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说》各种冻干

4、第四章 记忆（二） 狐狸邱景

　　狐狸邱景趴在草堂的后窗下，聚精会神的听许牧讲课。自开春已经过了大半年，先生回家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夜里还要在学堂钻研学问。想必是在为中秋诗会做准备，因此教它的时间又少了，它只好蹭课听。
　　“小狐狸，在晒太阳呢”老者被人搀扶着下轿子，眉眼含笑的瞧着它。
　　哎！这不是师爷吗？狐狸邱景站起来，眼睛像是反光的玻璃球。它跑到老者面前，绕来绕去。
　　“行了，我这儿可没糖吃”老者被它逗得乐呵，脸色都红润了少许。
　　谁要吃糖，狐狸邱景暗道师爷也糊涂了，三岁小孩子才吃糖，它已经有四岁了。
　　“许牧在里面吗”老者问它。
　　“老师，它是一只狐狸”旁边搀扶老者的中年人无奈提醒着。
　　狐狸邱景不服气的嚎叫了几声，瞧不起谁呀。
　　“你看，它说在呢”老者又是大笑，“要是我兜里有糖，一定要给它几块”
　　狐狸邱景纳闷儿，能不能别提糖了。自打半年前它已经能够出去捕猎了。
　　“今天先领你来见见人，以后在官场要多照看你师弟”老者示意中年人跟他进去。
　　“您就这么肯定师弟能在中秋诗会崭露头角”中年人不无疑惑，默默无闻十来年，一举成名天下知的故事终究是故事。真要有才干，早就应该传出来了。
　　“你师弟许牧是一个你只要认识就会认同的人”老者的自信感染了狐狸邱景。
　　它再次仰起头，趾高气昂。先生就是这般厉害，狐狸邱景看着中年人心道，你就等着瞧吧。
　　“许牧，来见过你师兄康鑫”老者冲正在讲课的许牧招手，介绍两人认识。
　　“康师兄”许牧执礼，冲康鑫半鞠。
　　“许师弟”见许牧如此，康辉搀着老者不方便，便微微躬身回礼。心中为许牧的礼数周全感到满意。
　　“好了，这算是见过了。许牧你先去把课讲完。今夜我做东，在城内摆酒，你们师兄弟陪我喝几杯”老者挥手把许牧赶进去，拉康辉到一旁坐下。
　　狐狸邱景本以为没它的事，却听到老者对康辉说，“晚宴把那只小狐狸也带上吧，没让它吃到糖，总得带它过下腥”
　　晚宴摆的丰盛，仅有三人一狐。狐狸邱景当然不能入座，跑到旁边去吃烧鸡。耳朵竖起来，准备听个乐。
　　老者把酒满上也不动筷，“你师兄从京中回来，要小住一段时间，到中秋诗会后才会走。他恰好是本次秋闱的主考，有举荐权”
　　康辉点头，想知晓许牧的反应。却看到许牧只是微笑，没有因听到他的身份而变化。
　　老者又道，“当然，谁家的举荐权也不是大风挂来的，有很多人在盯着。你若是不争气，这举荐名额落不到你头上，事情最后还是要落在中秋诗会。
　　中秋诗会你要是能将这蜀地的才俊都压在下面，你师兄才在圣前说得起硬气话。许牧，你可懂我的意思。”
　　“许牧明白，不会让师兄为难”许牧郑重点头，晓得其中的利害。
　　狐狸邱景听的无聊，吃饱了就趴到窗户上，好奇朝外面看。四处人声如潮，灯火红透。这才是人世啊，它感慨万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狐狸邱景更加见不到许牧人了。听说是与老者一起，去拜访他的诸多门生了。
　　好不容易再见先生，已是半月后，他身边多出一个女子。那女子蹲下来，笑盈盈的抚摸它的头，“初次见面，我叫凌璃”
　　狐狸邱景不喜欢凌璃，倒不是嫉妒。而是它察觉到了凌璃的虚假。她总是挂着笑脸，明明眼神很厌恶，却还装作喜爱它。
　　在充满真诚的先生身边，越发衬托她的敷衍。她不仅不喜欢它，也不喜欢先生。
　　先生对它说过，“人有自己的悲欢，不能强求每个人的喜欢”
　　可先生，你这就是典型的热脸贴冷屁股。狐狸邱景想到。
