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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寻剑 既然救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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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间点,宾馆前台值夜班的小姑娘都睡着了,马路上空无一人,只有急促的落雨声铺天盖地。
池允拉住闷头往雨里走的玄殷:“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把车开过来。”
他把车开到宾馆门口,好心地下车替玄殷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说:“上车吧。”
玄殷盯着面前这个四个轮子的蓝色“坐骑”,愣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一言不发地坐进了副驾驶。
池允又俯过身去。
玄殷的视线跟随着池允动作,忍不住皱眉:“你做什么?”
“坐着别动,这是安全带。”他把安全带从玄殷身前拉过,扣好,说,“看吧,很简单的。”
玄殷在稍显逼仄的空间里正襟危坐,难得地显得有些拘谨。
池允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问:“往哪个方向开?”
“西南方向。”
池允看了一眼车上的卫星地图,又问:“具体哪边?”
玄殷噎住,不太理解他的意思。
池允补充道:“左边还是右边?”
这回轮到玄殷哭笑不得了,他抬手一指,说:“那个方向。”
寻踪定位阵虽抵不上导航直观,但好在玄殷方向感奇佳,不一会儿,车子出了城,往越来越僻静的郊外开。
半个多小时以后,车子进了一片山区。
脚下这座山在地图上显示叫做乌头山,车沿着蜿蜒的山路越向上开,路越窄,两边都是黑影重重的树林,加上夜里雨急,池允越开越慢,忍不住问:“到了吗?前面快没路了。”
玄殷展袖,寻踪定位阵悬在他的掌心之上:“应该就在这附近。”
“行,我们就在这里下车吧。”
池允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雨下的大,很快遮去他的视线,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跑到车尾打开后备箱。
池季的车里常年留着几箱装备,池允从收纳箱里翻出雨具、几把小型的匕首和两只手电筒。
就这一会儿功夫,他身上就湿了大半。
这破天气……池允烦躁地拿起雨衣,一扭头,却看见玄殷衣不染尘地站在雨里,心情顿时更加不美丽了。
玄殷默默地看着池允费劲巴拉地往自己身上套雨衣,指尖聚起微光,在他额头点了一下。
池允被淋湿的衣物和头发瞬间变的温暖而干燥,他轻轻地啧了一声,甩掉雨衣,瞥了玄殷一眼:“谢谢啊。”
池允拿过电筒和匕首,递给玄殷。
玄殷没有要匕首,只是指了指电筒问:“这是什么?”
池允推开手电筒的开关,强光穿透漆黑的夜幕:“手电筒。”
玄殷拿过手电筒,大概想搞清楚这东西发光的原理,拿在手里反复研究,结果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便问池允:“这是什么法术?”
池允有意想逗趣,便按着开关,把电筒关了又开,故弄玄虚地拖长语调:“这法术的名字啊,叫科学。”
玄殷微微睁大了眼睛,郑重其事地点头赞许:“这倒是个好东西。”
“那当然,”池允憋着笑,举起电筒率先开路,“快走吧,马上天亮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林子,走了大概五六分钟,玄殷突然停了下来。
“阵法失效了。”
池允脚步一顿:“什么?怎么会这样?”
玄殷摇了摇头。
池允正想说话,耳边突然捕捉到一些异样的响动。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一抬眼,对上玄殷的眼神。
玄殷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凌乱而嘈杂,池允凝神听了一阵,反倒更听不清了,好像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感觉只是他的臆想。
他对玄殷做口型:“什么声音?”
玄殷摇了摇头,把电筒塞给池允,压低声音说:“熄灯。”
池允依言把两只电筒都关了,四周瞬间陷入黑暗,他一惊,双手摸黑乱抓:“我看不见了!”
