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青空》啊萘

5、狗

　　一晃眼又到了夕阳倾泻的时候。
　　方竹终于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七筒和幺鸡在方竹身边待久了，见到主人起来晃着尾巴绕着方竹转圈。
　　他们该出去活动了。
　　方竹揉了揉酸痛的肩颈，蹲下来拍了拍两只狗崽子的头，瞅了眼窗外：“走，今天妈妈带你们溜圈去。”
　　她确实不应该再颓废下去了，生活是要过的，前方再迷茫还是要向前走的。
　　毕竟……她还有一个弟弟要养。
　　收养弟弟的那家人不富裕，听说最近还有了自己的孩子，方竹也只能多寄一些钱让他们对弟弟好一些。
　　想到不肯接自己电话的弟弟，方竹叹了口气，她和弟弟分开了太久，早就不知道该如何相处了。
　　她草草的洗了个脸，戴上帽子和口罩牵着狗下楼。
　　楼下吴奶奶家虚掩着门，门口废纸箱和垃圾，看样子像是在大扫除，从门缝中漏出来的生意温暖热闹，隐隐约约，方竹好像听到了程倦的声音。
　　怎么可能呢。方竹想，绝对是幻听了。
　　两只狗出了门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方竹废了点力气拉着，可能是很久没有下过楼，甫一接触阳光便感觉一阵目眩。
　　这个小区是军区的家属院，不大，处处透着老旧的痕迹，曾经繁荣过一段时间，随着时间迁移，这里住着的大多都是早已退休的老干部，管理办也懈怠，任凭杂草肆意，树木从不修建，野蛮生长着，空着的土地上也被老头老太太划好方格种上了蒜苗辣椒，有绿有红，格外精彩。就连围墙都是几十年前的红砖堆砌，红砖之上是满墙的爬墙虎。所见之处，虽然不甚精致，但是有种“悠然见南山”的闲适了。
　　方竹被两只狗拽去了楼房后面的草坪，草坪南边有一排低矮的、被废弃的平房，被层层灰尘掩映的墙壁，还能分辨出来一点鲜艳的颜色。
　　这是以前家属院里面的子弟幼儿园，她曾经在这里读书，弟弟也是，被废弃了以后这所幼儿园就成了小朋友们捉迷藏的地方，每一次姐弟俩都会在这座平房中钻得灰头土脸的，然后等着下班的爸爸将他们带回家。
　　想到这里，方竹脸上挂上一丝笑。
　　她任由两只狗子走，自己在后面慢悠悠的跟着，七筒钻到破旧幼儿园的一个墙角，拱了半天，从一堆石块和杂草下面拽出了一根蓝白相间的破布条。
　　十四年前的记忆回潮。
　　十四年前，院里来了一只怀孕的流浪狗，性格温顺，有些胆小。它在院里废弃的幼儿园中找了个角落安家，小孩子们很快就发现了新朋友的到来，一有时间就带着家里面的剩饭剩菜去喂狗。还怕狗狗不耐寒，从家里面扯了布和棉花给狗子搭窝。
　　李承泽还偷了家里的一床小褥子，被吴奶奶发现之后暴打了一顿。
　　院里的孩子多，又加上了一条狗，只要孩子们有空，就跟狗厮混在一起，叽叽喳喳的闹个不停。
　　可是流浪狗没有打疫苗，浑身都脏兮兮的，孩子们又爱跟狗一起折腾，很快就有大人提出来要把狗赶走。
　　孩子们不同意，就这样闹了好几天，到了狗子要生产的时候。
　　那几天阴雨不断，好不容易天气放晴，孩子们就像脱笼的鸟儿一样全都跑出来玩，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大狗生宝宝了！”，小孩子呼啦呼啦全围过去看狗。
　　大狗崽生了五个小狗崽，五个小不点翻着肚皮在妈妈怀里睡着，小孩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当时被萌得不得了，发出一阵一阵惊呼。
　　也许是太激动了，反而都没有注意到狗妈妈呲牙的威胁表情——
　　有胆大的还想伸出手来摸，结果被狗妈妈一爪子挠开，小孩白嫩的皮肤上立刻多了几道皮肉破裂的抓痕。
　　孩子们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吓得五零四散。
　　狗妈妈挡在狗崽子前面，弓着背，像威风彬彬的战士。孩子们胆小的都吓跑了，胆大的朝着野狗扔石头、扔树枝，结果被野狗追着狼狈逃窜，身上又多了几道“战绩”。
　　一时间哭的哭，闹得闹，乱成一锅粥。
　　当天晚上，刚生产完的狗就被打死了，草草埋在草地下面，剩下几个嗷嗷待哺的狗崽也没有人管。那天夜里又下起了雨，气温一低再低，下一次天晴，又是等到了两天之后了。
　　生活又回到了流浪狗没来的轨道，方竹念旧，她去狗窝那溜达了一圈，发现了唯一一只存活的狗崽——彼时的七筒还依偎在兄弟姐妹的身边瑟瑟发抖。
　　雨下了两天，那五只狗崽只有七筒还在生命线上顽强挣扎。
　　方竹用自己的外套裹着小可怜，回到家求爸爸妈妈救救它，好在方爸方妈历来开明，没用方竹多撒娇，便同意了。
　　方竹看着七筒嘴里叼的破布条，蹲下来揉揉七筒的脑袋，道：“你记得呀，你就是在这儿出生的。”
　　也不知道七筒听懂没有，它眯了眯眼，喘了几口粗气，将破布条吐出来，慢悠悠的找了一个有夕阳晒的草地，趴在那里就不愿意动了。
　　七筒14岁，已经很老很老了，它的毛发不再光鲜亮丽，心脏出了问题，跑不快也走不动，但是它还是愿意陪方竹出来溜圈，每次方竹去看七筒的时候，总能在七筒的眼睛里面看见自己，每当她一个人的时候，七筒就是她最大的安全感。
　　十年前突逢变故，她不愿再待在这个地方，为了音乐又一路北上，她抛下了很多的东西，但是却一直带着这只被自己救回来的狗。
　　七筒在，好像她和过去的牵绊就在，七筒健康的活着，她就觉得自己也能更朝气蓬勃一点。
　　如果是七筒是垂垂老矣的迟暮者，那幺鸡就是正青春，看见七筒和方竹都不动了，牵引绳使得它又走不了，急得幺鸡团团转。方竹笑了一声，看着周围没人，索性就解了牵引绳。她和七筒就静静的坐在一边看幺鸡满草地打滚。
　　得了，回去又要洗澡了。
　　方竹的手搭在七筒脑袋上，眯着眼睛想。
　　以前七筒也这么活泼过，狗子界原来也有一代新人换旧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