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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沈叹 但你终究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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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并不是池家兄弟俩孤陋寡闻。
这些年人界日新月异,天界也与时俱进,九九八十一重天中,有不少都效仿人界最繁华的都市进行了改造,网络信息时代的到来体现出卓越的便捷性,传统的仙法正在逐渐失去了原有的地位。
可这九九八十一重天,越往上越尊贵。池家人成仙以后任灵君一职,居住在第十三重天,平时很少能接触到高层的仙官。对他们来说,像阎君和水神这种身居高位的神仙,还只是存在于神话故事中的神秘角色。
神话中的人出现在现实中,突然像寻常情侣一样大秀恩爱,任谁都会觉得大跌眼镜。
感受到沈叹鄙夷的眼神,池允尴尬地收回视线,抬起胳膊顶了顶池季。
“咳……”池季掩饰地清了清嗓子,“多谢阎君出手相助。对了,你们是从轻羽仙官那里听到的消息吗?”
“是。要不是轻羽打电话给我,我还真不知道那祖宗已经醒了。”沈叹忽然打量了池季两眼,“你是灵君吧,你叫什么名字?”
池季顿感受宠若惊,忙不迭回答:“我叫池季,伯仲叔季的季。”
沈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气定神闲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流光溢彩的锦囊来。
只听“唰”的一声,在遍地的污泥浊水上突然出现了一顶巨大华丽的彩色遮阳伞,伞下面躺椅、毛毯、茶几、酒水,一应俱全,整个一套海边度假的装备。
池允池季又一次情不自禁地露出了没见识的眼神。
沈叹好整以暇地坐在摇椅上,慢幽幽地说道:“你们池家入仙门比较晚,很多以前的事都不太清楚,比如潜渊,他是夜神的长子,统领天兵的大将军,但他这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一般人看在他老子是天界二把手的份上,都不太敢惹他。
当年玄殷神隐以后,天界战神的位置就空缺了出来,按理说,潜渊是继任战神的不二人选,可是,你猜天帝说什么,他说天底下只能有一个战神,那就是玄殷。这话潜渊听了,明面上当然不敢有半句怨言,但是心里估计早就恨死了玄殷。”
池季愣了一下:“神君的意思是……”
“我是想告诉你,天界那些老古板之间纠葛深着呢,指不定哪天你说错了一句话,就捅了老虎屁股,影响仕途,”沈叹语重心长地说道,“尤其是有关战神玄殷的事。”
池季立马就心领神会,连忙道谢:“多谢神君指教。”
他也不是傻子,阎君的意思,无非就是想让他下次碰到玄殷的事,最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经历了今天的事,他也算吃一堑长一智,就算阎君不特意提醒,他也不敢随便说话了。
“谢就不用谢了,以后万事小心。”
说完,沈叹便仰面躺下,枕着自己的手臂,悠长地叹息了一声:“真的是,本来打算等天气凉爽一点,找个人迹罕至的海滩和阿戚一起度假,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恐怕近期内都没得安生喽。”
说话间,口袋里传出信息铃声,沈叹看了一眼手机,说:“唔,阿戚他们到水神殿了。”
池允还想问些什么,思来想去又觉得不太合适,一看沈叹——这位神君此刻正嘴角噙着笑意,指尖灵活地在屏幕上点击,显然已经沉浸在聊天之中,顾不上他们了。
果然,沈叹余光瞥见池家兄弟两人,疑惑道:“咦,你们怎么还不走?这里不需要你们了。”
池允和池季,活像两只碍眼的单身狗,默默离开了凌晨四点的荒山。
与此同时的天界。
玄殷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便听见清脆的铃声。
一个低柔的女声停驻在很近的地方:“您醒了?水君吩咐过,强遭法力反噬非同小可,请您务必不要起身,好好修养。”
“这是哪里?”玄殷缓缓地调运周身真气,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床边,腰系银铃的白衣女官温声说道:“这里是七十二重天水神殿,我是水君的侍官青愿。”
玄殷模糊地想起了什么:“水神……我记得当年天炀为了他,神格都不要了。”
“两千多年前的旧事了,难为您还记得,”青愿笑了笑,“只不过,阎君早就不是当年的天炀仙君了。”
阎君沈叹,早年间封号天炀仙君,后来历经种种,这个名号,便鲜少有人提起了。
确实是太久远的事情了,玄殷费了些劲才回想起来:“他现在叫沈叹是吧。”
“是。”
玄殷点了点头,回忆接踵涌上心头。
他记得水神殿外有一片一望无际的竹林,风吹过时,鼻尖全是淡淡的清香。两千多年过去了,难得竹林还在,清香依旧。
玄殷问:“水神呢?”
“我们水君上九霄云殿复命去了,应该也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人推门进来。
“青愿。”
说曹操,曹操到,青愿忙转身迎上去:“水君,战神醒了……天帝!”
