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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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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会的那天下午,方竹强压这情绪、撑着精神将狗从宠物医院接回家,可能是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低落,两只狗在那天格外乖顺。
不过也就乖顺了一个晚上罢了。
家里这几天收拾的差不多了,她一个人住,也没那么多家具,120平的房间显得空空荡荡的,但刚好够幺鸡在家撒欢。跟正处于盛年,每天都要上窜下跳着找事做的幺鸡不同,七筒要安静得多。七筒今年14岁了,它只喜欢趴在有阳光的地方打盹儿,然后每天跟着方竹在院儿里溜达几圈。
方竹自同学会那天开始,越来越惫懒,越来越不想出门,她将遛狗的任务托付给了楼下的吴奶奶——的外孙李承泽。
是的,李承泽最近闲来无事,天天往他外祖母家跑,并且致力于给方竹定时投喂。按照李承泽的话来说,他简直就是活佛现世,知道方竹做饭是什么水平,怕方竹饿死。
要不是李承泽是个gay,方竹还真的觉得李承泽可能对她有意思。
但其实,方竹是真的一点儿都不想动,也一点儿都不想吃东西,李承泽带来的东西多半都倒掉了。她每天将狗粮和水给两只狗准备好之后,就躺在榻榻米上发呆,从薄光微曦坐到沉沉日暮,对着天,她想了很多很多。
但很多都是关于程倦的。
她和程倦刚刚在一起的时候她才高一,程倦高三。背着长辈和老师的初恋青涩又刺激,那时她还是一个眼底有光的、将梦想挂在嘴边的小姑娘,小姑娘满心满眼都是男朋友和乐队梦,家里有父母关爱,有弟弟可以欺负,在学校还有男朋友护着,将生活过得滋滋润润。
她和程倦第一次分手分的莫名其妙,她刚刚组建了乐队,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梦想;程倦大四毕业季在忙着搞论文,异地恋加上忙,他们之间越来越冷淡。等方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整整两个月没说过一句话了。乐队的贝斯手蒋远航跟她说,不主动找你的男人都是垃圾,早分早好。她信了,拼着一股子劲儿给程倦说了分手。
当时程倦是怎么回她的?程倦隔了两天,才回了一个,“嗯。”
其实她说完分手就后悔了,她想只要程倦挽留一句,就算是程倦只回她一个问号,她就立马去找程倦去道歉。
程倦说“嗯”的那天,下着阴雨。方竹那天怔怔的盯着那场雨看了很久,她在手边的纸上无意识的写了很多程倦的名字,也写了很多我好爱他。可转过神来又哭着将那些纸统统揉碎扔到了垃圾桶里。
在失去程倦的那几个月里,她就像是个丢了魂的人偶,睁眼闭眼都能看见程倦的影子。在午夜梦回的时候,还抱着程倦的照片写了一首《亲爱的他呀》,但因为这首曲子又甜又苦,回过神来觉得不符合她任性潇洒的调调,所以写完就压箱底了。就连程倦寻到北京来找她复合之后,她都没想起来这曲子还在某一个角落静静地待着。
可谁知道那个曲子,连着那张写满了“我好爱你”的那张模糊了姓名并且已经被揉碎了扔进垃圾桶里的纸,会出现在蒋远航的手上,并交到了程倦的手里。
方竹已经不愿意去想蒋远航到底是如何添油加醋的扭曲事实了。
无论是面对程倦、面对蒋远航、还是面对乐队、面对中天娱乐,都已经快要将方竹的精神摧垮。她每次想到关于过去的事情,都会感觉到有钝刀在她的神经上磨着,那时一种自骨髓深处而来的钝痛。
方竹发着呆,家里面的冷气开的很低,她后知后觉的感到冷,刚起身,就听见敲门声。
十二点了。又到了李承泽定点投喂的时间。
她在榻榻米上坐久了,感觉胳膊腿酸痛。因为起来的猛,眼前还黑了一下,她扶着墙走过去开了门,一袋还冒着热气的饺子怼道她脸上。
方竹叹气道:“谢谢,每天来真的太麻烦了——”
“这有什么。”李承泽甩甩头发,“咱俩谁跟谁,且不说从小长大的交情,就是程……”
“程什么?”方竹掀起眼帘看他,李承泽欲言又止,一脸“我怎么又不小心说漏嘴了”的懊悔。
“程倦吗?跟他有什么关系?”方竹追问,“他跟你说了什么?他让你照顾我?”
