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魂》椰果奶茶

35、第三十四章 逝 我远比自己

　　我远比自己想象中坚强，又或者是对花魅的感情并不如我所料想的那样深刻，一步步的朝着西边的森林走去，我的心反而越来越平静。
　　记忆如滚烫的水，一滴一滴腐蚀着那些短暂但甜蜜的日子，我已经分不清那些过往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也不敢再去相信那人曾使我沉沦的各种面孔和表情，事到如今，我只宁愿将所有的一切都归于欺骗与谎言。
　　忍不住问自己，为什么将自己在谨小慎微的壳里藏了这许久，却偏偏那样短的时间里、因为这样一个所知甚少的人而失守？我的防备呢？我的冷漠呢？我与其他人之间那些刻意的疏离和抵触呢？为什么在面对那人的时候却统统没有派上用场？还是说在我根本没有来得及伪装的时候，便已经被对方俘获了……
　　即使是现在，我也说不出花魅吸引我的究竟是什么。即便花魅身为精灵具有着无可挑剔的容貌，以及魅惑的特质，也并不是根结所在。我想那大约是一种微妙的感觉：自由的、随性的，想笑便笑，想哭便哭的感觉。
　　我的人生似乎注定了要被人摆布，半点由不得我。一出生便被送到莫奈草原，十六年来无人问津，我是身不由己。十六年后，被夜羽等人带出来送还故乡，一路上波折不断，冥月公主的身份又是我所不能左右的。而今又被忽然告知我早在远古之时便被神所选中了，被迫卷入一场与我半点关系也无的拯救。原本以为被花魅绑架的那次，该是我糊涂人生里唯一一次的真实，却不曾想，命运早已在我头顶织起了密密的网，网下的我自始至终从未能逃离。
　　……“我叫花魅……”
　　……“正式通知你，从这一刻开始，你已经被我绑架……”
　　……“我抓到的人，除非我愿意，否则没人能从我手中逃走。”
　　….. “原来雨这样舍不得我呐。”
　　身体下意识的走着，脑子里却全然在想些完全无关的事，滚烫的记忆和思绪灼烧烤炙着，每走出一步，便如同利刃将腐肉生生剜去。我是天底下最最自私懦弱的人，不愿付出又害怕伤害，明明什么也不曾拥有，却比任何人都畏惧失去。然而从此以后，我都不会再害怕或畏惧。既然不被命运眷顾，我便将自己最脆弱的地方剜去。至此，除了我自己，再没有什么能够动摇我的心。
　　抬手抹去颊边的泪痕，扬起嘴角深深的笑。我的眼泪已经流的够多了，它除了昭示我的软弱之外毫无用处。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进了西方的森林，正迈出去的左脚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仿佛穿过了什么东西一样。收回脚低头细看，却看不出哪里不对。心下了然，大概前面就是特权之地了。树人们说过，特权之地外面有层结界，我的脚大概是正好触碰到结界了。
　　仅一步之遥，虽然看不到结界、眼中所见仍然是森林中的景色，我却清楚的知道只要再迈出这一步，便真的再也无法回头了，是生是死只在这一步之后立见分晓。
　　夜色深沉，万籁俱静，我贪婪的呼吸着林木的清香，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知道花魅一直远远的跟在我身后。或许是怕我中途跑掉，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我却不想理会了。
　　这一刻终归会来，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抬脚迈了出去。
　　一阵紧迫的感觉随着我的动作贯穿全身，先迈出的脚踏在一处比泥土更坚硬的所在，心里一紧，却始终不敢睁开眼。
　　双脚稳稳的落在了地上，屏住呼吸仔细感受周围，没有想象中的杀伐之声，也没有令人胆寒的血腥之气。平复着狂跳的心脏，耳边竟隐隐的传来孩童般清越的笑声，一阵似有若无的香气猛地充斥入鼻腔，将我完全包裹住，这感觉竟是似曾相识……！
　　脑子里电光火石，睁开眼看去，果然是一片白晃晃的天，四周围仿佛笼着一层纱，漫天满眼的浮动着的精灵欢乐的舞动！好一片宁静的乐土！
　　嘴里泛起一阵苦涩，我愣怔在原地，心里一阵感叹。这里和安魂之地是如此相像，而我知道眼前的这一切不过都是心中的梦境。
　　如果这里便是特权之地，如果当年的特权之地也和今天一样没有改变，那么叛神之战时打败精灵的便不是别人，却正是精灵们自己了。
　　和安魂之地一样，在这里心中所想便是眼中所见，骄傲自负的精灵带着满身的杀伐之气进入特权之地，心中存着贪婪和征战之意，眼中所见便必然是幻想中的敌人。而暴戾之下所刺中的更不会是本就不存在的幻象，只能是身边同样陷入魔障的同伴。这就是当年第一批进入特权之地的队伍忽然失了神志，自相残杀的真相。
