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量》梧仙谪

57、第五十七章 萧野关（三）

　　神情凝重的沈柯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翻箱倒柜找出一件较体面的长衫，正准备换上。

　　白承紧接着跟了进来，“能不能听我一句劝，别去那边！”

　　沈柯解着自己身上已经穿了许多天的衣服，这件衣服不仅隐隐有些发臭，还沾染了牛血。

　　“不然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我方将士饿死？或许他的诚意是真的，他真的会给我们粮食，只要我过去一趟。”

　　“去了你会死。”白承认真地道:“我对紫轩寒也有过一点了解，此人心思深不可测，素以手段狠辣冷酷无情闻名，他杀伐果敢，且从不在意他人对自己行为的评价。曾经桐离国派来使者拜访，听说仅仅因为一个眼神惹得他不快，当场就将使者斩杀……此事在那时候震惊各国，纷纷发函过去谴责他的我行我素，结果你知道他怎么说？”

　　“怎么说？”沈柯头也不抬，只顾着换衣服，仿佛漠不关心一样。

　　“他说:‘人我想杀便杀，不服的，战场见’。这口气，啧啧，谁叫他们国力强盛呢，自从他掌政以来，紫穆国的各方面发展突飞猛进，颇有要超越天华的趋势，尤其是紫穆国境内盛产玉器，他本人也颇爱美玉……说多了，总之，我认为你还是不要去为妙。”白承把手搭在沈柯肩膀上，苦口婆心地劝说。

　　可沈柯早已下决心，此次自己是非去不可的，否则不仅士兵没有东西果腹，连那头从刀口下救下的老牛也会沦为众人晚餐。

　　沈柯沉默不语，抬头望向敞开的窗外，此时太阳已经偏西，橘黄色的微暖阳光温柔地打在他的脸颊。

　　一阵西风轻拂，掠过光秃秃的树枝，带着沈柯的思绪飘向远方。

　　思绪回到一个时辰前，还在熙攘喧闹的街道上，白承展开来信的时候。

　　沈柯拿着信纸瞅了半天，除了看出来字确实比平时多了一行以外，完全看不懂里面的内容。

　　“明知道我不会你们的字……”沈柯气恼地嘟哝。

　　白承这才反应过来，将信纸一把拿过去，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对不住对不住，我还真忘了。那我念给你听吧，上边说……”

　　信的内容如下:

　　沈柯将军近来无恙？在下已备好酒菜，诚邀将军过营一叙，为表诚意，届时定会为其准备三车粮草让其带回，以解君当下的燃眉之急。

　　若将军决定前来，请独自前往，在下只见将军一人而已。如果有人同行，那就休怪在下无礼。

　　在下已有言在先，望将军遵从。

　　白承啪地将纸对折拍在手心里，抬眼对沈柯道:“看，是不是跟先前大不一样。”

　　沈柯双臂环抱，低头沉吟:“怪了，他怎么会知道我们缺粮。”

　　“在他国安插探子，这没什么好奇怪的。”白承不以为然。

　　“可是军用粮仓向来十分保密，况且连我都是今天上午才知道没有粮食的事，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这个探子不简单。”

　　“你怀疑军营里有内奸？”

　　沈柯盯着白承的眼睛点了点头。接着将目光移向天空，右手手指扶着下巴，做沉思状。

　　“可奇怪的是，他写这样一封信过来，不久等于把有内奸的事公布出来么，也不怕给这内奸会招来杀身之祸。”

　　白承嗤鼻:“紫轩寒可是出了名的冷血，不过是小小密探细作，在他眼里不过是像地上的蚂蚁，又怎会在乎。”

　　“他是怎样的人我管不着，当务之急，先把内奸揪出来再说。”沈柯脸上露出坚定的神色，说完后快步朝一个方向走去。

　　“喂，突然走这么快干嘛，等等我！”白承连忙追上，不确定般试探道:“那个，你不会去赴约的，对吧？”

　　沈柯头也不回:“不去！”

　　军营粮仓处。

　　空空如也的粮仓附近，没有半个值守将士。

　　沈柯环顾四周，除了城墙上有站得笔直的士兵在值守，不远处群营区入口也零星站着四个人，其他的士兵则不知在哪里。

　　按理说，平时这个点会有大批士兵在校场训练才对。沈柯望着粮仓旁边空荡荡的校场想。

　　白承扫视一圈，鄙夷道:“守卫如此松懈，随便一个人都能窥探你们粮仓的情况了。”

