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量》梧仙谪

56、第五十六章 萧野关（二）

　　“你再说一遍？！”

　　长桌后面，白承正在打算盘的手霎时停在半空中，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沈柯。

　　“额……”沈柯见白承这种反应，突然不太敢开口了，踌躇地在房里东张西望。

　　白承离开长桌，走到沈柯面前，眯着眼凝视他:“是谁教你这个节骨点，可以去跟老百姓征粮的？你们今天在正厅都说了些什么？”

　　沈柯将军粮已吃完一事全数告诉白承，然后无奈道:“我也是没有办法了，每天发出去的催粮信如同石沉大海，半点音信也没有。老实说，朝廷什么时候能把军粮运来，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萧野关像与世隔绝了似的，这些天都没有任何朝廷以及其他地方的消息。”

　　白承冷笑:“没底你还对他们夸下海口，真有你的。”随后他抱臂往旁边走了一步，侧身对着沈柯，“事到如今，我也实话告诉你吧，这里并非与世隔绝，而是被天华放弃了。”

　　沈柯惊异，蹙眉问道:“几个意思？”

　　白承横眼瞥他:“一个意思，天华不可能给这边运送军粮，司马霍应对内乱都够他呛的，萧野关山高水远，何况还有华容关作为最后防线，这边的状况他们根本无暇顾及。”

　　沈柯心头忽然一紧，不相信道:“不会的，就算他们要放弃，起码给个信叫我们撤退吧，这边可是有大几千号人的！”

　　“这就是司马霍的伎俩之一，我早跟你说过这人不是省油的灯。为何派你这个什么也不懂的愣头青到萧野关？因为他们没人了，而你心慕他女儿，肯定会为情赴汤蹈火。其实有你没你都一样，如果你能凭本事守住萧野关，他们定十分开心，若守不住，对于他们而言损失也不算大。”

　　“那我现在撤军行不行……”沈柯喃喃道。

　　“没有旨意便擅自撤军，这是死罪，届时你失去利用价值，他们就会以此除掉你。”

　　“意思是，我只能硬着头皮守下去么？”

　　沈柯的脑袋顿时嗡嗡直响，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被人耍一道了，而且还是同一人。

　　他真想扇几下耳光把自己扇醒，明明已经着过一次道，却还是一意孤行，正如白承所言，为了女人。

　　他想起离开京都前一天，对司马忆柔的承诺，他能感觉得到，司马忆柔对自己是真心的，可目前来看，司马霍似乎并没有要将其嫁给自己的诚意。

　　现在他有些迷茫了，要不偷偷回去把忆柔带走？

　　自己走了那萧野关怎么办，这里不仅有几千兵将，还有城中几万百姓，他们对这个国家仍抱着一丝希望。

　　兵将因为自己职责所在，不能走，百姓因为几代扎根于此，不想走……

　　这些道理都是白承告诉自己的，要是城门被攻破，他们的下场又将如何？

　　“当初叫你跟我走，你不听，这下知道我的苦心了吧，若你想改变主意，现在还来得及。”白承神色略显得意。

　　沈柯摇头:“不，不改，既然来了就不能半途而废，我想萧野关还是需要一个将军的。”

　　白承泄了气:“得得得，您沈大将军有何需要在下效劳的，尽管说就是，千万别客气！”

　　沈柯:“一开始我就说了，当下要解决军粮的事，谁知道紫穆军什么时候会攻过来，士兵们总得补充体力，以最好的状态时刻准备迎战。”

　　白承用手把落在胸前的长发甩到背后，去桌上拿起折扇:“行吧，我就陪你去关中镇走一趟。”

　　关中镇就是萧野关附属的小城镇，因为临近边境，各方面都很落后，加上连年干旱，此城并不富裕。

　　沈柯走在两行破败的黄泥房子之间，望着那些在初冬寒冷的时节，仍穿着薄薄的破布衫的百姓，心里就很不舒服。

　　不知走了多久，沈柯被白承带到一间看上去比其他屋子要稍微完整些的屋前。

　　白承抱臂抬头看了一会，这才迈步往屋里走。

　　刚进门，里屋正好有一名头发花白、方脸的老者走出来。

　　他看到堂屋中站着两个人，先是一愣，然后狐疑地打量一番后，脸上露出笑容:“啊，原来是白老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沈柯对于此人的热情并没有感到意外，因为来时路上白承已经简单交代过，要带他来见关中镇镇长，并且白承在镇上有做生意，还是镇里最为富有的一个商人，平时出手慷慨阔绰，给镇里提供过不少帮助。