　　身上阵阵发冷，眼前原本朦胧美好的画面逐渐淡去，欢笑声被喊杀声取代，远古的那场惨烈的厮杀在眼前重现，那些血肉横飞的肢体和杀红的眼睛在身边穿梭。为了什么呢？我想就连精灵们自己也早已忘记了当初发动叛乱的理由。已经拥有了绝美的容颜，几乎长生不老的寿命、统帅万物集万千美好于一身，还有什么不满足呢？为了什么要发动这样一场惨烈的叛乱，要让鲜血沾染拥有洁癖的身体呢？
　　树人们说，神从那之后便收回了对精灵的祝福和宠爱，我却觉得，在精灵们发动这样一场荒谬的战争开始，他们便已经失去了那些美好的东西。当战争和杀戮兴起的时候，精灵就已经不在完美。
　　够了，我捂住眼睛，鲜红的血刺得我心惊胆战，仿佛亲临一般窒息。
　　厮杀声慢慢淡去，我捂住胸口不住的喘息。有风轻抚过我的耳际，带来悠悠的青草香。放眼望去，我已经置身于一片绿色之中，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莫奈草原。潺潺的小溪缓缓的带走躁动不安的情绪，身后两座彼此守望的坟茔默默的矗立着，亦如过去的十六年的每一天。
　　“雨溪！！”一个如火般热情的身影向我奔来，那头火红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在阳光下依然那样醒目刺眼，在她的身边是两个熟悉的身影。夜羽站在我身前，微微的牵起嘴角，伸手抚摸我的发，井泉灿烂的笑脸下藏着我所无法窥探的情绪。
　　闭上眼睛，阑晴的笑声回荡在草原上，在我心上荡起一圈圈涟漪。然而我却清楚的知道，那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再次睁开眼，只剩下我自己站立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在安魂之地的时候，要破除幻象必须触碰源泉之水，可是在这里，我却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一次身边也再没有井泉为我领路。
　　阑晴和夜羽应该都在这里才对，还有汐和他的那些先人们，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了，他们又会看到怎样的幻象呢？我心里一动，回身朝着我踏进来的地方迈出一脚，却无论如何也没有了进来时的那种感觉，特权之地果然是有进无还。大概进到这里，也只有被幻境困死这一条路可走。
　　怎么办？我茫然的望着周围白茫茫的一片，难道我也要这样困死在这里吗？还说什么我是神所选定的人，到了这里还不是一样不知所措。我心里愤愤的想着，哪有这么不负责任的人，把人捉来，又不说清楚究竟要做些什么事。
　　一想到那个人，心口还是会一阵阵刺痛。看来，遗忘也是件很辛苦的事。
　　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稀薄起来，呼吸变得有些困难，捂住胸口，像是有一股力量正在用力撕扯我的身体。好难过！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我瘫坐在地上，不明白这忽然而来的变故是怎么回事。
　　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身体被挤压、撕扯着，仿佛要将什么东西挤出来似的。我也直到这时才真正体会到特权之地的可怕。想想树人们之前的恐惧，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无知，特权之地既然是神的禁区，自然不会是只令人产生幻象这么简单。我艰难的呼吸着，感觉眼前一片朦胧，这一次是真的感觉离死亡这样接近，这感觉一点点的靠近，让我能够分明的体味到这种绝望和无助，只盼望能够快一些，恨不得马上就死去才干脆，也好过受到这样的折磨。
　　“啊！”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只剩下一片白光，一股大力仿佛生生将我劈做两半，我惨叫一声晕死过去。

　　再次醒来时却是通体轻松，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浮在半空里，四肢轻飘飘的仿若无物，脚下也是一片绵软，没有一点着力的感觉。正自疑惑，却见身下的白雾散去，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红色的袍子，腰间赫然系着一根黑白相间的腰带，正代表着被疗治师所庇护……不知怎的，我竟有些恐惧，然而到底禁不住好奇，想知道究竟是谁会和我一样的装束，而且也会在特权之地这样巧合。
　　身上轻飘飘的，好不容易才将自己朝着那人又挪近了一些，黑色的短发映入眼帘，身上的寒意也越发止不住。
　　颤抖着手掀开那人的乱发，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我听到自己脑中一根脆弱的神经“啪”的一声断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