　　就在这时，群营区中传来起哄声，其中还夹杂着牛的沉闷呜鸣。

　　沈柯心头一紧，迅速朝发出声音的方向冲去。

　　白承虽不知发生什么事，但见沈柯咋咋呼呼地跑了，自己也只好跟着跑，尽管他打心里觉得跟着沈柯简直会累死半条命。

　　奋力拨开人群，沈柯挤入被四五圈士兵围起来的大圆圈中，看到圈中此刻的场景，他顿时浑身一热，气急起来。

　　只见圈中，遍体鳞伤的老牛微微低着头，鼻子里会呼呼喷着白气，它拖着从一开始就绑着的板车，被三名手持长刀的士兵围在中间。

　　每名士兵手中的刀都染了些许鲜血，不用想也知道是老牛的。

　　沈柯忙冲出去，挡在老牛跟前，愤愤地叱责道:“你们做什么？！这头牛是我的不知道吗，宰它得先问过我，是谁让你们自作主张的？！”

　　三个士兵面面相觑，谁都不说话。

　　这时，两个副将站出来，一个是瘦高副将，姓周，专门管理军中伙食的；另一个是矮小副将，姓吴，专门管理军中粮仓。

　　这俩副将都是上午开会的时候，在厅里和沈柯争论过的。

　　吴副将一脸阴郁，粗声粗气地道:“是我！将军不会不知道我们军中现今的情况才是，将士们已经饿了两顿，再这么下去可不行！”

　　沈柯:“我不是说过，我来想办法吗？”

　　“你能想出什么办法，朝廷是指望不上了，镇上的百姓更不用说，天灾人祸的，他们自身都难保！”

　　难道我去找镇长的时候被跟踪了？沈柯困惑地看了眼站在人群外的白承，从他的表情中读到了自己这个想法是正确的。

　　“我还有其他法子！”沈柯硬着头皮驳了一句，接着，他扫了一眼在场众人:“不过，眼下有一件事我必须说出来，那就是，咱们之中有奸细！”

　　说到“中”字的时候，沈柯的目光是落在吴副将脸上的。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大家脸上都表现出困惑的模样，你看我我看你的交头接耳起来。

　　而吴副将则吹胡子瞪眼地厉声道:“看我做什么，你怀疑奸细是我？有什么证据？！”

　　沈柯耸耸肩，咋舌道:“我可没指名道姓是谁，你这么激动干嘛，莫非是……”

　　“士可杀不可辱，再污蔑我我就杀了你！”吴副将怒极，猛然拔出腰间佩剑，双目通红地指着沈柯。

　　周副将见状，连忙上前抱住他的腰，生怕他一怒之下往沈柯身上戳几个窟窿。

　　“沈将军，奸细之事，你从何得知？”周副将严肃地问道。

　　沈柯头一歪:“我有我的情报渠道，总之，我们缺粮的事，已经被敌人知晓了。”他并不打算将信的事告诉他们。

　　周副将和吴副将对视一眼，都沉默不语。

　　不一会儿，周副将绷着脸道:“我可以这么说，沈将军，萧野关的众将士都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我们在此驻扎数十年，相处的岁月比你想象的都要长，关系比亲兄弟还要亲，所以，你说我们这里出奸细，我是一百个不相信。”

　　沈柯摸了摸下巴:“知人知面不知心，总之我认为还是排查一遍比较稳妥。”

　　“你再说话我就撕了你的嘴！”吴副将大吼了一句，然后瞪着沈柯:“现在这种时候你还在扰乱军心，会不会行军之道！我说没有奸细就是没有，你再提一句奸细，那么你才是最有嫌疑的，老子就先杀了你！”

　　沈柯失笑，小声嘀咕:“哪有你这么蛮横的……”

　　周副将仍然死死抱住吴副将，但他的目光落在沈柯身后的老牛身上:“奸细之事暂且放一边，如今还是先解决将士们的温饱问题为好。”

　　沈柯侧头用余光看了一眼老牛，那铜铃般大小的牛眼目不转睛地与他对望，接着用脑袋轻轻拱了拱他的腰背。

　　沈柯轻叹一气，抬起头，一字一顿道:“牛不能杀。”

　　说完，沈柯又补充了一句:“它是我的伙伴，所以，谁也不许打它的主意。”

　　周副将冷笑:“这么说，沈将军是打算弃众将士的温饱于不顾么？”

　　沈柯望了眼城墙以外的北方天空，那边是紫穆国的方向，也是他们军营驻扎的方向。

　　“今晚，我会给你们三车粮草。”

　　周副将:“好。将军记住自己说的话，我等就在伙房等候将军佳音。”

　　抛下这句，两个副将径自转身离去，众兵将见状也纷纷散开，但他们对沈柯的怨言却像快要沸腾的开水，不断地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