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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一百二十章:囚禁夫人 赤壁败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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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壁败退后,曹操退回北方,在邺城住了下来。因荀彧不再在曹操势力的权力核心圈,他像是隔空地认识曹操这几年的人生:
建安十五年春,曹操发了《求贤令》。令文送到尚书台时,荀彧认为唯才是举是好事。
入冬,铜雀台修好了。曹植写了一篇《铜雀台赋》,技惊四座。消息传到许都,荀彧心道“植公子好才华。”
第二年,曹操西征关中,军报直送邺城,不再经许都。
这几年里,两个人的通信仅谈公务。荀彧的回信仍然工整、温润。曹操的信更直接,他问粮草,问防务,问人事,仅此而已。
建安十七年正月,天子下诏,赐曹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如萧何故事。
诏书送到邺城那天,曹操站在丞相府的正厅里,听宣诏的人一字一字念完。他点头受了。宣诏的人退下后,他独自站在厅中,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系着的剑。剑履上殿。从今往后,他见天子不必解剑、脱履、趋步。这已经是人臣之极了。
可曹操知道,这还不是尽头。
二月,董昭等人揣摩曹操的意思,提议曹操进爵魏公、加九锡。九锡是天子赐给大臣的九种礼器,也就是车马、衣服、乐器、朱户、纳陛、虎贲、弓矢、斧钺、秬鬯。
董昭等人不敢直接上表,秘密征求荀彧的意见。他们以为荀彧是曹操最亲信的人,应该会点头。而他们询问之时,也有曹操的默许。如果荀彧能带头写表文,那自是最好。
可尚书台传来荀彧的回答却是:
“丞相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
这话传到曹操耳中时,他本在丞相府的书房里批军报。他将帛书里的内容看完之后,放在案上,手指按着帛面,按得指节发白,帛面被按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完全都能想到荀彧说“不宜如此”时的语气。那语气绝对和从前一样,温润、平静。可言外之意曹操是听出来了。荀彧不是在劝他,是在拦他。他荀文若肯定心底想的是他曹孟德不能王莽。
曹操心有不满。旁人拦我就罢了,你荀文若随我起家的,你安敢如此?
十月曹操南征孙权时,直接上表请荀彧到谯县劳军。谯县是曹操的老家,曹操的祖父曹腾的封地就在这里。曹操让他来,名义上是劳军,实际上是把他从许都那个尚书台里拔出来,让他清醒清醒。而且谯县是自己的核心地盘,只要曹操愿意,完全能在这里为所欲为。
荀彧被留在谯县时,住在了曹操的旧宅里。那宅子不大,院中有一棵老槐,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的,像是踩着一层薄薄的雪。
有日,天色阴沉。曹操想来见他,于是推门进来。那时的荀彧正坐在案边,面容憔悴,案上还摊着一卷竹简。曹操站在门口看着他。荀彧抬起头感知得到曹操的视线,见是曹操,然后又低下头去,看着那卷竹简。哀莫大于心死,他已经不在乎和曹操之间的礼仪。
操倒是喜欢这样的荀彧。这说明荀彧不和他客气了。从前荀彧见他,总要起身作揖,口称“明公”,礼数周全,滴水不漏。如今他连头都不抬了。曹操觉得,这倒比从前亲近些。他知道荀彧在生气,可至少生气的荀彧,是鲜活的荀彧。
曹操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荀彧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发冠端端正正,面容一如既往的温润平静。他看见荀彧的手指搭在竹简上,指节细瘦,指甲修得干净。那双手批了十几年的公文,替他稳了十几年的后方,如今搁在这卷竹简上,倒也安安稳稳的。
“文若,”曹操说,“你在看什么?”
荀彧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擦过简面,他道:“《三略》。”
曹操低头看了看那卷竹简。简面已经有些发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翻过很多遍的。他伸手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的确是《三略》这本书。
“丞相何故夺我书?”荀彧转头看他。
“自然是因为书不好看。”曹操把竹简合上,放回案上。荀彧这举动实在是很日常,日常得像是他们还在许都的尚书台里,他还是那个替他批公文的尚书令,他还是那个坐在旁边翻他东西的曹孟德。曹操心下一软,又忽然很想惹荀彧生气,好像只要荀彧还能对他生气,他就还是从前那个荀文若。他故意把竹简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说:“我写的诗比这个好看一万遍。等一下我叫子建送来,你看我的诗就行。”
荀彧的眼睛还是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可曹操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就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唇边闪了一闪,又被压回去了。
荀彧笑了。得知此答案的曹操心里忽然就松了一块,他的心更软了。他说:“你不信?子建的诗你总读过吧。‘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就是他写的。可他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写不出我那样的句子。”
曹操都多大了,还和自己的孩子比较。荀彧叹气:“丞相今昔何年,还和植公子比较?”
曹操可不爱听这话,他一撇嘴:“那也是我实在厉害。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当了洛阳北部尉了!”