黑暗中玄殷抓住他的手臂,说:“跟着我走,别出声。”
池允感觉自己被稳稳地拽着,在林中如履平地飞快穿梭,也不知走到哪里,玄殷又停下来。
池允没头没脑地撞上他的后背,捂着鼻子哎呦一声。
一道凌厉的掌风扫出去,林中深处什么东西尖锐而短促地惨叫了一声。
这一回池允听的真切,忙问玄殷:“什么东西?”
抓着他手臂的手突然松开了,池允听见玄殷说:“你不要再跟着我了,一刻钟后我若还没有回来,你就原路返回,一刻也别耽搁。”
话音刚落,冰凉的石头被塞进了池允手中,熟悉的触感,是剑骨。
什么意思?
“喂……玄殷!”池允摸黑一抓,身前已经没人了。
池允顿时气都不打一处来。搞什么啊?都到这一步了,把他撂下算怎么回事?
他沉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把亮度调的最低,藏在衣服下面偷偷看了一眼时间。
好,等就等。
可是一等就是二十分钟,玄殷果然没有回来。
池允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小腿,忍不住低声怒骂:“我他妈怎么知道回去的路?!”
与此同时,林中深处,玄殷站住了脚步。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这是一个最多才十二三岁模样的小女孩,及肩的黑发被雨得透湿,一绺一绺一黏在脸上。她一动不动地盯着玄殷,姿势怪异地歪着半边身体,提着足足有她人身长的裂云剑。
玄殷看了一眼裂云,瞬间就掠到小女孩面前,劈手夺剑。
小女孩的身体像是被操控的提线木偶,也迅速地向后退去。
玄殷显然快她一步,小女孩不得不举剑对抗,玄殷却身形一转。裂云刺了个空,小女孩的神情陡然变得扭曲。
玄殷已经绕到了她的身后,在她后脖颈处用力一抓,扯下来一只灰扑扑的飞蛾。
女孩的身体像是被瞬间抽干了力气,一下子瘫软,裂云也掉在地上。
玄殷看也没看一眼裂云,稳稳接住小女孩,掌心贴着她的额头,渡过去一道真气。
小女孩软绵绵地躺在玄殷的臂弯里,神智逐渐清明。她惊恐地瞪大眼睛,苍白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玄殷看了一眼她后脖子上的伤口,稍稍松了口气,伤口还新鲜,不曾溃烂流脓,说明被控制的时间不长,还能救。
玄殷沉声说:“别怕,你叫什么名字?”
“柔……柔柔。”小女孩积攒起力气,颤颤巍巍地抓着玄殷的衣袖,带着哭腔说,“好痛啊……我想回家”
玄殷不由得放柔了声音,说:“好,我带你回家。”
真气缓缓运入体内,不一会儿,小女孩的呼吸逐渐平缓。她始终紧紧攥着玄殷的衣袖不肯放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不过,毕竟还是个半大孩子,又是凡人之躯,即便是至纯的真气,也未必能承受得住,玄殷见她状态稳定了下来,便收了手,去拣掉落在一旁的裂云。
他刚将人放下,原本已经陷入昏睡的小女孩却突然浑身一震。
只见小女孩的眼睛因为极致的惊恐瞪得巨大,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里扑簌流下,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牵扯,定格成一个诡异万分的笑容。
几乎是瞬间,玄殷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一个黑影从她的肚子里猛冲了出来——是另一只沾满血迹的飞蛾。
一阵猛烈的战栗之后,小女孩不动了。
玄殷怒极,掌风横扫而出。飞蛾在半空中就被击得粉碎。
小女孩躺在脏污的泥地上,白色裙子中央开出了大朵的红花,腹腔里空空如也,白骨森森。
玄殷徒劳地伸手去探小女孩的鼻息。
什么都没有。
其实一开始就有两只妖蛾,其中一只一直藏在孩子的肚子里,蚕食她的五脏六腑。
从一开始,这个孩子就注定必死无疑,他却还以为……能救活。
玄殷定定地跪在小女孩身边,笔挺的肩背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地上的裂云剑发出幽幽蓝光。
玄殷听见怨毒的笑声。
玄殷,人死一条命,没了就是没了,你就算成了神又如何?照样是谁也救不了。
既然救不了,就以死谢罪吧。
以死……谢罪?
