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荀』暗香浮动》扇瑾

118、第一百一十八章：香气扰人 曹操的头疾

　　曹操的头疾最近犯得频繁。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疼得他坐不住，也躺不下。军医自然是来看过，诊断一番说是劳心过度，开了些养神的药，只是煎服了也不见好。曹操靠在榻上，闭着眼，手指一次次按着眉心，但还是头痛欲裂。许褚守在门外，不敢出声惊扰曹操休息。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铜盘上。

　　就在这时候，曹操好像闻到了一缕香。

　　记忆里，那香不浓不烈，却带一点甘松、丁香的味道，沉沉的，幽幽的。想着这香，他竟有些不晕了。

　　曹操睁开眼。

　　屋里没有人，铜壶还在滴，窗纸透进明晃晃的日光。他坐起来，四下一看，什么香炉都没点。那缕香已经散了。他披衣下榻，走到案前，案上摊着军报，案角搁着一只博山炉，只是炉里是空的。

　　他知道那是幻觉，他许久不焚香了。只不过，记忆里的这缕香的唯独，他太熟悉了，他知道这就是荀彧身上的香。

　　他还记得在许都的时候，有一回他坐在荀彧旁边批公文，闻见那香，就说文若身上很香。荀彧当时言“平常好熏香”，还问他是否想熏香，他却以南征北战的不方便来拒绝，他想等天下太平，自己不用打仗了的时候，到时候才向荀彧问香。

　　那时候他说这话，是真心的。他觉得荀彧就在那儿，许都就在那儿，日子还长。后来他也没有再提，荀彧也没有再说。可如今天下还没太平，荀彧已经不在他身边了。如今他坐在邺城的榻上，头疾发作，却想起了这些旧事。

　　曹操站在案前，盯着那只空炉子很久。然后他唤来许褚，说：“去，把邺城里最好的香铺都走一趟。有卖香的，都给我买回来。”

　　许褚应下，去了。

　　许褚这几日一直在带不同的香回来，曹操一直在拆了试，可都不是那个味道。曹操愈发不满，于是把香都掐灭了。这些日子，许褚把邺城里所有的香铺都跑遍了。有的香是宫里用的，有说是南边来的，有说是西域进的。可这些全部都不是记忆里的香。

　　那个味道他记得清清楚楚，可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他找不到。

　　曹操干脆把炉子推到案角，坐回了榻上。我曹孟德活到如今，一定非要那阵香不可吗？这香，我不闻也罢！曹操又睁开眼，看着案角那只空炉子，他愈发心烦。

　　他唤来许褚，说：“传令下去。从今日起，丞相府内一律不许熏香。谁点的香让我闻到了，就滚出府去！”

　　许褚愣了一下：“丞相，那夫人和公子们——”

　　“不许熏。”曹操说，“我从前下过令，天下初定，家内不得熏香。后来女儿们嫁入皇家，才不得不烧。如今我再禁一次。衣服里藏香、身上带香，都不许。房屋不洁，听烧枫胶及蕙香。别的香，一概不许进府。”

　　许褚不敢再问，应下退了出去。

　　从此以后，丞相府内，再没有一缕香烟。曹操自己的屋里，案上和榻边都干干净净。军医有时劝他说焚香能安神，对头疾有好处。曹操压根不听。

　　可他的头还是疼。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躺在榻上，闭着眼，偶尔会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香。他知道那是幻觉，可他没有睁眼。他只是躺着，呼吸放得很轻，让那缕香在鼻子里多停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屋里是空的。案上那只炉子，还是空的。

　　他恨那缕香。他恨自己记得那么清楚。他恨自己找不到，又忘不掉。可他更恨的是——那香的主人在许都，守着那个破尚书台，连来看他一眼都不肯。

　　不说香了，曹操在想南方的事情。北方已经平定了。白狼山一战，乌桓破了，蹋顿斩了，袁氏兄弟逃了。可南方还有刘表。荆州牧刘表占着荆州，刘备依附他屯在新野，这些年一直在曹操的南线搅扰。建安七年刘备甚至进兵到叶县，离许都只差一步，在博望坡大败夏侯惇。荆州这块地方，是曹操南下统一天下的必经之路，也是悬在许都头顶的一把刀。

　　曹操在邺城做了准备。挖玄武池练水军，派张辽驻兵许都以南，又把马腾全家迁到邺城当人质，解除了西北的后顾之忧。一切就绪，只差一个时机。

　　时机到了，就是现在。建安十三年七月，曹操决意南征刘表。南征前，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素帛，提笔写字。他许久不曾闻荀彧的消息了，他这几天一直怀念他们的过去，他实在是太想那个人了，决意给荀彧写信，向他问策。

　　好不容易写完，他看了两遍。然后他把信折好，封好，唤来信使，嘱咐送往许都。

　　信送出后，曹操靠在案上，闭着眼坐了一会儿。他想，他实在是太思念这个人了，那思念像一缕香，甘松的温，丁香的凉，若有若无，萦在鼻尖，散不掉，也抓不住。荀彧若还是不回他，那就不回吧，反正他已经写信了。信送到了，话带到了，荀彧知道他在问，也知道他还在想他。这就够了。

　　可几日后，回信却来了。信使进来，把一封帛书呈上。曹操接过来，手指触到帛面的一瞬，心跳忽然快了。他低头看封泥，是许都尚书台的印。他拆开信，迫不及待想知道里面写的什么。他本还以为荀彧一辈子都不理他了，他甚至想过，那封信送出去就石沉大海，从此邺城和许都之间连最后一条线都断了。可如今回信就在手里，文若还愿意回信，证明了文若还愿意理他。

　　信果然是荀彧的笔迹。工整，温润，一笔一画都落在实处，像他这个人。曹操的脸上露出了笑。他自己都没察觉那笑是从嘴角慢慢漫上来的，漫过眼底，漫过这些日子积在眉间的阴郁。他把信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今华夏已平，南土知困矣。可显出宛、叶而间行轻进，以掩其不意。

　　就这几行。荀彧写军策向来如此，字字落到实处。曹操见此不免心生雀跃，这一份信证明了荀彧还在，他还在许都替他谋划南征的方略。

　　曹操看完信后把信折好，放在袖中。曹操决意在南征的路上带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