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量》梧仙谪

48、第四十八章 回州（五）

　　在陈副将领兵陪同下，乡绅们半信半疑地跟着沈柯前往官库。

　　要进去官库的话，必须得经过安置灾民的地方。

　　在灾民聚集地方的旁边，有三口大锅正在熬粥，两个戴藏青色头巾的姑娘，时不时用比她们还高半个头的木勺子均匀搅拌，米香味阵阵飘散在空中。

　　而外围，沈柯看到有许多个魁梧赤膊，手持棍棒的大汉，不用问，也知道他们是乡绅找来的打手。

　　坐在地上的妇女孩童们一声不吭，瑟瑟发抖地盯着这些打手，眼里充满惧怕，见到沈柯时，她们欲言又止，投来包含着希望的求助目光。

　　男子们则十分警惕，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打手们的一举一动。

　　沈柯觉得，如果打手提棍走过去的话，灾民会以极快的速度起身反击。

　　灾民和上安城乡绅富豪的关系，已经到了水深火热的地步。

　　官库前，张申在身上摸了半天，才把大门锁头的钥匙找出来，“哗啦”一串锁链碰撞的声响后，官库门被打开了。

　　一小股尘埃在门开启时，毫无预兆地扑向众人。

　　官库很大，里面立着几十个柜子，中间一排是横着的，还有两排各自靠着左右两边的墙壁，靠在墙壁上的架子珍奇异物琳琅满目。

　　沈柯走进去，拿起一个五彩斑斓的琉璃马把玩起来，眼睛却在所能看到的架子上扫了一周。

　　他指着中间那排除了放着七八盘金元宝和银锭，其余都空荡荡的架子，问张申:“收了两年的赋税，就剩这么点？你在逗我？”

　　张申也是一惊，神色惶恐道:“不可能，这不可能，三个月前下官才来点过一次数目，当时官库已经快要放满了，我还同都督反映过……”

　　“三个月前你来过，那期间呢，期间你不会一次也没来吧？”

　　“那次点数后，小的便被当时在任的都督大人遣往汇城办事，直到前两天得知大人要上任，才重新调回来。”张申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战战兢兢地道。

　　陈副将走过来，看到不知什么时候几乎被人搬空官库，皱眉道:“沈兄弟，看来你对乡绅们的承诺，无法兑现了。”

　　沈柯也很无奈:“就是这么个情况，咱们被刘焕摆了一道……这样吧，这里有多少，就先分多少给他们，总比没有的好，其他的后面再说。”

　　陈副将转过脸，盯着沈柯:“恐怕不行，这属于朝廷的资产，不能由大人随随便便分出去。”

　　“可是我方才答应外面……”

　　陈副将面无表情地打断道:“那是沈兄弟你的事，现今司马将军在京都急需银两与粮食，我等除了奉命护送你到回州上任，还有一件任务，那就是取上安城的物资回去救急。

　　“所以，从这一刻开始，官库内的任何物品，都由不得沈兄弟你来做主。”

　　沈柯惊地下巴都快掉了，他忽然觉得，陈副将好像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就连两个司马将军，也仿佛没认识他们过一样。

　　他从来没有听司马焱提及过这样的事，不对，司马焱好像说过，之所以派他来上任回州都督，除了能和他们门当户对迎娶司马忆柔外，就是控制这边的钱粮。

　　没错，钱粮才是重中之重……

　　这时，外头的乡绅们等得不耐烦了，他们挤开门外的士兵，涌了进来。

　　如今的库房在他们眼里是“空空如也”，老乡绅指着空架子，质问沈柯:“沈大人！你是把我们当猴耍吗？以往上交的赋税分明已经被你们运走，你用什么来还我们？！”

　　沈柯哂笑:“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解释，不是你眼睛看到的这样……”

　　老乡绅怒不可遏:“我们不会再听你的辩解，沈大人，你先不仁，就休怪我们不义！”

　　说完，老乡绅转身出去，指着灾民对打手们道:“别给我愣驻着了，赶紧给我赶出去，通通赶出去！”

　　得到指示，打手们耸着鼻子，一边用棍子敲打着地面，一边向灾民走去。

　　“住手，住手！”

　　沈柯见状，顾不得那么多，一个箭步便冲出去，打算制止大汉的行动。

　　但一切都晚了，或者说，现今的场面根本不能由沈柯自己来控制。

　　靠近三口大锅的两名打手最先动手，“砰砰”几声后，大锅被他们挥棍打破，滚烫的乳白色水米，和大锅碎片如同河堤断裂后的河水那般涌出掉落在地上，向四面流淌去。

　　原本正在煮粥的两个女子抱头蹲在角落里，呜呜哭泣，灾民中，母亲奋力抱紧自己的孩子，就怕他们被伤及分毫。

　　打手靠近灾民，对他们又拉又吼又打，活像地狱里来讨债的丑陋魔怪，把许多胆小的灾民吓得哭叫不止，场面一片混乱。

　　乡绅看到这一幕，脸上尽显痛快得意的笑容，尤其是看到有灾民因为反抗而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他们笑十分狰狞。

　　沈柯一心想阻止打手的暴行，可是他根本靠近不了半分。

　　这时，灾民中有人歇斯底里喊道:“狗官假仁假义，根本就无心救咱们，他是要让我们死在这鬼地方！乡亲父老们，今天要么生要么死，同他们拼了！”

　　这话一处，沈柯心里便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原本处于劣势的灾民纷纷站起来，只要是手上能摸到的东西，通通拿来，或是石头或是竹竿，愤然向打手反击。

　　大抵是没料到灾民会进行殊死一搏，打手们在占尽上风的时候有所疏忽了，因此在灾民突然发起反击时他们没反应过来，好几个被打趴在地。

　　灾民们破防后，发疯似的提着武器冲向乡绅，一时之间把乡绅吓得四下乱蹿。

　　来不及跑的被四五个灾民如叠罗汉般压倒，然后被棍子石头一顿招呼，乡绅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不过没一会他便没了生气。

　　当灾民从这个死去的乡绅身上起来后，沈柯看了一眼乡绅血肉模糊，脑汁四溅，就像被敲扁的西瓜般脑袋，双腿发软，愣在了当场。

　　“不要，不要，别打了……”

　　沈柯好像被吓傻了一般，不停地喃喃自语着，但没人听他的。

　　眼见局面发展得越来越难以收拾，刘副将也只能率士兵试图镇压，但目前从京都带来的士兵数量很少，要控制住比己方多上许多倍，且凶性十足的灾民，实在很困难。

　　沈柯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做点什么，他脑子一片空白，被冲在士兵群中，像随波逐流的一片叶子，随着人流往哪里他便在哪里。

　　不知不觉间，沈柯被推挤到了一个角落，正好这时，两名打红了眼，一身血污的灾民发现了他。

　　他们凶相横生，每人手里拿着一根从打手那夺来、染了鲜血的木棍，一步一步朝沈柯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