚底轻飘飘的，玄殷从他手中夺过匕首，在他手臂上刺了一道。

　　池允嘶了一声，脑子里清醒了一些。

　　“凝神，感觉不对就刺自己。”玄殷把匕首塞回他手里，“呆着别动，我去追。”

　　“我也去！”池允拔腿跟上，“你别想再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玄殷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也没管他，兀自一人便往林中飞去。

　　玄殷在林中飞快地穿梭，很快便看到天蛾妖王的身影。

　　掌风迅猛袭来，逼得天蛾妖王不得不站住，他硬生生接下玄殷一掌，接连退了几步，脸色有些僵硬，又张开翅膀。

　　玄殷已经到了身前，一把钳住了他的翅膀。

　　天蛾妖王动弹不得，面色狰狞：“你……我的幻术……怎么可能！”

　　“同一个花样，别在我面前玩第二次。”玄殷沉声道，蓝色的火焰顺着他的手心，燎上了那对巨大的翅膀。

　　天蛾妖王惨叫一声，受不住烈火的烤炙，痛苦挣扎。

　　这时候，玄殷才缓缓开口：“裂云在哪儿？”

　　“你……你那把剑，本来就是妖物！”

　　玄殷打断他：“你虽然知道我是谁，但是大概不知道我的规矩，同一句话，我从来不会问第三遍。”

　　他的声音陡然一凛：“我问你裂云在哪儿？”

　　天蛾妖王那的被火光衬得发红的脸上却汗如雨下，颤声说：“你先把业火收了！”

　　玄殷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不紧不慢地问：“你说我收不收？”

　　天蛾妖王已经闻见自己皮肉的焦味，不由得肝胆俱裂：“我……我说！裂云就在山顶！”

　　玄殷动了动手指，那火焰的温度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愈演愈烈。

　　天蛾妖王知道玄殷杀心已定，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好啊，那个小姑娘，叫什么来着，柔柔，你不想知道她在哪？”

　　玄殷脸色大变，瞬间收了掌心火焰，一把扼住天蛾妖王的咽喉，厉声道：“你以为我会信？”

　　天蛾妖王整张脸都变了形，颈骨被捏的咯咯作响，鲜血不自主地涌上嘴角。他犹自死死地盯着玄殷，狰狞地笑，一字一句艰难地说：“你可以不信，动手啊。”

　　池允的脚程赶不上玄殷，姗姗来迟，只来得及听到他们最后几句对话，来不及缓一口气，就急道：“玄殷，你先别听他瞎说。”

　　“带我去找她。”玄殷的脸色阴沉的可怕，扼着天蛾妖王咽喉，将他悬空提起，一字一句说，“你若骗我，我必屠你满族。”

　　池允第一次见玄殷这种神情，隐隐觉得不安，上前一步按住玄殷：“你听我说，我已经联系了我四哥，天界的人很快就会到这里，我们等他们过来再做打算好不好？”

　　天蛾妖王阴恻恻地笑道：“恐怕那小姑娘等不了那么久……”

　　“什么小姑娘，谁知道是不是你满嘴喷粪！”池允狠狠瞪了天蛾妖王一眼，继续劝玄殷，“他明显是想把你引诱到更危险的地方去，咱们不能这么被动，万一……”

　　玄殷打断他：“你先去找你兄长。”

　　“我不是这个意思……”池允气得说不下去，索性一摆手，“算了，我跟你走，关键时刻，多一个人总比孤军奋战好。”

　　玄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池允对上他的眼神，加重了语气，补充道：“你放心好了，我绝对不给你拖后腿。”

　　玄殷收回视线，淡淡颔首：“走吧。”

　　业火熄灭，法力凝聚成绳索，将烧焦了翅膀的天蛾妖王捆了个结实，由他在前面带路，玄殷和池允两人就不远不近地坠在他的后面。

　　雨势虽小了不少，山林却早已被雨水浸湿，池允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之中，无心顾及自己脚上脏得惨不忍睹的新鞋，追上玄殷：“他说的那个小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在幻境里看到的那个孩子了，她被天蛾妖蚕食了五脏六腑，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她死了。”

　　玄殷的语气称得上是平静，池允却听得悚然一惊。所以玄殷无论如何要跟着天蛾妖王过来，只要能救那个孩子，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他也会以身犯险。

　　池允迅速地分析了一番，笃定道：“这么说来，这怪物不一定说的是假话，他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那个孩子很有可能还活着，还来得及。”

　　玄殷轻轻叹了口气：“但愿如此。”

　　越往山里走，地形越复杂，空气中浮动着躁动不安的气息。

　　“你也感觉到了吧，”池允逐渐感觉胸口发闷，喘了口气，说，“我们这是到了贼窝啊……”

　　他们的面前，是一片深深凹进去的山壁，黑压压的藤蔓之下，隐藏着一个深不可测的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