话音落,方竹自嘲一笑,她明知道以那样冷硬的态度伤了程倦的心,那样骄傲的人定不可能再做出关心她的事情,可心底里总是有一个声音在弱弱的呼唤着、期待着。
算了,横竖和程倦也没有关系了。
压下心底里不合时宜的声音,方竹接过了饺子,道了谢,神色仄仄的关上门。阳光从落地窗越过客厅、越过木制的镂空屏风,再追到玄关,洒到方竹的脸上,分割出一片片光影。
如果这是有人仔细盯着方竹瞧的话,能发现她已经很瘦很瘦了。方竹的眼睛很好看,曾经还被粉丝称为“拥有一片星河”,可如今,那一点一点细碎的光,渐渐地、渐渐地消失在了交织的光和影中。
方竹靠在门上,两只狗懒洋洋的趴在阳台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的扫着灰尘,一百多平的房子空空荡荡,一时间,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个人,两只狗,偌大的空间安静得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安静就像是一阵不知道什么出现的飓风,沉默着、却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席卷而来。阳光和空气都变得稀薄,似乎只要动一动手指,那些光亮就脆弱的要破碎掉。
有一瞬间,方竹觉得自己似乎在不见光的深渊里,不停地下坠。
方竹找了个盘子将饺子装起来,饺子还带点余温,她给两只狗倒了狗粮和水,端着饺子又窝回了榻榻米上。
榻榻米的位置以前放的是一个小沙发,米色的。方妈妈爱干净又节俭,又因为养了狗,所以沙发套经常洗,布料被洗得发毛,远远的逆着阳光看去,那些绒毛像绕了沙发一圈的光。
在过去的记忆里,家里面总是热闹的、干净的,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洗衣粉的香味,偶尔方爸爸会买一束鲜花,方妈妈就会用那些好看的、透明的玻璃瓶将花朵一株一株的插好,然后放在每一个窗台上。
那个时候,方竹觉得,就连空气中每一粒细小的灰尘都有新鲜的生命力。
她的吉他是爸爸教的,方竹以前最爱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抱着弟弟,坐在阳台上看爸爸弹琴。弟弟小,又好动,经常坐不住,听了一会儿就想捣乱,这个时候妈妈就会静悄悄的将弟弟抱走,带到卧室里面看动画片。
到了晚上,他们总会坐在洗得发白的沙发上看电视,有时候是新闻联播,有时候是八点档的狗血电视剧,有时候是动画片。她和弟弟总是叽叽喳喳的说话,爸爸妈妈也从来不觉得他们吵,看姐弟俩说到兴头上还会调小电视的声音加入讨论。
就这样,夜晚总是过得飞快。
那时候的日子也过得飞快。
快到方竹都来不及每一个细节都记录下来,过去就已经变成了触不可及的零碎片段,并从她十七岁的生日那天开始,渐渐地染上血色。
挥之不去,触之剧痛。
方竹眨眨眼,将眼前渐渐升起的一片猩红驱逐走,她机械的咀嚼着,吴奶奶的手艺很好,方竹在很久之前就知道,但这几天吃饭总是味同嚼蜡。
吃了两口,方竹叹了口气,决定终止自己暴殄美味的行为,将饺子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这时手机进了一条消息。
在她决定要和中天娱乐解约之后,便断了与很多人的联系,中天娱乐也许早就下了要封杀她的决定,即便是知道所谓内情的人,也迫于压力三缄其口,避方竹避得远远的。
乐队里她一手带起来的键盘小妹妹在她离开北京前,就抱着她痛哭了一场。
当时小姑娘哭得眼睛红彤彤的,上气不接下气,眼里面全是对方竹的歉意:“竹子姐姐,对不起,我……我合约没有到期,我也阻止不了他们,我……我害怕……”
方竹理解的,她们面对中天娱乐,无疑是蚍蜉撼树,顺其者盛,逆其者……亡。
她从没有奢求过会有人为她去做些自毁前途的壮举,也从不愿欠人人情。
这时候能给她发消息的人,十有八九是她的经纪人,赵庭庭。
她又倒在了榻榻米上,点开微信。
赵庭庭发了一个微博连接,方竹扫了一眼标题,大概就明白讲的是什么了。
中天娱乐和方竹的解约书。
一套冠冕堂皇的话下来,最后以“祝愿星途灿灿,未来再见”结尾。
评论下有哭天喊地的粉丝,有冷静的祝好的粉丝,也有相互谩骂扯皮的乐队粉和方竹唯粉。中天娱乐还在评论区特地指出和方竹在半年前就开始计划解约。
随后又眼睛尖的粉丝道:“半年前?不就是新专辑计划筹备开始那会儿呗,那就是说这张专辑应该没有方竹的手笔?那今天的得奖也跟方竹没关系了?”
