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荀』暗香浮动》扇瑾

119、第一百一十九章：巢毁卵破 曹操南征刘

　　曹操南征刘表，大军从邺城出发，过黄河，南下荆州。荀彧的信追到军中时，曹操正在行军途中拆阅，纳之，下令大军改道，直出叶县、宛城。

　　八月，大军行至半途。

　　这日曹操正在帐中批军报，许褚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信使跪地行礼，呈上一封来自许都的密报。曹操接过来，拆开看了。

　　密报上写的是孔融的事。

　　孙权派使者来许都，孔融见了使者，对使者说了一通话，密报上写的是：“融与孙权使语，有讪谤之言。”

　　曹操把帛书看完，将其放在案上。

　　“还有呢？”曹操问。

　　信使低着头，又报了一件事。孔融上了一道奏，主张“千里寰内不以封建诸侯。”（意思是京畿千里之内，不能封给诸侯。）

　　这话看着是尊崇天子，其实是在堵曹操后来的路。曹操刚平定河北，才废了三公、复丞相，孔融这道奏，等于当众把他的野心摊在太阳底下晒着。

　　曹操语气冷了下来：“还有吗？”

　　信使犹豫了一下，又报了第三件事。孔融和祢衡交好，两人互相吹捧。祢衡说孔融是“仲尼不死”，孔融回说祢衡是“颜回复生”。两人还说过一些话，什么“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父亲生孩子不过是一时情欲，母亲好比瓦罐，孩子拿出来后就和瓦罐没关系了。）

　　曹操哼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到帐外。秋日的天很高，很蓝，风吹过芦苇荡，沙沙地响。

　　他想起从前的事。邺城攻破那年，曹丕私纳了袁熙的妻子甄氏，孔融写信来说“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他问出自什么典故，孔融说“以今度之，想当然耳”。禁酒令下了，孔融写文章反对，说高祖醉斩白蛇才开了汉家基业，酒有什么对不起为政者的。他回信说夏商都亡于酒，孔融又怼回来：夏商也亡于妇人，怎么不禁婚姻？

　　这个人，他忍了很久了，硬是要和他作对！曹操怒中心起。

　　曹操转身回了帐，他唤来许褚。

　　“传令许都。”曹操说，“太中大夫孔融，讪谤朝廷，欲图不轨，不遵朝仪，不孝不悌。着御史大夫郗虑、丞相军谋祭酒路粹，具状弹劾，收捕下狱。”

　　许褚应下，去了。

　　郗虑和孔融一向有矛盾，接到曹操的意思，立刻动手。路粹是丞相军谋祭酒，写奏章是把好手。他罗列了孔融的罪状：在北海时“招合徒众，欲规不轨”，说过“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和孙权使者谈话时“谤讪朝廷”；不遵朝仪，“秃巾微行，唐突宫掖”；还和祢衡互相吹捧；最要命的是“不孝”那一条。路粹的奏章最后写道：“大逆不道，宜极重诛。”

　　书奏，下狱弃市。时年五十六。妻、子皆被诛。

　　孔融被杀那日，许都东市围了很多人。他被押到市口时，头发散着，脸上有淤青，可腰板还直着。他抬起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然后低下头，不再看人。刀起，刀落。孔融的头滚落在青石板上，血渗进石缝里，洇出一团暗红。

　　孔融有两个孩子，一个九岁的儿子，一个七岁的女儿。因为年纪小，当时没有被抓，寄养在别人家里。孔融被杀的消息传开后，主人家慌了，想让孩子赶紧逃。可两个孩子还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声音清脆。

　　旁人问他们如何坐得住，九岁的男孩道“安有巢毁而卵不破乎？”

　　七岁的女孩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棋盘，手指捏着一枚棋子，捏了很久。主人家端来肉汁，男孩渴了，想喝。女孩说：“今日之祸，岂得久活，何赖知肉味乎？”男孩哭了，放下了碗。

　　后来有人把这件事报给了曹操。曹操听了，知道不能养虎为患，下令：“尽杀之。”

