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量》梧仙谪

58、第五十八章 萧野关（四）

　　沈柯转身对念念叨叨的白承做了“停”的手势。

　　“不用再说了，我说去就去，不会改变主意的。”沈柯故作轻松，努力对白承扬起一个笑容:“你放心，他紫轩寒三番两次锲而不舍地对我发起邀约，诚意也算到位了，要是我去了他说不定也会尊重我的。”

　　“要是这么想你就错了，你若说错一个字，都有机会成为他的刀下亡魂。”白承苦恼地道。

　　“但我还是得去。”沈柯固执道。

　　其实，他始终认为紫轩寒没有那么可怕。

　　或许这是他不得已安慰自己的迷之心理吧，他觉得随机应变的话，自己肯定可以对付过去的。

　　“我和你一同前往。”白承妥协道。

　　“不行，信上说了只能我一个人过去，如果你跟着去的话，到时候遇到危险的可就是你了。”沈柯顿了顿，又开口道:“这样吧，我保证会安然无恙回来，你就在营里替我好好看着老牛，别让人给宰了，怎样？”

　　白承泄气搬垂下肩膀，然后，咬牙道:“行啊，但你若不回来，我可会最先宰了它。”

　　瞧着白承跟自己较劲的模样，沈柯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好，一言为定。”

　　沈柯只让人给四名副将带了话，简单交代了自己要前往紫穆营的事后，便骑了一匹马“哒哒”出了城门。

　　赶到城墙上的四个副将，望着沈柯渐渐远去的身影，又是拍大腿，又是捶胸顿足。

　　“他不会临阵脱逃了吧？”

　　“谁知道，方才在下面大言不惭地说咱们营里有奸细，我看他才是最大的奸细！”

　　“我看也是，这货恐怕就是贼喊捉贼，想扰乱咱们军心，好让紫穆的杂碎有机可乘！”

　　“他娘的，传令下去，启用一级防御阵，叫大伙打起精神，说不定紫穆今夜就要来突袭咱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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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心奔赴紫穆营的沈柯，自然不知道手下的人对自己的行为已经产生了质疑，他只想着到时候赶紧和紫轩寒吃完饭喝完酒，白嫖到三车粮草后就拍拍屁股走人。

　　不过，对于紫轩寒为什么一再邀约自己的事，说不好奇那是假的。

　　在脑海中，沈柯自己想了上百个假设，假设紫轩寒会对自己说些什么话。

　　但这些假设通通被沈柯推翻，理由是他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突然冒出来的普通人而已，紫轩寒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王爷，怎么会想见他这样名不经传的小卒呢？

　　怀着这一系列的揣测，沈柯已经骑马来到紫穆营门口。

　　面对数个举矛对着自己的紫穆士兵，沈柯压下心中的惧意，挺了挺胸膛，高声道:“我是萧野关御敌将军沈柯，现孤身一人前来拜见你们王爷。”

　　士兵面面相觑，随后收回攻击姿势向两边站开。

　　这时，一名年纪与沈柯相等，副将装扮的男子扶着腰间脸柄走过来。

　　他抬头面无表情地对沈柯进行了一番打量，随后微微扬起下巴，不冷不淡地道:“既是沈将军到访，就请将军下马，随末将一同进去。”

　　沈柯翻身下马，接着旁边一名士兵便上前将马牵往一边。

　　沈柯对着副将抱拳:“有劳了。”

　　副将瞥了他一眼，然后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个遍，确定没有塞藏危险物品后，哼了一声便趾高气昂地走进营内。

　　沈柯朝他的背影翻了翻白眼，这才跟上去。

　　一路上，副将都只顾在前走，两人半句话都不说，气氛多少有些让沈柯不舒服。

　　沈柯只好四处张望，因为是饭点，饭菜香味从一片排列整齐的帐篷远处，升腾白色炊烟的地方飘过来。

　　沈柯不知觉地吞了吞口水，视线像被吸铁石吸着一般，一直停留在炊烟的方向移不开。

　　他心想:那儿准是营里的伙篷。

　　来到一条岔道，香味越发浓郁，沈柯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向伙篷走去。

　　“沈大人，这边。”