　　翌日，许牧的好友陈德将其带出门口，狐狸邱景正好捕猎归来，“许兄，不知你怎么想的，竟然为了一个家道中落的女子拒绝了刘大人的千金”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家里出了变故，特意来投奔我，我不能不管她”许牧对好友说到。
　　“她家里富甲一方时，没谁找你。如今连你们的婚约信物都拿不出来，算什么未婚妻”陈德愤懑不平。
　　“可她只能找我了”许牧的语气平静，说的陈德毫无脾气。
　　狐狸邱景明悟，原来先生也不喜欢她，只是努力去适应她。先生其实也有喜欢的人，就是刘大人的千金。听说长的像是火红的玫瑰，美丽又刺人。它在草堂见到过先生拿着信独自微笑的时候，上面的落款正是刘月。
　　为什么彼此欣赏的人不能在一起，两个互相看不惯的人却要在一起生活。狐狸邱景发觉自己越发的不懂人，还是安心做一只狐。
　　岁月如梭，眨眼就到了中秋诗会。它冲先生嚎叫，表示自己想去看看。
　　许牧拗不过，还是把它带上了。狐狸邱景冲凌璃扬首，前几日她就想去诗会，先生没答应她。瞧瞧，什么才叫家庭地位。
　　诗会果然热闹，人来人往。各式各样的灯笼悬挂，有捏糖人的，有表演皮影戏的，有猜字谜的。看的狐狸邱景眼花缭乱，恨不得马上从许牧身上跳下去。
　　“别乱动，这里人太多，我会找不到你的”许牧把狐狸邱景从肩头抱到怀里，它一下就老实了。哎，多大个人了，还是离不开我。狐狸邱景发出老父亲的叹息。
　　“许牧，我想和你谈谈”
　　狐狸邱景抬眼看见一个女子站在前面，翠绿薄衫柳叶眉，淡雅的妆容却显出如剑的锋利，是它狐生仅见的美人，比凌璃要好看多了。
　　江岸边，小桥上。
　　“父亲不让我找你，把我关在家里。按说我不该矫情，可我还是想寻一个答案，趁夜跑了出来。许牧，我不管你爱不爱她，你只要告诉我，你喜欢我，我不要名分也要和你在一起”刘月语气中的坚定让狐狸邱景心头一震，连忙仰过头盯着许牧。
　　先生，说出你内心的想法。它暗自给许牧鼓劲。
　　“我已经不爱你了”许牧的语气很决绝，没有丝毫犹豫。像是蓄力已久，重若千钧。
　　狐狸邱景看到刘月眼中失去了光芒，美艳的脸庞变的灰白。不是这句话啊，狐狸邱景冲刘月激动的大叫。他喜欢你，会因为你的来信睡不着，会因为回信写废一箩筐的纸，你为何听不到他方才见你时的心跳声呢。
　　然而进入刘月耳朵的，只是狐狸不善的叫声。她甚至只要看到许牧的犹豫，就会跟随他，哪怕前路艰难。原来，真的是不爱了。刘月颓然的离开，留给许牧一个背影。
　　许牧没有去追，一滴滴眼泪落在狐狸邱景的皮毛上，独自吟唱“西风吹，有美人如玉；圆月升，只是不照我；道且长，不敢误佳人；桥上别，且各自珍重”
　　其声萋萋，让狐狸邱景也为之落泪。先生，你真是第一蠢蛋。
　　整理好仪态，许牧带着狐狸邱景进入了诗会的主会场明月阁，持邀贴从左边过。若无相邀也可以从右边来，那里排着一条长龙。是主办方给平民学子的机会，只要才华可以打动守门人就可以参加诗会。
　　守门的好似也不是一般人，在蜀郡是排的上号的清雅闲士。因为酷爱风雅，所以不请自来。
　　狐狸邱景进门就嗅到一股熟悉的气味，是凌璃，她怎么来这里了。诗会场地很大，相熟的人围成一个又一个的小圈子。它从许牧怀里跳下，追寻着气味而去。
　　等它找到凌璃时，就听到一句诗的尾巴，紧接着就是周边人的称赞“凌姑娘果真有大才”“我不如也”之类的话。
　　那首诗狐狸邱景也有映像，那不就是先生的诗吗？这女人用先生的诗招摇撞骗，好不要脸。
　　“凌璃，你怎么……”许牧看狐狸邱景不见了，一路询问才找上来，没成想会在这里见到凌璃。
　　“凌姑娘，他可是你旧识？怎的直呼姓名，毫无礼数”边上一个小哥看着许牧的粗布衣服，不屑的笑了笑。
　　“不，我与他不认识”凌璃来此是来给自己找退路的，她并不清楚许牧最近的动向，单纯把他当成了有几分才华的乡野先生。她过惯荣华富贵的生活，怎么能适应他的一日三餐。
