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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程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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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级平城二中文科1班的同学会其实好几年都没有办了,只不过听说他们班的班花外加在娱乐圈还小有名气的ONE乐队主唱方竹回来了,说什么也要但一场同学会。
方竹其实很不愿意去,但徐乐怡极力的鼓动,最终也被架着去了。
地点定在一个会馆,浩浩荡荡二十几号人,往包厢里面一坐,都跟十几岁的年轻孩子一样,捏着酒瓶子互相侃大山。方竹记得十几年前的那场庆祝高考结束的同学会,也是这样的。
十年过去,即使是人少了一半多,可这群人跟没变一样,关系好的让人惊讶。勾着肩搭着背,仿佛回到了那个充斥着汗水和太阳的少年时代。
离开北京以后,她就有一点抗拒这种嘈杂的环境。方竹靠在沙发靠背上,眉眼淡淡的,对人也不热络。可她仍然是这场宴会的主角,在其他人的言谈中,她总会莫名其妙的成为中心,然后就要被推上去笑着喝口酒、说几句话。她从北京回来之后就没怎么休息好,神色间极其疲惫,若不是这几年在娱乐圈摸滚打爬,练就出了一身演戏的本事,她可能现在就能睡着。也幸好徐乐怡坐在她身边,替她挡了好多酒,许是看出来了方竹状态不好,徐乐怡放下酒杯,一只胳膊揽上方竹的肩,凑到方竹耳边问:“怎么这么不开心?是不是搬家太累了?”
方竹终于有了依靠,一头栽到徐乐怡肩上:“有点儿。七筒和幺鸡还在宠物医院,这几天收拾家,没空照顾他们,我下午还得接他们回去。”
七筒和幺鸡是她养的狗,幺鸡是七筒绝育前生下来的小孩,七筒其他的孩子都被方竹送出去了,但是幺鸡生的最晚,身体最弱,别的狗都在满地跑的时候只有幺鸡哼哼唧唧的在地上蹭,方竹动了恻隐之心,就将幺鸡留在身边。
七筒年纪已经很大了,一直在外面待着她不放心。
徐乐怡报复性的将方竹的头发挠乱,嘟着嘴佯装生气道:“你心里是不是只有狗,没有我了?回来你都不给我打电话,要不是李承泽看见你了,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还要我亲自来打电话问你,方竹,我是不是太宽容你了,啊?”
徐乐怡戳着方竹的脑袋,方竹笑着往徐乐怡的怀里躲:“没有没有,我哪里敢欺骗您,最近真的就是事儿太多了,忙不过来。我前几天搬箱子搬到快脱臼了,现在胳膊都是酸的。我本来回来就不想太张扬,没想到刚来不久就碰见李承泽,我就知道李承泽这个大嘴巴憋不住话,这才几天,全都知道我回来了。”
“你想瞒也瞒不住,有人拍了你的照片传网上了。”徐乐怡将手机塞给方竹,让她自己看,“有人说你和你那个乐队解约了,是真的假的?”
“差不多。”在徐乐怡发飙之前,方竹补充道,“我直接跟公司解约了。过几天就该官宣了吧。”
方竹在乐队的事情徐乐怡也多少知道一点,她直接炸了:“是不是他妈的跟蒋远航那个傻逼有关?要走也是他走,你凭什么走啊?”
“我早就想解约了。”方竹废了好大的力气将徐乐怡安抚下来,一撩头发做傲娇的模样道,“那个智障公司不配我。”
“也是。”徐乐怡点点头,她往自己酒杯里添了酒,跟方竹碰杯,“你早该出来单干了,凭你的实力,那还不是海阔凭鱼跃的事儿嘛,不用再被那种公司压榨,我还得恭喜你。”
方竹扯起唇角笑,果酒不烈,很甜,但入喉时方竹仍然尝到了一丝苦涩。
从2009年到2019年,她在中天娱乐的整整十年。
那是10年的青春和梦想,是三千多天无休止的汗水和忍耐,是走过的一条有荆棘的血路,是已经近在咫尺的冠冕。
是懵懂天真到身心俱疲。
哪有这么容易。
方竹被灌得有些头晕,支着头在沙发角落里面醒酒,迷茫的看着面前的一群人K歌热舞,有人讲话筒递了上来,热情邀请她:“我们主唱大人来一曲呗!”
