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荀』暗香浮动》扇瑾

121、第一百二十一章：今生足矣（大结局） 荀彧住进邺

　　荀彧住进邺城荀府之后，夜里常做噩梦。

　　有时梦见孔融。梦见他在许都东市的刑场上，发丝散乱，面颊上凝着淤青，脊背却依旧挺直。他仰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然后垂下眼，不再看人。刀光一闪，那颗头颅便滚落在青石板上，血渗进石缝，洇成一团暗红。荀彧在梦里伸出手，想喊一声“文举”，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看着，看着那双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像是要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有时梦见荀悦。梦见他在许都禁中，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常服，给献帝讲《汉纪》。荀悦说话慢，一句一句的，像是怕说快了就会出错。讲到“得失一朝，而荣辱千载”那一句时，他忽然抬起头，看着荀彧，说：“文若，现在只剩你了。”荀彧在梦里想说什么，可荀悦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化成一片白。他伸手去够，够不着。他喊，喊不出声。

　　醒来的时候，枕上总是湿的。他躺在榻上，睁着眼，看铜雀台方向漏进来的月光，一小片，白白的，落在地板上，像下了一场薄雪。他不说话，只是躺着，听更鼓声一声一声地敲过去。

　　有时曹操来看他，见他眼底青黑，问他昨夜又梦见了什么。荀彧不答，曹操也不追问。两个人就坐在案边，一个批公文，一个看竹简，安安静静地过完一个上午。窗外那棵老槐的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案上的灯不用点，天就暗了。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荀彧觉得自己像水里的一片叶子，慢慢往下沉，不知道要沉到哪里去。

　　有一天，他问曹操：“孟德，若是我要死了，你会怎样？”

　　曹操正端着茶杯喝水。他把茶杯放下，看着荀彧，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里那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说：“你我夫妻一场，自然要生同衾，死同椁。你是我妻，你死了，你荀文若的尸体自然在我曹家的墓碑里。”

　　荀彧的心沉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竹简。竹简上是《三略》的一段，他看了很多遍，可此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想，他死后是要回荀氏的。荀家祖坟在颍阴，他的父亲荀绲在那里，他的叔父荀爽在那里，他的堂兄荀悦也在那里。他若葬在邺城，葬在曹家的墓碑里，九泉之下他怎么面对荀家的列祖列宗？他活的时候没能守住汉室，死的时候连骨头都进不了荀家的坟。这怎么可以？荀彧一想到这里，便忧郁不已，颇为心伤。

　　曹操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他说：“文若，你在想什么？”

　　荀彧没有说话。

　　虽荀彧不说话，但曹操对他也是了如指掌。他道：“我知道，你还是想回荀家。”

　　荀彧动容了一瞬，但还是没有说话。

　　“你啊。”曹操叹气道：“你只要不自杀，我都允你。你活着，我什么都不逼你。你死了就做不了主了，只能我做主了，我只会把你的棺材和我放一处的。为了死后不与我纠缠，为了回你荀氏的祖坟，所以你现在得活着。”

　　此时的曹操姿态松松散散的，可眼睛里却很认真。他不是在开玩笑。曹操心里知道，自己真是拿他没办法。他不在乎死后之事，只要生时荀彧愿意和他在一处，他什么都能答应。

　　后来的日子，曹操有时会喊荀彧去铜雀台的后园走走。后园里那几株白梅开了，满树的白，像是落了一场雪。荀彧走在梅树下，脚步很慢，衣袂轻轻拂过落在地上的花瓣。曹操走在他旁边，与他一同散步。

　　有一天，曹操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荀彧。荀彧也停下来，看着他。两个人站在梅树下，隔着几步远。

　　曹操忽然上前一步，把荀彧搂在怀里。他搂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荀彧站在那里，任曹操抱着。曹操低下头，慢慢地吻了他的唇。荀彧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着。

　　曹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荀彧的额头。他说：“文若，来世可同载否？”

　　荀彧睁开眼。他看着曹操，目光很静，他的眼底映着满树的白梅，一朵一朵的，像是落在了水里。他说：“何人知会有来世之事，今生足矣。”

　　曹操叹了一声，他没有再问。他把脸埋在荀彧的颈窝里，把荀彧搂在怀里，搂得很紧。

　　荀彧站在那里，任曹操抱着。他的衣袂被风吹起，轻轻拂过曹操的膝，又落回去。

　　风又起了。满树的白梅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曹操的肩上，落在荀彧的发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里。那些花瓣很轻，轻得像雪。梅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漫过来，混着甘松的温，丁香的凉。

　　此时天光从梅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们身上，

　　斑驳得像是水面被风吹皱的涟漪……

　　荀彧用自己的自由换取曹操不欺辱皇帝的承诺，他终生被囚禁于曹操身侧，被剥夺原本身份，成为曹操的“玉夫人”，仅服侍于他。

　　曹操信守承诺，也止于魏王。在外事，他死前给后代下令善待刘协。在内事，曹□□后分香，给玉夫人最丰厚的香料，且允玉夫人自行离去，不必入曹氏坟墓。

　　曹□□后不久后，魏国传闻玉夫人从铜雀台一跃而下，香消玉殒。有人说她是在夜里走的，那夜风很大，铜雀台的檐角挂着铜铃，响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台上空无一人，栏杆边搁着一根素色木簪，簪头朝着漳水的方向。许多人在漳水里寻了三天，不见尸骨。有人说被水冲走了，有人说被鱼吃了，也有人说，她根本没有跳。

　　少数见过玉夫人的仆役很是心伤。一个温柔美丽的人，就这样随着魏王而去了。他们记得她走路的样子，记得她低头翻竹简的样子，记得她说话时声音温润平静。邺城里有不少歌颂玉夫人忠贞的诗歌，说她追随魏王于地下，情深不寿，堪为烈妇。

　　可是恐怕只有死去的荀彧才知道：

　　被曹操豢养在鱼缸里的鱼，

　　终于自由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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