　　“听明白没，还不离凌姑娘远点”小哥拿扇子拍打许牧的肩头。
　　却见狐狸邱景一跳就咬在凌璃手上，好你个凌璃，先生为你连刘姑娘那么好的人都拒绝了，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旁边人一把拉开它，狠狠的把它摔在地上。
　　“把它给打死！”不知道谁喊出一句。
　　狐狸邱景一个后滚翻身，依旧龇牙咧嘴，看谁能弄死爷。
　　许牧将它抱起来，目光越过了众人，看着凌璃：“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难怪她费尽心思也想和他来参加诗会，许牧对她本来就没有爱意，有的只是一份父辈加给他的责任感。既然她要断，那就断吧。
　　许牧的眼神让凌璃害怕，他平时的温柔都不在了。她没有回应，只言道“胡言乱语”
　　他反而一笑，像是褪去了枷锁，转身就要去追刘月。许牧这段时间，有很多话想对她说。
　　可走到门口时，铜锣声响起。诗会要开始了，他的老师已经在高台入座，等着看许牧的表现。
　　狐狸邱景也感觉到许牧的矛盾，不做声免得干扰他。
　　“今晚中秋夜，以“竹”“风”“月”“百姓”为关键词，在场众人通过抽签确定关键词，各自入座，一炷香为限”
　　许牧重诺，虽然心头焦急，还是压住了急迫的相思。从抽签人处抽了一根，上面写着“竹”。他前些日子以竹为题作了一首词，但多半会被凌璃抄去。许牧把墨磨好，心中在重新构思。
　　“小狐狸，你说许牧会写出怎样的诗来”老者之前就把狐狸招到他旁边坐下，好奇之下不禁问道。
　　狐狸邱景暗道，那还用问，肯定是顶好的诗。
　　不知是不是巧合，真被凌璃抽到了“竹”。她怕许牧先交，慌忙的连字都没写规整，就交了上去。看的收卷的人一阵皱眉，完全是鬼画符。紧接着，眉头又松开，在侧边批了一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便交由高座上的诸位大人。
　　“这词好是好，怎么只有半阙”几人尚是头一回见到交的这么快的，都闲的发慌，凑过来看。众人好奇之下叫人将凌璃唤到跟前，询问她下半阙。
　　她哪里知道词还有上下阕之分，下意识的看向许牧，正巧许牧停笔交卷。
　　“玉竹发清风，翠波扫乾坤。嶙峋立君子，劲节不变魂。”
　　郡守轻轻诵读，再看其笔法苍劲有力，透纸三分。联想到如今的官场和其治下的百姓，给出上佳的评定。
　　大家挨个看去，根据《劲节》这首诗给出了自己的意见。有褒有贬，综合评为中上。
　　“姑娘，你可还没说出你这半阙诗是怎么回事？”就有那较真的人，看到上半部分如此优异，不免期待下半部分。
　　可凌璃哪里经得起这般追问，承受不住压力，终究还是和盘托出。众人便越发对许牧感到好奇，此人的才华果真惊人。想差人叫来许牧，却听他已经离开了。
　　许牧离开时自然把狐狸邱景带上了，在老师那里借了一匹马，纵马而驰。
　　狐狸邱景藏在许牧衣服里面，只露出半个脑袋，想象着才子佳人相逢，互诉衷肠，和谐美满的画面。却不料一到刘府，就听见一阵哀乐。
　　刘月自杀了，狐狸邱景亲眼看到了尸体，是用剑自刎。它也看到先生呆立着，连被刘月的哥哥连打几拳都没有感觉。狐狸邱景此刻，竟也感到一种悲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可先生的月亮永远的去了，只留下最后的背影。原来没有先生的路，她是一刻都走不下去。
　　她给的爱如此炙热，不像月，像一放既过的烟花。那我呢？狐狸邱景不禁自问，若是先生走了，我该如何生活。
　　结果先生，真的在一月后永远的离开了。它找了许久，才在河中央见到他飘浮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