方竹晃了晃有些晕的脑袋,被怂恿着接过话筒,迷迷瞪瞪的唱了一首歌。她脑袋里面乱哄哄的,都不知道自己唱的是什么,唯一有感觉的是自己那种声嘶力竭的劲头,像是要将什么东西狠狠地撕扯开一般,扯得血肉模糊。
不应该是这样的——她的舞台,不应该是这样的——
可无论她怎么找,她都只能在旋律中找到痛苦,激不起半点欢愉。她已经忘了上一次享受舞台是什么时候了。
一曲结束,放下话筒后,她又回到了那个角落,心里面有说不清楚的酸胀感,可能是即将和过去的十年做一个割裂和告别,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淡然处之。
何况是以那样狼狈又决绝的方式离开。
徐乐怡去拼了一圈儿酒,跟着方竹坐下来,凑在方竹身边醉醺醺的说:“唱的好啊阿竹!”
方竹有些好笑的戳戳徐乐怡的脑袋:“你在哪里学来的用这种调调说话。”
徐乐怡醉的有些深,摇头晃脑:“我刚刚听人说,05级的也在这儿开同学会。”
方竹一愣:“嗯?”
\"就是比咱们高两届的,理科3班,啊。\"徐乐怡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扬起满是卷毛的脑袋,皱着眉头看着方竹,“就是程倦那个班,程倦也来了,你没忘记程倦吧。”这句话说完,徐乐怡促狭的跟方竹挤眉弄眼,“校草啊,你的初恋男朋友。”
“……”
方竹没有说话,她只是感觉有酥麻的凉意慢慢地爬上了她的脊柱,令她浑身僵硬。
“程……程倦?”
徐乐怡点头:“对啊,据说他们就在旁边。你们还有联系吗?哦,程倦好像也在北京发展呢,你们在北京都没有见过吗?不应该呀,程倦当时那种非你莫属的架势,没道理不去找你。”
方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她在黑暗中抿唇,无声的牵起嘴角苦笑。
这他妈的是什么命运。她离开北京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避开程倦。
她不想以如此颓废的状态去接受跟程倦的下一次见面。
这好像是赤裸裸的宣告她的固执、她所不退让的、守护的那些东西,最终一文不值;而她所坚持的,不过就是一场彻头彻尾失败的梦想。
徐乐怡还在旁边叭叭叭的说个不停,她忍无可忍,抬手捂住了徐乐怡的嘴。徐乐怡显然是醉的深了,扭着腰在方竹的手上胡乱的亲,方竹被她蹭了一手的口红和口水。
她在徐乐怡的衣服上蹭干净手,过了很久才小声地回答徐乐怡:“……没有,我……忘了他了。”
方竹无声的靠在沙发的靠背上做了很久,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徐乐怡跑到哪里去了,半天都不见人影,她望着天花板,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水晶的吊灯在天花板的正中央,折射着斑斓的光。
她好像……在十年前,也看见过这样的光。
当时还是2009年的一个夏天。她17岁。
17岁的女孩子浑身上下好像有用不完的劲头,也有满腔的热血和孤勇。那时,她刚刚经历过人生中的巨大悲痛,还处于“终于可以没有人管我了”的报复性欣喜和“可我依然很想他们”的孤单痛苦之中。
也就在这年,她背着爸爸送给她的那把吉他,一个人走上了通往北京的路。这趟行程没有告诉任何人。
就连当时她的男朋程倦,都没有告诉过。
方竹记得那节车厢里的味道并不好闻,各种各样的食物的味道加汗臭味让她头昏脑涨。小小的方竹就抱着吉他缩在列车的最角落,痴痴的看着窗外疯狂向后倒退的景色。
这是一个让现在的方竹看起来都极其疯狂的举动,逃学,背离所有人一个人上了火车火车票,带着所剩无几的钱,为了看起来虚无缥缈的梦想奔赴北京。
可在当时,她从未想过害怕,可能是巨大的恐慌都经历过来了,一个人北上这件事显得尤为不重要。
当时,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在心底里面重复着。
我一定要出头,我一定可以。
到了北京参加海选的那几天,就像一场梦一样,她当时是年纪最小的一个,梳着简单的马尾,没有化妆,又稚嫩又天真。
她唱了一首原创,后来又跟着工作人员走到另一个房间,见到了另一些人,他们笑着问她,想不想签约。
再往后,她在北京呆了一个多星期,上了一次台,即便是这座舞台有一点简陋,但是五彩斑斓的彩灯镌刻在了她的心上,她感觉这些绚烂的灯光好像做成了一顶水晶皇冠,就等着她一步一步的,走过去戴上。
方竹从未如此近距离的感受到舞台的魅力,她也从未有过这样热血澎湃且内心坚定的时候。
我一定会永远的站在舞台上。
她想。
这天的录制结束,方竹抱着吉他向外走,工作人员也都很喜欢这样一个白白嫩嫩的、又有礼貌的小女孩。他们笑着跟方竹打招呼,说了很多恭喜,方竹有一些受宠若惊,她红着一张脸不停地在鞠躬,不停地想:
我要红了吗?我可以永远的留在舞台上吗?我是不是离我的梦想更进一步了?