　　差人到了那户人家时，两个孩子还在下棋。女孩看见差人进来，放下棋子，对哥哥说：“若死者有知，得见父母，岂非至愿！”说完，她引颈就刑，颜色不变。九岁的哥哥也跟着她。

　　消息传到许都尚书台时，荀彧正在批一卷宗庙祭祀的文书。

　　陈群进来，脚步比平日急了些。他走到案前，把一卷帛书放在案上，环四周，见无外人，才敢低声与荀彧说：“令君，太中大夫孔融没了，丞相还夷了其族。”

　　荀彧的笔停了一瞬。他放下笔，把帛书展开。上面写得简短：太中大夫孔融，以讪谤朝廷、欲图不轨、不孝等罪，下狱弃市，夷其族。

　　他把帛书看了两遍，眼里的光都弱了下来，他沉默不语许久，久到陈群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声“令君”。

　　荀彧回过头，面露哀伤。他说：“知道了，你去吧。”

　　陈群应下，退了出去。

　　那天夜里，荀彧回了府，坐在书房里，从匣中取出一卷竹简。竹简上是孔融从前写来的信，末尾是一处“文若，许都之事，赖你维持”，信内字迹疏朗，言辞恳切。

　　荀彧叹气。昔日曹操杀了边让后，本答应他不再杀名士。可如今，孔融妄言一二，曹操仍是狠得下心杀他的头。曹操现在处事，已经是越来越不听他的意见了……

　　孔融与荀悦相交甚厚，孔融被杀后的几日，荀悦就病倒了。

　　太医来看过，说是积劳成疾，加上心绪郁结，要静养。可荀悦静不下来。他躺在榻上，脑子里还在想《汉纪》的稿子。他让家人把竹简搬到榻边，他躺着看，看一页就歇一会儿。

　　荀彧闻此，特意来看他。那日天色阴沉，像是要落雪。荀彧坐在榻边，看着荀悦瘦得脱了形的脸，心中难受。荀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说：“文若，你来了。”

　　荀彧忍着不落泪，他说：“仲豫兄近日在忙何事？”

　　荀悦知道荀彧心底难受，于是平静地说着：“在改《汉纪》，惜未成也。”

　　闻荀悦之言，荀彧再忍不住，话一开口，就泪沾衣裳：“慢来就是，来日方长。”

　　“文若何故为我泣也？”荀悦为荀彧拭泪，语气寻常，“文若，孔大夫走时，神情安详否？”

　　荀彧面露难色，没有接话。

　　荀悦叹气：“我明白了。你是尚书令，无故不可去，免得牵连。文若啊，我们这些人，恐怕是要一个一个地走了，你一个人留在尚书台，辛苦了……”

　　“仲豫兄怎会逝去，仲豫兄还要编撰许多文集。”荀彧紧握住他的手，“尚书台处，彧会尽力。”

　　荀悦深深叹气，然后闭上眼睛。他躺在榻上，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着。窗外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竹简轻轻翻动。荀悦忽然说：“文若，你记得那年我们在许都禁中讲书吗？孔大夫也在。他讲《春秋》，你讲《尚书》，我讲《汉纪》。那时候我们都觉得，天下会好的。”

　　荀彧说：“彧记得。”

　　荀悦睁开眼，担忧地看着面前人：“很快就只剩你了。”

　　荀彧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榻边，看着荀悦。荀悦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荀悦继续说：“文若，我写的那句‘得失一朝，而荣辱千载’，你记得吗？”

　　荀彧点头：“彧记得。”

　　荀悦笑了一下，说：“是写给丞相之言，我不知他懂否。他派人监察百官，或是懂的，只是他在乎和文若你的情分，不与我计较吧。”

　　荀彧的喉咙动了一下，泪又落了下来。

　　“罢了、罢了……”

　　荀悦断断续续说了一些旧事，说尽了，他的呼吸也没了。

　　建安十四年，荀悦病逝，年六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