是了,今天华语最权威的音乐奖——金曲奖的获奖名单揭示了,金曲奖总是先揭示再举办颁奖晚会,晚会也少有红毯,更有点音乐狂欢节的感觉。
方竹以前所在的“异次元”乐团,凭借新专辑《万物定律》获得了最佳乐队奖和年度专辑奖。
以前的专辑半数的歌曲都是方竹作词作曲,可这次的专辑所有歌词曲都非方竹,早就有粉丝发现了不对劲,方竹的后援会也给大部分粉丝打过预防针,也表明了和“异次元”划清界限的态度。
但仍然有粉丝在金曲奖的揭示获奖名单的微博下面cue到方竹。
而现在方竹解约的消息出来,那些评论都被嘲得厉害。
——提什么方竹,早就觉得她是个绣花枕头了,靠着脸蛋火的,又没什么实力,解约多正常。
——解约了还要蹭老东家,方竹给我恶心呕了。
——“异次元”独美,队霸biss嗷。
评论明显被操控着,有心人还在爆料方竹是因为不配合工作、甩大牌、江郎才尽之后想盗用队员的作品给自己冠名、队霸等等黑料。
也有人发出质疑,说《万物定律》好多歌曲的感觉很方竹啊。方竹个人风格很强烈,有些歌听旋律就知道是不是方竹做的了。
立刻有人在后面评论:那就说明以前作曲人也不是方竹呗,抄袭惯犯,还有人为她洗地。
总之网络这个战场被搅的天翻地覆,一团乌烟瘴气。
方竹看得脑袋嗡嗡响,她深呼一口气,捏着手机的手紧了又紧,也懒得再看网上的骂战,切出了微博,又看赵庭庭给她发了几条消息。
【他们金曲奖晚会的彩排现场,给你录了一段。】
【你看了先别生气。】
【一切有我。】
接下来是一个三十秒的视频,现场嘈杂,可方竹仍然一下就听出来这是什么歌。
《亲爱的他呀》。
赵庭庭录的是结尾那一段,二十多秒的时候,方竹听见蒋远航道:“我们的原创新歌《亲爱的他》,送给你们。”
……
一簇火一瞬间从方竹荒芜的心里面窜出来,烈火燎原,汹涌似魔。生理性的反胃让方竹扔掉手机到卫生间里干呕。她心里有火,可那火是冷的,将四肢百骸冷透了。
那首歌是她最热烈也是最苦闷的爱恋,写在和程倦第一次分手的时候,难过、后悔、思念,全是张扬的、赤诚的、毫不掩饰的真心。
然而现在这颗心,被他们拿去,改编的轻浮又欢快,千疮百孔的哗众取宠。
方竹从未有这么恨过。
在蒋远航拿着那张写满“我好爱他”跑去给程倦添油加醋的时候她没有恨。
在王然利用中天总裁之便要侵犯她的时候她没有恨。
在被告知要么给乐队留下几首歌后退团,要么就直接解散乐队雪藏队员的时候她没有恨。
在看到她留下的那几首歌被改了词作者名字,出现在《万物定律》这张专辑里面时,也没有恨,最多只有狡兔死,走狗烹的悲凉。
她是旧时代的残党,是资本的弃子,她认。
可明明她已经一退再退,避无可避了,中天娱乐却仍然不放过她。将她最珍视的东西拽出来肆意篡改、涂抹,狂妄又恶劣。方竹看出来了,这是对她赤裸裸的嘲笑。
方竹闭了闭眼,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了王然勾着嘴角。
他在说,方竹,我等着你回来,跪着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