青愿短促地惊呼了一声,看了看自家水神的眼色,默不作声地站到了一旁。
天帝背手而立,对他二人说道:“你们先退下吧,我有话要和战神说。”
玄殷目不转睛地盯着洁白的天花板,那里挂着一只金色的吊灯,光线明亮,不同于任何一种火光——他在人界住的那几天,房间里也是这样的灯,高高地悬在头顶,整日整夜也不会灭。
他听见大门轻轻地扣上,沉重的脚步声一点一点逼近,停在他面前。
玄殷起身,重伤过后的身体失去支撑,重重地砸在地上。
天帝上前一步,虚虚托住玄殷手臂。
他惋惜地看着玄殷单薄白衣下过分瘦削的身体。两千年的沉睡,竟然把这样一个曾经挥剑能令万妖跪伏、万鬼归巢的战神,消磨得只剩下枯骨一具。
他缓声问到:“既然早就醒了,为什么不给天界传个信?”
“本就没有再回天界的打算。”
天帝倏地皱起眉来。
两千年过去,他果然还是这个脾气。
天帝冷冷地收回手:“天界现在已经不兴这些繁文缛节了,你起来吧。”
玄殷仍低头跪着。
天帝便不管他,沉下声音说道:“玄殷,自你成为战神以后,天界可曾亏待过你?”
“不曾亏待。”
“你出生的时候,人间大地遍地战火,你的族人饱受饥荒、战乱、瘟疫之苦,唯独你得真神眷顾,飞升成神,统领百万天兵。战神殿常年高居八十一重天,和九霄云殿平起平坐,你有何不满?”
“未有不满。”
“那你为何,执迷不悟?”天帝叹息道。
玄殷仰起头,漆黑如墨的眼里古井无波:“两千年前我就说过,我累了,不想再当这个战神了。况且陛下在三界根基已稳,留着我这把刀,也无处可使。”
“……”天帝的神情蓦地阴沉了下来,“好,你来看看这个。”
天帝拂袖,在玄殷面前展开一段画面。
玄殷蹙眉:“这是……”
“天亭墟。”
玄殷怔怔地看着画面中景象:“怎么会这样?”
天亭墟位于第八十一重天之上,是整个天界最高的地方,那里灵气充沛,堪称仙境。
可是画面中尽是寸草不生的峭壁岩石,云层压得极低,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
天帝说道:“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起先只是天亭墟上方出现了一道裂缝,后来裂缝越来越大,突然有一天从里面冒出了天火,把整个天亭墟烧成了一片焦土。当年女娲真神炼化五色石的方法没有文字的记载,我费尽心思,只能效仿女娲,用灵石暂代五色石来补天,但灵石材质不够坚硬,经不起天火烤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玄殷:“我不知道补天的办法。”
“但你终究是战神,是女娲最后的一个弟子。”
玄殷陷入了沉默。
“如今天界是内忧外患,灵石已经和妖界有了勾结,如果天亭墟里的灵石消耗殆尽,到时候天塌地陷,生灵涂炭,三界之内无一能够幸免,”天帝叹了口气,言辞愈发恳切,“这三界能有如今这个平和的样子,都是你一手促成,你岂能坐视不理?”
玄殷闻言轻笑了一声:“陛下倒也不用急着给我戴高帽。”
天帝顿了一顿:“玄殷,你再想想吧,去人界看看,这人世间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样子了。据说把你唤醒的是个池家人,正好,这几百年,他们池家在人界帮了我不少,我让他们带你去人界好好看看,等你看清楚了,再回来告诉我,你是否还执意神隐。”
玄殷没有说话,神情终究是有所松动。
天帝看在眼里,语气也缓和了许多:“潜渊那小子,做事是太鲁莽了,我已经让夜神罚他了。不过,他斩了那把裂云剑,倒是做了一件好事。以前我就说那把剑邪性太强,不好控制,果然不出我所料。”
玄殷:“剑虽断了,为求稳妥,还请陛下另寻仙官,将裂云重新封印。”
“好。”
“还有乌头山上的封印……”
“这件事水神已经和我说过了,那封印有些年头,我已经派了仙官去查记录,很快就会有答复,”天帝叹了口气,“伤养好了,就下界去吧。”
说罢,便离开了。
水神进了大殿,便见玄殷跪在地上,心下一惊,忙上前搀扶。
玄殷跪的久了,一时之间竟然动弹不得,撑着水神手臂才勉强起身,冷汗浸湿后背,闷声道:“多谢。”
“不必言谢,”水神端正地朝水神俯身一拜,“当年您在天帝面前替我和沈叹求了情,是我该向您道谢才是。”
玄殷淡淡说道:“往事不必再提,其实我没有帮上什么忙。”
“是,都过去了,”水神笑了笑,“只是,当时那种情况下,能为我们站出来说话实属不易,我们都记得。”
这时,青愿端着药碗进屋来:“水君,药好了。”
水神接过药碗,放在玄殷床头:“您身上的伤可大可小,这几天务必留在水神殿好生修养,天帝那边,我会应付。”
玄殷顿了顿,说道:“人界那边……”
“人界那边有沈叹在,等查出封印的来由,天帝很快就会派兵下界……”水神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玄殷可能不是这个意思,话锋一转,道,“您问的是您在人界的那位朋友吧?”
玄殷点了点头。池允是跟着他上山来的,天雷降下来的时候,他就在旁边,要是因此误伤他……
“他没事吧?”
