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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二:萧暨铭视角   我这一 ...

  •   我这一生,见过许多场雪。

      少时在宫墙内,雪是青梅煮酒,是并肩赏梅,是以为来日方长的安稳人生。后来在朝堂上,雪是血色浸染,是尸骨铺路,是无路可退的无间地狱。
      到最终困在幽禁小院,雪只剩一片苍茫,和身边那个一如既往陪伴我的人。

      我初见沈皎皎,是在黄昏与夜幕交织的婚礼,我与她的婚礼。
      婚事定的匆忙,府上的布置堪称简陋,可当我挑开红盖头,望见皎皎那张清丽娟秀,却失魂落魄的面容时,我的愧疚与歉意到达了顶峰。
      她眉眼间全是不甘。

      彼时我不过十五岁,刚被先帝封了信王,看似尊贵,实则在众皇子里无依无靠,母妃早逝,母家势微,连一母同胞的兄长康王,都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父亲——也就是当今圣上,对我素来冷淡,我在这京中,不过是个看似光鲜的摆设。

      沈家主动来攀附时,我便知,这桩婚事是一场交易。
      沈御史拿女儿一生安稳,换沈家满门平安;我拿一个侧妃之位,换沈家在朝中相助。

      可我初见她时,还是动了心,是恻隐之心,亦或是其他的,在彼时那样混沌的情形之下我并没有去分辨与探究的能力和心情。

      她端坐于我们的喜塌上,面色苍白,泪痕未干,明明厌极了与我的这桩婚事,却在我伸手握住她时,没有挣开。
      平静的日子过了数月而已,当峥国公府出事之时,我便知道,不能再瞒着她了,尤其她的姐姐,朱家大少奶奶沈皑皑还被送进教坊司。
      告知皎皎时,我半跪于地,刻意与她平视,看着她泪珠滚落,打湿我的手背,滚烫得像是要烧进我心底。

      鬼使神差地,我开口说:“你总归还是有我的。”

      说出口时,连我自己都怔了怔。
      我本可以只做个冷眼旁观的王爷,拿她当棋子,客气的养着她。可看着她那样破碎的模样,我竟不想让她一个人扛。

      我早知朱家倾覆是迟早之事。
      太子妃是我的青梅竹马,是我年少时放在心尖上的人。先帝一句储位为重,便将她指给太子,从此宫墙相隔,咫尺天涯。朱家是她在这世上最坚实的依靠,也是我暗中最想保全的势力。

      可我无力回天。

      朱家谋逆一案,是康王与献成公府一手策划,步步紧逼,圣上本就忌惮外戚势大,顺水推舟,一桩冤案便成了定局。我能做的,只有静观沈御史提前退亲,我再将沈皎皎纳入府中,保她一命。

      她怨她父亲,待我疏离,我都看在眼里。
      她不知,若不是这步棋,此刻在教坊司受苦的,便不止她姐姐,还有她沈皎皎。

      春日那场雪后,她来后花园见我。
      我正画雪梅,笔下一枝寒梅凌雪,像极了太子妃,也像极了沈皑皑,更像极了眼前这位病西施。见她走来,我心头莫名一动,下意识便搁笔牵住她。

      她看见梅花,想起姐姐,眼底瞬间泛红。
      我心头一软,脱口便说,我有办法救沈皑皑。

      其实那办法,赌的是太子妃腹中孩儿,赌的是皇家大赦,赌的是我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情分。我看着她眼中重燃希望,心跳竟快了几分。
      我对自己说,我是帮沈家,是拉拢人心,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更想看见她开怀,看见她不再日日沉浸在悲痛之中。

      我与太子妃,年少相识,曾一同在雪地里奔跑,亦曾一同约定日后共守太平。
      她嫁入东宫那日,我在府中喝了一夜的酒,画了一夜的梅。
      我以为那份情深,会藏于心底一生,可我没想到,有人会狠下心,对她下手。

      得知太子妃薨逝的消息时,我正在书房习窗课,千字文刚起笔,金生丽水,玉出昆岗的最后一笔随着我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呕出,溅在兼毫笔肚与宣纸之上生生破了锋,指尖失力,那支浸了血的兼毫“当啷”坠落在砚台边,墨汁混着暗红血珠在宣纸上渲染开来,将“玉出昆岗”四字晕得支离破碎。喉间腥甜翻涌不止,眼前阵阵发黑,案上摊开的千字文临本渐渐模糊成一片血色,耳边只反复回响着内侍那句带着颤音的“太子妃娘娘……薨了”。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错铸丽水,玉碎昆冈。
      我失去的不只是青梅竹马,不只是朝堂倚仗,更是我年少所有的欢喜与念想,是我在这冰冷皇宫里,唯一一点温暖念想。

      那一刻,我便知,我不能再做那个温文尔雅、只懂书画的信王。
      温柔换不来公道,隐忍挡不了明枪暗箭,想要护住想护的人,想要为她报仇,我只能手握权柄,踏过尸山血海,争那至尊之位。

      沈皎皎不知,我对她日渐加深的情意。
      我待她温柔小意,给她腰牌,赠她玉镯,将身边最忠心的侍女派去伺候她,不过是想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局里,给她一方安稳天地。
      兰明园那场大火,是我一生噩梦。

      我看见她困在火海中,看见沈御史与四个侍女以身为盾,护她周全。
      火舌舔舐着梁柱,浓烟呛得人无法呼吸,我疯了一般冲进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眉骨被坠落的木梁划伤,鲜血直流,我却浑然不觉,只知道,我不能失去她。

      那一刻我便确定,当下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便是怀中这个叫沈皎皎的女子。

      复仇成功那日,我看着献成公府覆灭,康王赐死,心中并无半分快意,只想着给她一个安稳的将来。
      我对她说,日后许她贵妃之位,许我们的孩子亲王之尊。
      我以为,这是我能给她最好的承诺。

      可她却嘶吼着问我,可曾考虑过先太子妃。
      我身形一顿。
      原来她什么都懂。
      我心中有年少未了之缘,有血海深仇,有万丈野心,可她不知道,在无数个日夜相伴里,她早已悄悄占据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成了我在无间地狱里,唯一的光。

      我被禁足,她亦陪我幽居。
      那些岁月清苦,无珍馐美味,无仆从如云,可却是我一生最安稳的时光。
      每日晨起,有她在身侧;雪落之时,有她扶我凭窗。
      她不再是那个满腹忧愁的信王侧妃,而是我萧暨铭此生唯一的妻。

      她问,若有来生,是否还会做同样的选择。
      我答,即便重来一次,我依旧会如此。
      因为这是我的命运,是我的无间,可我从未后悔遇见她,从未后悔将她留在身边。

      病逝那日,我梦见了太子妃。
      她站在一片梅林中,依旧是年少模样,笑着对我说,都过去了。
      我知道,我终于可以放下执念,放下仇恨,放下这一身枷锁。

      我放心不下的,唯有沈皎皎。
      可她对我说,她随我来。
      那一刻,我心中再无牵挂。

      黄泉路上,雪依旧在下。
      我看见太子妃与朱家之人相伴而行,各自安宁。
      而我,只想等那个陪我走过半生风雨、尝遍人间苦楚的姑娘。
      等她走近,我会像年少时那般,伸手握住她,轻声说一句:

      “皎皎,往后余生,再无斗争,再无别离,只有我和你。”

      这一场无间轮回,因她相伴,终得圆满。
      从此,人间风雪,再与我无关。
      我只愿与她,岁岁年年,共看一场永不落幕的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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