她边想着,边走进夜幕中,微风带来些清爽,方竹内心的雀跃已经快按捺不住,扑腾着翅膀即将扑朔朔的飞出来。
就在这时,方竹翘起的唇角还没有被压下去,她在演播室大门的前面,看见一位少年蹙着眉毛,揣着兜,焦躁的站在大门的不远处,像是在等人,仿若跟黑暗融为了一体。
是原本应该在上海上大学的程倦。
如果有人将当时方竹脸上的表情拍下来,就会发现,少女清亮的眼眸在看见程倦的那一刻,倏地燃起一团炽热的火。
见到方竹出来,少年一个箭步冲上来,狠狠地抱住她,言语间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嗯?为什么不接电话?”
方竹被程倦的气势吓到了,她缩了一下,立刻认怂,软软道:“我……对不起啦。我错了。”
“你错个屁,我看你一点都没认识到自己的错。”程倦冷笑,“为什么不跟我说?电话也不接?多危险你知不知道?”
方竹垂着头,手指轻轻的勾上程倦的衣袖:“我怕打扰你,你不是说你在学校很忙吗?并且我自己可以的,你看——”
方竹献宝式的将合同举起来给程倦看:“你看,中天娱乐还给我了合同,让我这几天好好看一下,中天哎!龙头的娱乐传媒公司!我棒不棒?”
程倦抿着唇,仔细的打量着方竹白净的面庞,眉目妥协般的柔软下来,他真的无法对着面前这个明眸皓齿的女孩发脾气。程倦怜惜的揉了揉方竹的头,道:“棒,我们家方竹是最棒的。合同回去我帮你看,但是你——一定要先完成学业。”
女孩乖乖的点头,这几个月来萦绕在她身上的落寞和颓然总算是消散一点:“嗯!我知道的。”
看着方竹的样子,程倦不忍心苛责她,万幸的是人没事,紧绷了快一个星期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问:“你住在那儿?”
女孩指了指前面节目组的车,道:“节目组有安排统一住处,很安全的。并且哥哥姐姐们对我也非常照顾,你就不用担心啦。。”
“你住的还习不习惯?”程倦对这个小女朋友真的是无微不至的上心,他顺着方竹的头发,语气像是哄着幼儿园小朋友,“你的肠胃不好,不要去乱吃东西。累的时候就休息,不要逞强。”
方竹边听边点头,程倦看着她开了节目组的车门,忽然伸手将她拽出来,方竹惊讶的抬头看他。少年的眉眼隐藏在细碎的头发之中,眼眸中好像有灿烂的星河,而她的身影站在星河中央,极尽温柔。
“我送你过去。”程倦的声音有点哑,他凝望着方竹的眼睛,低声说,“方竹,别怕,你还有我。”
……
你还有我。
这句话几乎成为了方竹独自打拼的岁月中唯一的慰藉。
她永远记得,在那个月明星稀的深夜,有一个少年会拼了命的寻找她,会不动声色的支持她的梦想,会在她被全世界都抛弃的时候、对负隅抵抗的她温柔的说:方竹,你还有我。
眼泪已经干涸很久的女孩忽然哭了出来。
肝肠寸断,却又仿若新生。
“方——竹——”徐乐怡拖着长音叫她,方竹回过神来,眼角被徐乐怡冰凉的手指抚过,“你哭什么。”
不知何时,方竹的眼角变得湿润,许是徐乐怡刚刚说程倦在这儿,勾起了她的回忆。
那些事不论过了多久,仍能牵动着她的神经。可从前已经很久远很久远了,久远到她想都不敢想。
“小——竹竹——”
徐乐怡晃悠着拿着酒杯倒在她的身边,徐乐怡喝醉了就爱撒娇,方竹拿她没办法,只能好声好气的问:“干什么?”