“哦,也就是丞相官任洛阳北部尉时,打死了蹇硕的叔父,然后被明升暗降,调出洛阳了。”荀彧点头。
曹操倒是没想到荀彧记得这样清楚,随即笑了。他很久没有这么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他说:“文若,你这都知道。”
荀彧没有接话。他把目光从曹操脸上移开,落回那卷被曹操挪到案角的《三略》上。曹操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把竹简拿起来,递还给他。
“你最知道怎么拿捏我。”曹操说,“还你吧。”
荀彧接过竹简。
“《三略》有什么好看的,你看了也没用,你又不打仗了。”曹操很不满地抱怨了一声。
荀彧性子极好,听此言,耐心和曹操解释着:“彧虽是文官,但在尚书台里,也要懂得看丞相的军令。”
曹操不以为然,“那又如何,尚书台现在都不批军报了。”
这话一出口,曹操就后悔了。他看见荀彧的手指在竹简上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去,放在膝上。
曹操想说什么,可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坐在那里,看着荀彧,荀彧看着竹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案,案上搁着一卷《三略》,旁边是一只空了的茶杯。窗外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晃了一下。曹操忽然伸手,把那只空茶杯拿过来,放在自己面前,又把自己的茶杯推过去,推到荀彧手边。
曹操连忙唤人送茶壶进来。等小兵领进来茶壶,也给曹操发了一个茶杯后,曹操质问小兵,“你们怎么对待文若的,文若来我家,却一杯热茶都没有,你们做事这么疏忽?”
小兵连忙请罪。
“不碍事的。”荀彧心道,若非你的默认,底下人哪敢如此?但此时的荀彧实在不想把事情闹大,于是故意转移了话题,“茶香不俗,丞相眼光极好。宜趁温热时饮才是。”然后荀彧眼神示意小兵速度离去。
小兵还是不敢走。曹操心情好,也摆了摆手让小兵走。小兵这才感激地看了荀彧一眼,连忙走了。
“不错,丕儿送来的,味道的确好。”曹操自如地喝着茶。
荀彧心底叹气。曹操说起来也没变,在他面前还是这样,一被肯定就志得意满。他是知道如何哄曹操,但两个人总不能一直不谈及正事吧?
“孟德。”荀彧主动唤他的字。
曹操“噢”了一声,然后正经看向了荀彧,“何事啊文若?”
只要荀彧表现得有一些亲昵,曹操便忽然变成了很好说话的性子,好似有了荀彧顺顺毛,他深藏内心里的暴虐就很容易地被压抑下去。
“孟德,如今你是要我在此谯县常住,还是要我继续劳军?”荀彧主动问了此事。
曹操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茶杯放在案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他说:“你在这里住不惯?”
“你要我留,那我就留吧。”荀彧坦然许多。
“文若,你明知道我为什么生气。”曹操心底其实有些委屈,他道:“魏公的事,你为什么要拦我?我曹操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踩着多少人的尸骨上来的。你看着我一步步走过来的,你比谁都清楚。可你偏要在那个节骨眼上说‘不宜如此’。你知不知道,你那一句话,让我成了什么?”
荀彧看着他,没有说话。
曹操说:“你让我成了一个被自己最亲信的人当众拦下的主公,你让支持我的董昭他们怎么想?他们揣摩我的意思,替我铺路,你一句话就把路堵死了。你让我怎么想?你让天下人怎么想?”
荀彧的目光很静。他说:“孟德,你若要魏公,你要九锡,彧拦不住。彧那一句话,你也照样可以不听。可彧还是要说,因为彧是汉臣,汉臣见了僭越之事,不能不说,不能不止。”
曹操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他说:“汉臣,又是汉臣。文若,你做了十几年的汉臣,你替汉室做了些什么?你替汉室稳住许都,你替汉室守着尚书台,你替汉室拦着我。可汉室给了你什么?”
荀彧摇头,他说:“彧不需要汉室给什么。”
曹操不听这个,他还是生气,他道:“可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说法。”
荀彧看着他。曹操此时坐在他面前,目光里竟是有憋了很久没处说的委屈。曹操这人从来不委屈自己。他杀人,他打仗,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此刻他站在荀彧面前,不服、不甘,又舍不得真的和荀彧翻脸。
荀彧叹气,他说:“彧拦你,也是为了你。你如今是丞相,即将称魏公,下一步就是魏王,再下一步是什么,你比彧清楚。可你走到那一步的时候,天下人怎么看你?你打了半辈子仗,平了半辈子乱,劳苦功高,是平天下的英雄。只是欠债要还的,孟德,你杀边让,屠徐州,后来还杀了不少人,桩桩件件,都是账。你若再往前走一步,这些人就会说,曹操果然是要篡汉的。你从前做的那些事,就都成了篡汉的铺垫。你愿意这样?”
曹操没有说话。
荀彧继续说:“你身后有许都,有汉室,有一个你亲手扶起来的朝廷。你若把它推倒了,你曹操就不是那个匡扶汉室的曹孟德了,你反而变成了王莽了。他下场并不好,彧不想让你做王莽。”
曹操看着他,一边在思考着。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只茶杯。茶已经凉了,热气散尽了,杯底凝着一圈浅浅的水渍。
“文若,我明白你的意思。”曹操说,“只是如今拥护我的人跟随我曹孟德打仗,他们也得吃到点肉,我得犒赏他们。我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明白我的处境吗?”