“没事,”提起池允,水神不禁失笑,“您的那位朋友,还挺勇敢的。”
玄殷愕然。
“您先喝药吧,故事我们慢慢讲。”水神微笑,将药碗递到了玄殷面前。
乌头山。
沈叹孤零零一个人在山顶吹了半宿冷风,所幸封印没出什么问题,第二天一早,他便看见天边闪过白光——天帝派兵下界了。
他舒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正打算收拾装备回七十二重天,就看见一张臭脸,顿时不约地皱起眉头:“你怎么又来了?”
潜渊也没什么好脸色,给了他一个白眼,自顾自吩咐手下的天兵在裂缝前安营扎寨。
沈叹切了一声,扭头下了山。
刚到七十二重天,就看到正出门的水神。沈叹一扫阴霾,欢快地招手:“阿戚!”
水神看到他,先愣了一下,疑惑道:“你怎么在这里?乌头山的封印查出来了,是一千多年前老阎君他们设下的,天帝让你留在人界协助潜渊……潜渊不是已经下界了吗?他没告诉你?”
“草!”
沈叹当即冲下乌头山,和潜渊掐了一架。
这两位神君天生八字不合,大有放火烧山的势头,可把那些天兵吓得够呛——谁也不知道山底下封印着什么,两位神君继续这么折腾下去,怕是要坏事。
有个机敏的天兵,辗转联系到了池季。
当天下午,池季就上山,把沈叹请回了池家老宅。
池家老宅从来没有迎接过沈叹这种级别的神仙客人,可把池老太太忙坏了。
好在沈叹本身没什么架子,很快就和池家人打成一片,更是凭着一张风流倜傥的俊脸,惹得不少人暗地里心思荡漾。
池季真的非常于心不忍。
没想到,沈叹在池家待了三天时间,领着池家老宅上到十八岁,下到三岁的未成年人,成天不务正业,没日没夜地组队打游戏,那些开始看他眼睛都冒光的池家妇女,渐渐都有些咬牙切齿了。
第四天的时候,水神带着玄殷回到了池家老宅和沈叹会合,这尊大神才安生下来。
三人在避了旁人,在池家客房里落座。
听完玄殷下界的缘由,沈叹顿时就坐不住了。
“什么?敢情天帝的意思就是要让你留下来帮他收拾天亭墟的烂摊子?这不是道德绑架吗?天亭墟的事,天上那么多神仙研究了一百多年都没结果,怎么可能就指望你一个人?”
沈叹颇有些愤愤不平:“你那个年代的神仙,还活着的哪个不是享清福去了,只有你,还再给天帝卖命,换做是我,早万八千年前就不干了!”
水神皱眉瞥了沈叹一眼。
沈叹自觉失言,垮着脸,语气倒是难得的认真,对玄殷说:“你是唯一一个打架比我厉害,但我打心底里佩服的人,如果你真的要神隐,我和阿戚一定会帮你的。”
玄殷听着沈叹在耳边不停地聒噪,恍惚间感觉像是回到了两千年前,不禁笑道:“你省省吧。”
沈叹哈哈一笑,不由得回想起过去。
天界有段时间尚武之风达到了巅峰,玄殷身为战神,天界武力值天花板,自然而然成了八十一重天万千少男少女崇拜的对象,沈叹的亲娘就是其中之一,以至于后来她成了亲,在给自己儿子起大名的时候,都情不自禁地加了个“玄”字。
沈叹有一天偷听自己娘老子吵架,不小心得知了自己大名的由来,他年少时心比天高,心里自然是不服气的,便三天两头跑到战神殿去下战书。
玄殷那时候常年在外,哪有时间回战神殿,沈叹迟迟等不到回帖,干脆就想了个法子,混进了战神的军队里,跟着战神在外面打了上百年的仗。
饶是如此,后来凯旋回到天界,庆功宴上,战神也没认出他来。
沈叹最后还是靠着他爹老阎君的面子,和玄殷喝了一杯酒,两人这才正式认识。
沈叹很少佩服什么人,玄殷算是第一个。他便觉得,这个朋友非交不可,也不管玄殷同不同意,单方面决定和他建交,有事没事就跑去战神殿,喝喝酒打打架,慢慢的也混熟了。
“不过我说,你这人真的不够义气,我拿你当朋友,可你一神隐就是两千年,一点消息都没有,”沈叹忽然狡黠一笑,“没想到你睡了一觉醒来,社交能力变强了啊,都有小兄弟替你出气了。”
玄殷一愣,看看沈叹,又看看水神,神情疑惑。
水神笑道:“喏,会讲故事的来了。”
沈叹顿时就来劲了:“我跟你说,那天在乌头山上……”
池允走到客房门口,听到的便是这样一个夸张的声音。
“我草你大爷!”
沈叹手舞足蹈,模拟得绘声绘色:“他就这么说的,然后,砰的就是一拳,潜渊那个脸色,我天,真是活久见,都能吃人了!”
池允脸一黑,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一瞬,下一秒,沈叹出现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笑嘻嘻地说道:“小兄弟,听墙角可不是好习惯。”
池允不悦道:“神君,背后不与人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