玄殷一点点握紧双拳:“我何罪之有?”
那声音停了下来。
玄殷死死盯着裂云,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乎是厉声质问:“你说,我何罪之有!”
“不如你自己去地府问问那千万亡魂!”
音如鬼魅,字字泣血,玄殷的脸上霎时间褪去血色。他低头,看见自己满手的鲜血,颓然地垂下肩膀。
裂云剑身渗出大量的鲜血,一点一点浸透玄殷的白衣。
在血泊之中,玄殷疲惫地阖上双眼。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这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锲而不舍地呼喊着什么。
玄殷被扰的心烦,渐渐地也分辨出来,这个声音似乎喊的是他的名字。
“玄殷,玄殷……”
是谁的声音?
玄殷迟缓地思索,左肩突然一阵尖锐的刺痛,恍惚的神志瞬间便清醒了过来。
他猛地睁眼,眼前依旧是雨夜,一只手在他眼前晃。
小女孩,裂云剑,统统都不见了踪影,他的目光落在一张惊魂未定的脸上——是池允。
池允半跪在玄殷面前,紧紧皱着眉:“你没事吧?”
玄殷像是被定住了,突然低下头,笑出了声。
池允被他笑得后背发寒,忙扶着他的肩膀摇晃了一下,忧心忡忡道:“怎么了?魔怔了?”
玄殷不笑了,抬起头,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看了池允一眼,轻描淡写地问:“你怎么过来的?”
池允脸一黑:“你说的轻巧,没等到你就原路返回,这深山老林的,我往哪个方向回去?”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自己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就摸到这里来了。”
“你没有看见幻境?”
池允愣了一下:“什么幻境?”
玄殷蓦地伸手碰了碰池允的后脖子。
某些不愉快地回忆涌上心头,池允一个激灵,戒备地缩了缩脖子:“哎!你干嘛?”
皮肤触感柔软温热,没有妖蛾俯身。玄殷没说什么,转身背对池允。
池允先是不明所以,等玄殷把头发撩到一边,他才看清了吸附在玄殷后脖子上的东西。
“卧槽……这什么东西?!”池允差点当场炸毛,浑身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寒栗。
“天蛾妖的幼虫。”玄殷的声音沉闷地传来。
池允回想起刚才听到的怪异的声响:“林子里就是这些东西吗?”
玄殷点了点头:“这东西没有吸血之前很难被发现,我要抓只活的。你拿匕首刺穿它后背中心,它暂时不会死,也不能活动。”
“啊?”池允膈应地搓了搓胳膊,脸皱成一团:“为什么是我”
“我后背要是长了眼睛,也用不着你帮忙。”
池允虽看不见玄殷的表情,却莫名被他这句话戳中了笑点,咦了一声,揶揄道:“想不到你还会开玩笑。”
玄殷顿了一阵,才闷声闷气地说道:“我没开玩笑。”
池允撇了撇嘴,摸出匕首,对准那恶心东西的背心,一咬牙刺了进去。
那妖蛾灰扑扑的翅膀扇动了几下便不动了。池允小心翼翼地把它从玄殷的脖子取下来,发现这东西的头部竟然有两根尖锐细长的口器,足有人的小指长,深深地埋在皮肤里。
拿下来以后,玄殷的后脖子上便留下两个不起眼的血点,缓慢地渗出几滴血珠。
池允忙不迭地把幼虫丢给玄殷,问道:“这鬼东西用来吸血的针这么老长,你难道没察觉?”
玄殷摇了摇头,解释道:“天蛾妖的毒致幻,能吞食人的心智,进而操控躯体,甚至还能诱人走上死路而不自知。”
池允想起了什么,忽然怔了一下,直直地望向玄殷的眼睛,轻声问道:“所以……你刚才看到了什么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