徐乐怡握着酒杯的手向天花板上指了一下,方竹刚开口说了个“你”字,酒杯里面的液体就尽数撒在了徐乐怡的脸上。方竹无奈,扯了纸给她擦脸,徐乐怡舔了舔嘴唇,反倒咯咯的笑起来:“你说……我们怎么变成这样了呀。小时候我还觉得自己能变成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呢,怎么……现在就混成这样了。”
“我也想留在大城市呀,我也想挣大钱,我也不想一辈子就在这样的小地方呆着,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我感觉每天坐在办公室里过着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我都觉得好恐慌,可我出了每天每天的在一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呆着,我还能干嘛呢?”
“你知道吗,方,方竹……嗝……最难过的事情,不是我成功不了,而是……而是我发现我,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平庸、无能,我妥协了,我才,28岁,可我……我已经不是那个热血青年了呜呜呜……”
说着说着徐乐怡呜呜呜的开始哭,要往方竹的怀里钻,方竹多抽了几张纸巾按在徐乐怡的脸上,但是身上仍然被溅上了酒。她干脆也不擦了,将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跟着徐乐怡一起叹气。
——是啊,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曾经都是多意气风发的人啊。
徐乐怡在方竹的衣服上蹭够了,嘻嘻嘻的傻笑:“小竹竹,你好香——我好羡慕你,能把日子过得这么精彩,能追着自己的梦想走——你可不能放弃呀,你要放弃了,我感觉、我感觉我的少年时代也就没了——咦,方竹你真的好软呀,好好摸!”
醉了酒的徐乐怡又哭又笑的,即咋咋呼呼又脆弱,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方竹受不了了,将徐乐怡的头给掰正,又拿了纸细细的擦。
纸巾擦过徐乐怡的眼角,在妆容的掩盖下,仍有一条细细的纹路顽强的,从眼角处伸展开。
她忽然觉得徐乐怡和她都老了许多,即便是仍旧处于二十七八岁这样的年纪里,可他们已经不再年轻。
她们面对的是生活的压力,是长辈对于他们未来要组成家庭的催促,是高不成低不就的社会地位,是买不起车房但仍旧还有点盼头的银行卡余额和已经不再是胶原蛋白充实的脸蛋。
还有,被摧残的残破不堪的梦想。
女人的老,其实就在一瞬间而已。
她擦干净了徐乐怡的脸,徐乐怡眯着眼睛拍了她两下,方竹:“又干嘛?”
徐乐怡可怜兮兮的说:“我想尿尿,你陪我去嘛。”
“……”
方竹拉着醉鬼去了卫生间,她在洗手池洗了一把脸,在包厢里待久了,那股燥郁之气迟迟不散。可能是酒喝得有点多,她的眼角红红的,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旁边有人在讲话,中气十足的:“我跟你讲,李承泽刚刚绝对在吹牛逼,方竹那么大个明星了怎么可能回平城那么多天了都没个动静,还说方竹要准备常住了,人在北京混这么好,来这破地方住什么——方、方竹?!”
这个人话音还没落下来,就从镜子里面看到了方竹,最后叫她名字的时候,惊讶到声音都破了。
方竹现在一听李承泽这三个字太阳穴就突突突的痛,有时候她真的恨不得给李承泽这张喇叭嘴粘个封条,让他一辈子都不能说话。
她对着那个人笑了一下,她认出来面前一脸惊讶的、长得五大三粗的男人是张尧,当初的篮球队队长,和程倦同班,是……程倦高中时期的好友。
她的目光缓缓地挪向张尧身后,张尧的谈话对象于走廊处进来,在方竹看清楚那抹矜贵从容的身影的那一刻,那个人清淡的目光同时也落在方竹身上。
方竹冷汗一瞬间就落下来了。
是,是程倦啊。
几乎是下意识的,方竹躲开程倦的目光,低头看向了自己粘上了酒渍的衣服。
那边徐乐怡还在扯着嗓子哭着叫唤她:“方——竹——,我想拉屎,你在等我一会儿呜呜呜——你不要走哦——”
方竹感觉到一阵晕眩,她低着头妄图从光滑的大理石面上寻找到一条地缝,钻进去。
太他妈的丢人了。
等徐乐怡解决完个人问题回来之后,程倦已经走了。徐乐怡酒劲清醒了一多半,她晃晃脑袋,关切的问道:“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
方竹幽幽的看了徐乐怡一眼,想了想将骂徐乐怡的话咽进肚子里,咳一声,说:“没什么,走吧。”
她努力忽视掉程倦跟她离得特别近的那种怪异感,仍旧做这场聚会中的边缘人物,等到了大家都喝得尽兴,才跟着大部队出了包厢。
方竹喝了酒,开不了车,她帮快醉到没有自我意识的徐乐怡打了的之后,才缓步走向停车场。很久没有回到平城来,她不知道现在平城的代驾产业怎么样,只能边走边试着下代驾软件。
以后要喝酒的话还是不能开车来,以前她有酒局的时候,都是公司的司机来接,现在解约了,肯定不能再用。
方竹在心里盘算着,基本上所有的通告都撤了,她没有签新公司的打算,也没有心力再重整一个乐队,未来也不知道到底要干什么,好像跟中天解约了之后,她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空窗期——
唔,不如说她现在就是一个无业游民。不过幸好银行卡里面的余额还能够她支撑很久,中天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克扣她太多的费用。
“方竹。”
有熟悉的声音叫她,方竹顿了顿,转身就看见程倦靠在墙上站着,他站在阴影处,脚边落满了烟灰,看样子在那里站了好久。
方竹向后退一步,她现在每一次看到程倦,心里都会一阵一阵的痛,她的双唇抿了又抿,望着程倦青黑的眼底,控制住想上去摸一摸的手指,可话音却从嘴边漏了出来——
“你……最近没有休息好吗?”