　　因而，镇长对白承十分客气。

　　白承和沈柯坐在堂屋里左边两个座位，镇长殷勤地替两人倒茶，提着茶壶的手颤巍巍的，沈柯一眨不眨地盯着看，生怕对方一个猛抖茶水会洒落到桌子上。

　　茶倒完了，镇长在正座坐下，问白承:“白老板今日到访有何贵干？这位是？”最后一句话是看着沈柯说的。

　　“这位是萧野关新上任的沈将军。陆镇长，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此次冒昧前来，正是我们沈将军有要事请你帮忙，因为战事吃紧，后方补给不足，你看能不能从乡里们手中征些粮食出来，好解此时军中的燃眉之急。”白承直接道明来意。

　　“是要……征粮？”陆镇长不确定地问了一遍。

　　沈柯连忙道:“没错。你知道的，战事迫在眉睫，军中却粮食短缺，如果没有补给铁定军心不稳，对于接下来的对战百害而无一利……所以希望借助大家的力量，让我军战士度过难关，我沈柯日后一定把各位的恩亲铭记于心，拜托了！”

　　说到最后，沈柯站起来对陆镇长深深鞠了个躬。

　　白承和陆镇长对这一举动感到丝许诧异，因为他们没见过这么奇怪的鞠躬动作，双脚并紧，双手紧贴大腿处，要是按照他们的礼仪，应该双手作揖两腿微开才对。

　　因此他们束手无策，不知该去扶沈柯呢，还是不该扶，矛盾得很。

　　但对于沈柯那番话，陆镇长低头沉思了许久，沈柯的腰都酸累了他抬起头，面露难色地开口:“老朽对战士们的温饱问题深表同情，但实在是有心无力。实不相瞒，乡亲们家中的米缸早已见底了，大伙们节衣缩食只盼着这场天灾快些离去，谁知如今又遭外敌入侵之祸，实乃雪上加霜……昨天镇里几位街长还来同我商议，要组织大伙往华容关里迁去……将军的难处老朽理解，但请将军恕老朽无能为力。”

　　说着，陆镇长也站了起来，暗沉无光的脸上满是歉愧的神情。

　　沈柯听罢，微微抬起头，他还想争取一下，可见陆镇长那敦厚老实的模样，心知其对自己的请求是真的毫无办法。

　　他转眼望向白承，白承接触到他失落的目光，随即扭开头，起身对陆镇长道:“既然如此，那我等便不多做打扰了，此处实在危险，如若有意撤离关中镇，还请镇长尽早动身为好。”

　　“谢白老板好意提醒，老朽知道怎么做。”陆镇长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却尽显苦涩。

　　沈柯对陆镇长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和白承离开了。

　　原路返回，此时正值午后，冬意被烈日驱散了一半，阳光落在身上令人感到格外温暖。

　　镇上的居民或站或坐在阳光覆盖的地方，尽情享受日光浴。

　　尽管光灿灿的阳光给人带来了许多生气，但了解了镇上情况后，沈柯从路两边的居民百姓身上多看到了几分落魄。

　　他这才发现，几乎每一个人的腰带都系得十分的紧，被勒紧的腰部大约仅有巴掌大。

　　仔细环视一圈，沈柯没能找出一个胖子，无论男女老少，都是一副瘦骨嶙峋的模样，沈柯不仅感慨，古代的灾祸就像一个慵懒巨兽，一步步吞噬着毫无还手之力的底层百姓。

　　“那现在怎么办？”沈柯盯着路旁一个衣衫破烂的小女孩，她瑟缩在母亲怀里，睁着怯懦畏惧的圆眼望着沈柯和白承。

　　她大概。没见过穿着体面的人出现在镇上吧。沈柯想，心里顿时非常不是滋味。

　　“毫无办法，顺其自然咯。”白承直视前方，随口答道。

　　“可是……”

　　沈柯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一名身体壮实的大汉狠狠撞了一下左肩，身体偏到了一旁。

　　他吃痛捂住肩膀，回头看了眼撞了人却毫无知觉的大汉，发现他手中提着一个铜锣。

　　“砰砰砰”，铜锣被大汉快速敲打了几下，嚷道:“因战争的关系，镇长与我等一致决定，大家共同迁往华容关！”

　　原来是街长。沈柯心道。

　　与其让大家待在这里惶惶不可终日，迁离也不失为一个上策。

　　沈柯深深看一眼街长，拍了拍还微痛的肩膀，转身继续走方才的路。

　　这时他发现白承的身影不见了，左右环顾下，正好看到弯腰捡东西的白承站起来。

　　白承翻看了几下手中的东西，然后举到沈柯面前:“怎么，又是紫穆那边送来的？”

　　沈柯看了看眼前的白色信件，不在意地点头“嗯”了一声，便朝前走去。

　　“我来看看，这次那王爷又写些什么。”白承百无聊赖，随手打开信封，抽出里头那张对折整齐的纸，甩了两下使其张开，看起了里头的内容。

　　“没什么可看的，来去也就同样的内容，我是不会赴约的。”

　　“等等！”白承忽然停下脚步，仿佛发现新大陆一样惊讶，“这次写的可不一样！”

　　沈柯不解地扭过头，皱着眉接过白承递过来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