　　副将突然出声，沈柯倏地回过神，转头发现副将正在另一个方向不悦地盯着自己。

　　沈柯顿时感到十分尴尬，他连忙说了声“抱歉”，随即快步向副将走去。

　　重新跟在副将身后，沈柯悄悄回头多看了一眼离岔道不远的伙篷，他眯起眼睛，一瞬间的清晰让他留意到伙篷旁边的帐篷外，有几名士兵正在木车上卸下一袋袋似乎是粮草的重物。

　　不多时，两人来到一座大营篷前，副将对朝他行礼的两名守门士兵点头致意后，掀起一边门帘，对沈柯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将军，请进吧。”

　　沈柯没有动，他静静盯着门里屏风后那若隐若现的人影。

　　自从刚到紫穆营时，他的心就已经开始“扑通扑通”跳得飞快，而此番准备要见到紫轩寒，更是有一股无名的压力使得他后背的汗冒个不停。

　　等了一会，见沈柯不动，副将不耐烦地催促道:“沈将军？”

　　“啊，嗯……”沈柯回过神来，对副将抱歉地点了点头，然后慌里慌张地走进去。

　　绕过屏风，旁边一桌散发着诱人香味的饭菜最先映入眼帘，沈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饥饿感霎时袭来，他这才想起自己今天还没吃过东西。

　　但现在不是想吃饭的时候。

　　沈柯努力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他发现那人坐在正中间的矮桌后面，桌上铺了纸张，桌角处是研好的黑墨，此时他正在握着一支黑金色长杆毛笔，低着头不知写些什么东西。

　　沈柯站在屏风旁边，眯起眼睛不住打量那人。

　　他穿着一件玄金色长袍，头上带的是银冠而非玉冠，腰上系的是金带而非玉带……

　　沈柯微微压下腰，想看看对方的靴子上是否有嵌玉。

　　就在这时，那人头开口了:“看够没有。”

　　话音刚落，沈柯猛然睁大双眼，心中为之一震。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脸，心跳得更剧烈了，仿佛快要穿透胸腔蹦出来那般。

　　此刻的他努力眯着眼睛，要从那张只能看到一半的脸上看出某个记忆中的模样，可内心却祈祷着千万别是那张脸……

　　但事与愿违，对方勾完最后一笔，将毛笔搁在一旁的檀木笔枕上，随即抬起头，目不斜视地望着沈柯，似笑非笑地道:

　　“沈柯，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尽管对方的脸在近视的沈柯眼中模糊不清，但那轮廓却十分熟悉，尤其声音更是如同一道惊雷，劈得他脑袋嗡嗡直响，一片空白。

　　“刘、刘焕，怎么会是你……”沈柯颤声道。

　　刘焕站起身，走到旁边摆满酒菜的桌前，拿起白瓷细口酒壶一边往两只比拇指大一点的酒杯中倒酒，一边从容道:“多亏了你当初那封密信，此刻我俩才得以在此见面。”

　　话说完，酒也正好倒满两杯，刘焕一手拿着一杯来到沈柯面前。

　　看着那张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脸，沈柯发现刘焕的模样有了些许改变，少了阴柔，多了几分刚毅。

　　同时，沈柯从刘焕微弯的眼里的光芒中看出，他心情似乎十分愉悦。

　　刘焕给沈柯递出一杯酒。

　　沈柯垂眼看看酒杯中清澈的液体，里面倒映着刘焕部分脸颊，在蜡烛和傍晚透进来的光亮结合中，那刀削般的线条格外明显。

　　沈柯就这么一直看着，一动不动，刘焕却也定定地举着酒杯，耐心十足地等着。

　　过来好一会，沈柯抿了抿唇，脸上怒意横生。

　　他毫不客气地将刘焕的手打开，脱手而出的酒杯形成一个低抛物线，飞向不远处的地上，正巧撞到一颗突出来的石头，应声而碎。

　　“你，究竟是紫轩寒，还是刘焕？！”

　　刘焕默默看了眼碎掉的酒杯，眼中的愉悦却并未消失，对于沈柯的举动他没有生气。

　　他举起另一只酒杯将里头的琼浆尽数倒入嘴里，吞下去后才不急不慢地道:“我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沈柯点头，揶揄道:“说得对，没关系，反正都是从紫穆过去的奸细，是卑鄙小人，是无耻龌龊的混蛋。”

