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青空》啊萘

1、搬家

　　2019年7月3日。
　　方竹顶着太阳，抱着比自己还要大上一倍的纸箱，额上已经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她艰难的将纸箱子放到了小区门口，躲在屋檐遮盖的隐蔽下，接起了响个不停的电话。
　　“我说你，回来了怎么也不跟我讲一声，要不是李承泽刚刚在水果店看到你了，你要瞒我多久？”
　　方竹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机那头徐乐怡喋喋不休，她边听着，边皱着眉毛盯着这一箱子东西发愁，漫不经心道：“我最近不是在搬家嘛，没什么时间，本来想闲下来再联系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真的……不在北京呆了？我看你们那个乐队还很出名的呀。”
　　“再说吧。”方竹有些不太愿意聊这些事，她叹口气，“我还在搬东西呢，一会儿再找你。”
　　方竹挂了电话，揉了下酸胀的手臂，蹙着眉，回头看了眼逼仄且昏暗的楼梯。
　　这是十年前方竹的家，她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回到过这里了。
　　楼梯的墙壁都已经变得斑驳不堪，但墙上面小时候他们顽皮画的画依稀可见。那些幼稚的笔触牵着遥远的回忆而来，那些回忆带着老旧的、潮湿的味道，可又如此的亲切。
　　方竹愣了半天的神，直到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下了楼。
　　老太太眯着眼睛辨认了看了半天，笑了：“这不是方竹吗？十多年没见了吧？这是要回来住了？”
　　方竹认出来这个老太太，吴奶奶，李承泽的外祖母，她父亲的老领导，小时候她还经常去吴奶奶家蹭饭吃。方竹应道：“对，回来住一段时间。”
　　吴奶奶笑眯眯的，她满头白发闪着银光，皱纹镶刻在她的脸上，一道一道的，纵横交错着，但神情仍然是不变的柔和慈祥：“好，好，你们这些年轻人也该常回来看看。以后你有什么事还可以跟奶奶说，不怕麻烦。”
　　方竹说好，老太太撑着拐杖背着手，慢悠悠的向前走，方竹觉得她熟悉，但又有点陌生。她跟十年前好像是一样的，但是满头的白发和深深的皱纹告诉方竹，不，这十年，有很多东西都变了。
　　没有什么是不变的。
　　方竹醒了神，将自己从发黄的记忆中剥离出来，看着那一大箱子的东西，咬着牙，再一次抱着箱子上了楼。
　　她家在7楼，顶层。如今这种7楼且没有电梯的房子已经很少见，她边搬箱子边咬牙切齿的想，当时父母为什么要选一个这么高的楼层，搬着东西上个楼半条命都丢了。
　　但是她仍然还记得，她头一次来到这间房子时的欣喜。她带着弟弟上上下下绕着整栋楼跑了好几圈，直到满身汗为止，妈妈会在她满脸通红的时候，给她的后背垫上一块毛巾，那块毛巾沾染着妈妈的气味，在方竹的印象里，那是淡淡的花香。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的夏天。她才不到十岁，有用不完的力气和精力，对什么都兴致勃勃的，经常在院子里不知道那个角落滚了一身泥回家。
　　可20年之后，当初那个神采奕奕的小女孩，好像被抽干了生命力一样，方竹觉得她前20年可能把这辈子所有的热忱与活力都抽干了，所以现在才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来。每天只是为了活着，就已经花光了所有的心力。
　　方竹想着很久远的从前，心里像是压着一块巨石般，沉沉的，让她喘不上来气。方竹在二楼和四楼休息了两次之后，才僵着已经快动不了的手臂到了顶层，没有再多的力气，她将箱子往地上一放，开了门，踢着箱子进了屋。
　　换鞋的时候，发现箱子蹭过的地板一片狼藉，她离开家之前将地板擦得干干净净的，这一层灰色显得格外扎眼。
　　算了，晚点再扫吧。方竹有些自暴自弃的想，反正就她一个人，无所谓了。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倒在已经洗的看不出颜色来的榻榻米上。
　　方竹这次回平城，根本就没有带什么东西回来，她只想干净利落的斩断所有关于北京的往事，但唯有这个陪了她很久的榻榻米，她舍不得抛弃。
　　这几天搬家搬得太累了，根本就没有什么时间去细细打量这间她生活了十年的房子。这间屋子几经转手，承载过幸福、也曾经支离破碎，然后被方竹丢进角落。要不是在北京的生活不太如意，她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来这里，曾经还是她的家。
　　事实上，她已经很久没有想到过去了。
　　方竹是一个很少后悔、很少回忆的人，可搬过来的这几天，就连她的梦里，都会有一些支离破碎的、关于过去的片段。
　　关于这座小城的，她的故事。
　　方竹陷在柔软中，逆着阳光向窗户外面看，眼光有些刺眼，叫她根本看不清外面有些什么东西。
　　她仍旧执拗的看了好久，看到眼睛酸涩，忽然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问她。
　　你后悔吗。
　　方竹忽然捂住了眼睛，眼泪从她的指缝里面争先恐后的钻出来，她颤抖着，回答：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