程倦不说话,双眸里蕴着风雨欲来的气势,带来一阵一阵的凉意。程倦走上前来,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方竹又小小的,向后退了一步。
她从未在程倦面前显得如此卑微过。可她又恨不得让程倦把她当成草芥、将她视作尘埃。
程倦含着怒气,一双眼充血,宛如困兽:“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我们,我们不是分手了吗?”不知不觉方竹的耳根后面有攀上了粉红,她看着浑身都是低气压的程倦,整颗心脏都在发抖,姿态一低再低,可话说得,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伤人,“分手之后还有必要联系吗?”
程倦被气笑了:“方竹,你这一碰到事情就要跑的性格真的,十年了,一点儿没变。”
他紧接着说:“谁准你随随便便就提分手的?”程倦的眼神突然间变得痛苦而凌厉,猛地伸手掐住方竹细长的脖颈,目眦欲裂。他的声音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般,带着滚烫的绝望,“这是第二次,方竹,事不过三,我他妈一颗心在你这儿让你践踏了两次,没错,是我犯贱,我是傻逼,我就当我这么多年的付出为了狗——可你难道不会痛吗?方竹?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不是人?还是真觉得我离不开你?”
方竹望着程倦的眼睛,张着嘴,可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对于程倦,她无力辩解。
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可以让程倦好受一些。方竹只能颤抖着,甚至都掉不出一点眼泪。
在程倦这里,她不配哭。可她甚至还本能的去程倦的眼中寻找一丝丝的爱意。下一秒,她就颤着睫毛,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她想的是:
就这样吧,就这样死在程倦的手上,她也算善终了。内心深处甚至还有一个声音在期盼着,杀了我、杀了我吧,求求你了,程倦。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程倦到底还是没舍得弄痛方竹,他忍了又忍,道:“你的那个他是谁?蒋远航还是王然?你告诉我,方竹,我哪里不如他们?嗯?你说话!”
方竹的指甲掐进掌心,很想很想告诉程倦,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根本就没有什么“他”。
只有你,一直都是,只有你。
可是方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不想再撕扯着那些不堪回忆的过往,更不想在程倦面前丢了仅存的尊严。
在经过了漫长的沉默之后,方竹甚至都不敢睁开眼睛看程倦,她不敢面对程倦那样失望又破碎的目光,干脆缩起来做一只鸵鸟。而程倦终于放弃了对方竹的逼问,他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坍塌了,程倦下意识的握住指尖——
可是,不是什么东西都能靠双手去握住的。
“方竹,你没有心。”
程倦这句话说完,他忽然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感和绝望感。在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他想,再没有下一次了,他的心已经被同一个人蹂躏过无数次,他好像再也禁不起下一场折磨了。
方竹听着程倦离开的声音,连睁开双眼的勇气都没有。她不敢再看程倦。明明是她结束的关系,是她做着冷心冷情的模样,可她依然心痛到无法呼吸,只能蜷缩下来,捂住抽痛的心脏。
她最后一点精神似乎全都随着程倦的离开被寸寸剥离,灵魂无所归依。
她又想起来那个夜晚,少年附在她耳边说得话。
“你还有我。”
——再也没有了。
——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