荀彧看着他,目光很静。他说:“彧明白。可彧还是要说,不该如此。”
“那这样吧。”曹操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把荀彧的手握住了。他说:“文若,你跟我回邺城吧。”
荀彧觉得这句话有些好笑,他道:“你刚让我从许都离开,又要我跟你回邺城?”
曹操说:“许都你回不去了,那些豺狼会吃了你。谯县你也住不长,这地方太小。不如跟我回邺城,你就住在我给你起的大第里。你想批公文,我给你丞相府的公文批。你想拦我,就在邺城拦我。我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这样行不行?”
荀彧看着他,很久没有出声。窗外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角的灯焰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说的好听,不还是囚禁。荀彧叹气,“你这是在把我拴在你身边。”
不错,就是如此,曹操很坦诚:“对。我就是要把你拴在我身边,你肯不肯?”
“我说不肯,你会放我回去吗?”荀彧平静地看着面前人。
曹操摇头:“不会。”
“不管怎样,你都不要伤害陛下,好吗?”荀彧说了条件。
曹操点头“好”,然后还说“上次移栽的槐树已大了不少,你刚好能去看看。”
后来,曹操把荀彧带去了邺城荀府里。对外,他就说荀彧到寿春时病逝了,邺城荀府里住着的是他新纳来的玉夫人,荀府也改为了玉府。
荀彧住进那座大第之后,才发现曹操没有骗他。后园里那几棵从许都移来的槐树已经长高了不少,枝叶浓密,夏日里在院里投下一片荫。当年移来的时候还是几株细苗,如今已经能遮住半面墙了。后园里的白梅也开了,一树一树的白,像是落了一场不化的雪。曹操给他辟了一间书房,朝南的方向,冬暖夏凉,案上搁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摞丞相府的公文。荀彧坐在那张案前,批了第一份公文,笔尖落在竹简上,沙沙地响,和从前在许都尚书台里一模一样。
有时曹操会喊荀彧去铜雀台走走,荀彧应允而来。铜雀台很高,站在台上能看见邺城的全貌。台顶的窗子朝南,能看见远处的漳水,水光粼粼的,像一条银带。荀彧站在窗前,风吹着他的衣袂,他看着那条漳水,想起很多年前在颍阴书院里读过的句子——“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他站了很久,久到曹操走到他身后,手从他的腰侧两旁处伸出,轻轻地环抱着他。
曹操贴着他的耳廓,问:“文若,你在看什么?”
荀彧说:“漳水。”
曹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漳水在远处缓缓地流着,从西边来,往东边去,一刻不停。他忽然说:“文若,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在兖州的麦田里吗?你说我素来大志,非是闲云野鹤之人。我当时还笑,说我若大事不成,还可耕地自养。你那时候说,耕地上的不论是谁,也不会是我。”
荀彧记得。他记得那片金黄的麦浪,记得曹操卷起袖子割麦的样子,记得他说“若大事不成,还可耕地自养,美哉”。他当时就知道,曹操不是那种人。曹操是要往前走的人,走到谁也拦不住的地方。他只是没想到,自己会成为那个拦他的人。
曹操站在他身边,看着远处的漳水,忽然说:“文若,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年你没有劝我迎天子,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荀彧摇头:“只是没有如果。”
“你说得是。”曹操忽然笑了,“我们现在这样也不错。”
荀彧笑着摇头。他只是站在窗前,任风吹着他的衣袖。铜雀台很高,离天很近,可离许都很远。许都那个尚书台,那张案,那盏灯,都已经不在了。他在这里,在邺城,在曹操的眼皮子底下,住着曹操给他起的大第,看着曹操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位置。他拦不住,只能在这边看着。
或是曹操总带着荀彧,却不让外人见荀彧,邺城里对这个养在外边的“玉夫人”颇有传闻。
传闻玉夫人肤白貌美,身有馨香,声音柔美,却好男子打扮。平日里不施粉黛,不戴珠翠,只将一头乌发用一根素色木簪绾着,身上穿的多是深蓝或月白的直裾,衣料素净,剪裁却极合身,走起路来衣袂微动,像一缕不浓不淡的烟。她与人说话时声音温温的,不急不缓。邺城的人私下议论,说这位玉夫人很是通透清雅、气质高华,好似皇室中人。怕不是曹操从皇帝的后宫里抢回来的神仙妃子,所以才逾矩地养在那样奢华的“大第”里。
曹操有时听见这些话,也不恼,只是笑。他有时坐在铜雀台的顶层,看着荀彧站在窗前看漳水,看他那身深蓝直裾在风里微微摆动,看他用一根木簪绾着的乌发,看他素净得像一幅水墨画。他忽然想,传闻说得不错,玉夫人确实好男子打扮。可他们不知道,这个人本来就是个男子。他们也不知道,这个人本来叫荀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