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量》梧仙谪

47、第四十七章 回州（四）

　　刚进入上安城，沈柯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中穿梭时，忽然迎面走来一人，他与对方撞了个满怀。

　　还没看清对方的样貌，他便一头雾水地被拉到一旁的小巷道中。

　　沈柯抬脸，对上了白承气愤无比的面庞。

　　白承扶着沈柯双肩，将他抵在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的墙壁上，压着声音生气道:“回州城的乡绅都闹翻天了，都是你多管闲事干的好事！”

　　沈柯一脸困惑:“我尽自己职责安顿灾民，有什么错？”

　　“大哥，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是官就能任意妄为的，我早就同你说过，这世道官民其实地位都一样。”

　　沈柯反驳:“那上午进城时，你对着那些个官兵怂什么劲？”

　　“你还不明白么，”白承叹了口气，“好吧，你刚来这边的情况大概也不了解，那我就简单跟你讲讲……”

　　就在这时，一名神色慌张的士兵路过巷口外边，正好看到沈柯在巷中。

　　这是穿着司马军服的士兵，他急忙跑过来，边跑边道:“沈大人！见到你可真太好了，快跟我走，都督府出事了！”

　　沈柯心里“咯噔”一下，再次回头时发现白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他的身影正好拐过巷道另一个出口。

　　“走！”他顾不得那么多，催促着士兵给他带路。

　　都督府大门外，已经站满了衣着富贵的乡绅富豪，他们吵闹不休，似乎想冲进都督府，却被陈副将带领司马军在门前阻拦着。

　　沈柯还没走近，就已经能感受到那一群人的愤怒。

　　这会没人注意到沈柯的到来，他努力挤过人群，走上台阶来到陈副将身边，展开双手对乡绅们大喊:

　　“安静，各位安静，听我说！”

　　站在前排一名留着八字胡，头戴高帽的中年乡绅冲他吹胡子瞪眼:“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肆意让大帮臭虫进我城中，扰了大家的清静，无论如何，你都要给我将他们赶出去！”

　　“对！赶出去，马上！”

　　“赶出去！”

　　“赶出去！”

　　乡绅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沈柯被吵得脑袋突突地发胀，他看了眼陈副将。

　　陈副将立即会意，“咻”地拔出腰间的长剑，一道银光掠过，士兵们也举起手中长矛，做出攻击姿势。

　　这招倒是有用，乡绅们见了，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渐渐安静了下来。

　　“现在总轮到我说话了吧？”沈柯扫了眼在场的乡绅富豪，“你们可能一时之间无法接受灾民的到来，但这已经成为了事实，况且现今是朝廷出钱出力照顾他们，你们激动什么啊！”

　　一个肥头大耳，富态十足的乡绅冷笑:“你有脸同我们说朝廷，拿着我们几倍的赋税耀武扬威的本事，真叫人大开眼界！”

　　“几倍？哪来的几倍，各地赋税都看地方经济发展而定，回州经济可以说是整个天华最好的了，赋税交多少也都是按照实际比例来……”

　　“放你的狗屁！狗官！”

　　不知人群中谁骂了一句，接着飞来一枚白色物体，正好砸在沈柯额角上。

　　“啪嗒”一声，散发着恶臭的发绿蛋液从沈柯脸上流淌下来。

　　沈柯抹了一把脸上的蛋液，看着手背上那恶心到作呕的秽物，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乡绅们又开始躁动了，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起沈柯，以及朝廷。

　　“别的地方赋税按年交，回州却按月交，整整十二倍，这是什么道理？！”

　　“何止按月，每月都要各种理由增加赋税额，朝廷恐怕从未替咱们的辛苦着想过吧？！”

　　“我们拿大把大把的钱喂了狗，这狗东西还不知好歹，连门都看不好，如今还要用咱们的血汗钱去养臭虫，可笑，真是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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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柯默默听着，他似乎对他们的怨言有了一点了解。

　　接过陈副将递来的手帕，沈柯将脸上手上的臭秽拭净，然后对众人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乡绅富豪渐渐静下，愤愤不平地看向他。

　　沈柯:“你们把回州以前的交收赋税数额跟我说说，毕竟我今日才上任，对这边的情况并不了解，大家能否多多包涵在下？”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犹豫片刻后，其中一名头发胡子都花白了的老乡绅弓着背从中间走出来。

　　“看在沈大人无知的份上，就由老夫来讲几句吧。”他双手背后，脸上的皱纹微微颤动，缓缓开口对沈柯述说经过:“自从两年前在任十年的赵大人病逝后，朝廷新派来了一个大人暂管回州，这位大人一来，赋税便从原来每年三十两银子涨到每月六十五两，过了一个月，又从六十五两变成每月一百两。

　　“不仅如此，赋税还逐月递增，到今天，我们一个月便要交上千两的银子，就连修葺上安城和维护城中安宁的官兵月俸，这些开销也要我等集资来付。所以，大人你看，与其说回州上安城是朝廷，是皇上的，倒不如说是咱们自己的。”

　　沈柯有些语塞:“代理都督是刘焕的人，照这么说的话，这刘焕敛财敛得可真够厉害……”

　　老乡绅又道:“我不懂朝廷中谁与谁在斗争，但是在上安城，必须一切以我等为首位，我们交的赋税纵然很多，但上一位大人从不会违背大家的意愿，希望沈大人能识时务，不要令大家都闹得不愉快。”

　　沈柯摇头:“我不是那位大人，我不会让你们每月上交过千的赋税，从今天开始，恢复两年前的时候，按年来交就好。至于官兵的月俸，本就应当由朝廷来承担，从每年上交的赋税中扣取。反正，既然我如今身为回州都督，就要管理好回州境内的一切，包括在回州土地上的灾民。”

　　老乡绅:“大人这么说，是明摆着要与我们作对么？”

　　“不是要和你们作对，我只希望大家伙能互帮互助，及时伸出援手帮助弱小乃中华美德，况且赈灾就是我身为都督该履行的职责。”

　　“大人不要忘记，你今日花在那些入侵者身上的，可是我们多交的银子！”

　　沈柯沉思片刻，接着吩咐一名士兵喊来财政小吏，低声问他回州每月收上来的赋税所在地。

　　这个小吏叫张申，身材矮小，却生得十分白净，且穿着一身棕红色官服，一开始沈柯看到他还以为是刘焕身边的哪个小太监。

　　他是匆匆从府里赶来的，跨过高高的门槛时，险些摔倒。

　　扶着歪斜的官帽，张申对沈柯行了个礼:“大人找属下有何吩咐？”

　　“回州百姓们的赋税，都放在什么地方？”

　　“回大人，都在旧练兵场旁边的官库内。”

　　“这两年的都在？没动过？”

　　张申犹豫了一下，才道:“没动过，大人。”

　　沈柯点了点头，随后环视一圈台阶下愤怒的乡绅富豪们，缓缓开口:“既然问题都出在这两年大家多交的赋税上，那么好，我这就开仓，把这两年多出来的银两通通还给你们！”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柯，脸上清一色皆是惊讶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