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之唳》其静若何

6、番外一：沈皎皎视角 又是一

　　又是一年春雪。

　　宫中早已换了新帝，当年的权谋倾轧、血泪恩仇，都渐渐成了老黄历里的旧事，唯有京中老人们闲谈时，偶尔还会提起那位早逝的信王，与那位殉夫的贞宁夫人。

　　我与萧暨铭走的那一日，相隔不过几日。

　　他先去的。
　　弥留之际，人已经瘦得脱了形，却还强撑着睁眼，望着窗外那一点残雪，轻声唤我：“皎皎。”

　　我握住他枯瘦的手，一如从前无数个日夜。
　　他眉骨上那道旧疤，早已淡成浅痕，再也不会因对权势的欲望而渗出血来。

　　“我梦见她了。”他气息微弱，“还是当年看雪的模样，站在梅花树下，等我过去。”

　　我知道，他说的是太子妃。
　　是他一生未愈的伤，是他口中，那场无人能逃的无间。

　　我轻轻应：“那就去吧，莫让她久等。”

　　他笑了笑，那笑意终于不再惨淡，像极了初见时，雪后初晴的少年。
　　“那你……”

　　“我随后来。”

　　他闭上眼时，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不甘，像是终于卸下了半生重担。

　　三日后，我整理好衣饰，换上了当年他披在我肩头的那袭旧大氅，又将那支春水碧玉镯，仔细戴回腕间。

　　玉料依旧温润，如同他当年的掌心。

　　我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的雪一点点落满枝头，如同许多年前，信王府后花园的那场遇见。
　　那时他眉眼清俊，画着一枝凌雪寒梅，温柔得不像个日后会卷入权谋漩涡的皇子。

　　我轻轻闭上眼。
　　耳边仿佛又响起姐姐的琴音，清冽如鹤唳；仿佛又看见父亲与墨玉她们，在火海中朝我挥手；仿佛看见少年时的萧暨铭，半跪在我榻前，轻声说：

　　“你总归还是有我的。”

　　人间这一遭，爱恨痴缠，生死别离，都已尝遍。
　　除却对我的安儿，我别无所愧。
　　既然他说，这是所有人的无间，那我便陪他一同走到底。
　　当魂魄飘离躯壳时，我看见漫天飞雪。
　　雪地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眉目温软的少年信王，身旁立着一位身着太子妃服制的女子，眉眼温婉，正朝他浅笑。

　　而不远处，姐姐一身红衣，牵着朱家大郎的手，回头望我，眼中再无苦难，只有安宁。

　　我缓步走去。
　　这一世所有的亏欠、遗憾、痛苦，终于在此刻，尽数归于寂静。

　　雪落无声，岁岁安宁。
　　从此人间再无沈皎皎，再无萧暨铭，
　　只有一场永不消融的春雪，落在故都京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