　　听着沈柯这样骂自己，刘焕反倒哈哈大笑。

　　他来到饭桌前顾自坐下，举箸夹了一块薄得透光的肉片放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招呼沈柯:“我知道你这次一定会来，看，这桌丰盛的菜肴可都是为你而备的。”

　　沈柯不为所动，刘焕的举动他半点也没看懂。

　　斜视刘焕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沈柯垂在臀侧的双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里衣早已被后背流出的汗水浸湿，一股凉风从屏风后吹来，令他不由得背脊发凉。

　　“废话少说，你找我过来，不只是请我吃顿饭还送我粮草这么简单吧？我可不相信你这种人会做赔钱的买卖，赶紧切入正题，你有什么目的。”沈柯黑着脸开门见山道。

　　刘焕夹着一片里脊肉的手在半空顿了顿，然后他默不作声地将肉放入碗中，仰首对上沈柯的眼睛。

　　“不错，我的确是潜伏在天华里的紫穆国奸细。”

　　“呵呵，承认了？以残害无辜的天华民众为目的，你这人真是狡诈。”沈柯冷唇讥讽。

　　刘焕面不改色:“兵不厌诈，只要能扳倒他天华，我会不择手段，绝不手下留情。”

　　沈柯气得几乎浑身发抖:“既然如此，今天我俩还有什么好说的，天华你志在必得，约我过来就为了跟我炫耀你的成果吗！”

　　“你能这么想，说明还有点自知之明，”刘焕倒满杯中酒，啜了一口，继续道:“今日约你过来，不过是想告诉你，天华已是我囊中之物，你这么卖命帮他们，他们又给过你什么好处？无非是利用和出卖的循化牺牲品罢了，你在司马霍眼里根本一文不值。”

　　“这又是在打啥主意呢，离间计么？”沈柯忽然想道什么似的，接着道:“萧野关的地势易守难攻，怎的，于你们而言有难度啦？因为攻不下所以休战，因为攻不下所以来我这耍嘴皮子，真有你的。”

　　刘焕脸色一沉:“要拿下小小萧野关对我军来说简直易如反掌。既然话说到这，我便开门见山说了，给你两个选择，一:打开城门投降；二:抛开萧野关，不要与我作对，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刘焕眼中已完全没有了一开始的悦色，阴霾不知何时已悄然爬到他的脸上。

　　每次惹得刘焕不痛快，沈柯的心情总会感到分外舒适，因此他心中对刘焕的惧怕早已一扫而空，更多的是和他作对的快感。

　　“不好意思，本将军选择恪守圣命，只要老子身为御敌将军的一天，就绝对跟你死磕到底，投降和跑路那都是懦夫行为，让我来做真的不合适。”沈柯挺直腰杆大义凛然地道。

　　刘焕默然站起:“即使因为战败，关中镇惨遭屠城，你也在所不惜？再给你一次机会，若答应方才所说的其中一个选择，我可饶……”

　　“不用再说了，”沈柯不耐烦地打断刘焕的话，“要打就打，老子奉陪到底！”

　　刘焕那双冰冷得如洞窟般的眼睛看了沈柯许久，沈柯亦丝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

　　刘焕看到了沈柯的倔强，他背过身，双手背在身后，只说了一个字:

　　“滚。”

　　听罢，早就不想再留在这里的沈柯毫不犹豫转身，来到门口处掀起门帘，头也不回得快步走了出去。

　　才走出两步，身后的营帐里传来酒壶故意摔地上的“哐当”响声，不禁令沈柯的身体微微一顿。

　　紧接着，又传来刘焕喊卫兵的怒吼声。

　　沈柯耸了耸肩，对大发雷霆的刘焕表示嗤之以鼻。

　　翻身上自己的那匹马，沈柯义无反顾地往萧野关骑去。

　　此时太阳刚刚沉入山头，天色渐暗，沈柯放眼望去，西边太阳落下的地方，墨绿色的山影背靠着一抹唯美的黄昏。

　　一行飞鸟排着队列从中飞过，隐没在了幽暗的林中，只听见一声声低鸣被寒风带来，孤寂又凄凉。

　　沈柯紧紧握着缰绳，脸上的神色在微暗的光线中显得分外沉着。

　　他心里很清楚，接下来和刘焕的战争，定然是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