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荀』暗香浮动》扇瑾

117、第一百一十七章：复丞相制 “文若，”

　　“文若，”

　　曹操的声音压低了许多。此时的他按着荀彧的双腕，掌心滚烫，力道重得像要把那两节细瘦的腕骨攥碎，“我知道了。无非是这尚书台困住了你。你知道我不敢动你，也不想动你。从洛阳到兖州，从许都到邺城，我们相处有十几年了。我曹孟德对你一片真心，你拿我当什么？你拿我当你尊王的旗，拿我当你护着你汉室的墙。你既然这样对我，那就别怪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得像烧过头的炭。除了红，还有一种被磨出刃来的狠。

　　荀彧躺在自己的榻上，仰着头看曹操。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曹操绷紧的下颌和泛红的眼上，也落在荀彧眉间那一点极轻的蹙上。那蹙的眉很淡，像是湖面上被风拂过的一道细纹，可曹操看见了。曹操看见那道细纹的时候，更是火大，手上的力气反而收得更紧了。

　　“明公想做什么？”荀彧平静地问。

　　我想做什么？不是你荀文若想做什么吗？曹操低头看着他，说：“你辞三公时，不是说你德薄吗？你荀文若德薄，那天底下就没有人比你还有德行了。你都不要了，那谁都别要了！”

　　荀彧敏锐捕捉到了曹操的意思，他眼睛里迅速有了一丝波动。他看着曹操，深深皱了眉：“明公，三公是汉制。你想要罢三公？”

　　“对！”荀彧果然是最懂曹操的，曹操的确就是这么想。此时的曹操还在气头上，他恶狠狠说，“我要罢三公，复丞相制。你的尚书台只需批祭祀文书即可。粮草、人事、军报，统统归丞相府，都不必劳烦你了！”

　　荀彧的目光从曹操脸上移开。此时的荀彧见曹操这样防备，难免有些心伤，“司空若如此，许都便只剩一个空朝廷了。”

　　此话真的好笑。曹操说：“许都本就是空朝廷。没有我曹操，它什么都不是。”

　　荀彧看着他，目光平静，是荀彧特有的那种不动声色的透彻。他从来不跟曹操吵，从来不跟曹操争，他只是看着你，用那双温润清亮的眼睛看着你，看得你自己先觉得心虚。可这一回，曹操没有心虚。曹操只是把他的手按得更紧了些。

　　荀彧的语气变得十分冷淡：“明公，你今日准备撤了尚书台的实权，明日准备撤什么，彧好有个准备。”

　　这是荀彧独有的冷漠。见此，曹操更是气得不行，你荀彧还生气，该生气的不是我吗！

　　荀彧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曹操。曹操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被看穿了。荀彧就是这样，他哪怕什么都不说，实际上他什么都明白。他太了解曹操了，他知道曹操要什么，知道曹操怕什么，知道曹操想走到哪一步。

　　曹操说：“姑且如此。可你若一直这样守下去，一直不肯来邺城，一直不肯站在我这边，那我告诉你，总有一天，你守的那个位子，会连祭祀文书都没得批。你信不信？”

　　荀彧看着他，很久没有出声。月光从窗纸外偏了一点，照着他的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暗处。曹操看见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像是蝶翅在风里抖了一抖。然后他慢慢闭上眼睛，说：“彧信。”

　　就两个字。没有争辩，没有质问。曹操松开了荀彧的手腕。他退后一步，站在榻边，低头看着荀彧。荀彧躺在那里，没有立刻起身。他的衣襟散着，发冠歪了，腕上一圈红痕。他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着。

　　月光落在荀彧脸上，描着他眉梢，显得他的脸庞更为的温柔，柔得轮廓都渐渐模糊。曹操忽然想起在很多年前，在兖州的麦田里，荀彧还自如地坐在他旁边，对他说“明公素来大志，非是闲云野鹤之人”。那时候荀彧的眉是舒展的，眼里有光。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日子很苦，可荀彧在他身边，还非常信他。

　　曹操的声音平缓了一些，他看着面前的荀彧，语气里几乎是带着恳求：“文若，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跟不跟我回邺城。”

　　荀彧睁开眼，他说：“明公，彧在许都一日，汉室便多一日。”

　　“好，我成全你！”曹操气得不行，他转身，推门，走进了夜色里。曹操没有关门，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案上那卷竹简翻了几页，又落回去。

　　荀彧躺在自己的榻上，听着曹操的脚步声从廊下一直走到院外，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没有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停了很久，停得他胸口发疼，才慢慢吐出来。月光从窗纸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腕上，照出那一圈红痕。他没有动。他只是躺在那里，听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听着竹简在案上轻轻翻动，听着远处更鼓一声一声，敲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或是好事多磨，曹操回到邺城之后不久，就得知了曹冲死了的消息。

　　曹冲聪慧无比，向来是曹操最爱的幼子，怎突然就死了！曹操急火攻心，竟是晕了过去。醒来时，曹操让人办了丧礼，在期内，曹操常有头疾，陆续请了名医，只是不见什么效果。

　　或是人最虚弱的时候，内心总是柔软的。曹操在病榻上想着，我冲儿逝去，为父者心痛如绞，荀彧会明白的，会来的，哪怕不是来安慰他，至少是来看曹冲入馆后的最后一眼。

　　可荀彧没有来。他只送来了一份奠仪。薄薄的一份奠仪，附了一封短信，措辞得体，字迹工整，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曹操看了那封信，越看越觉得冷。荀彧在信里写“司空节哀”，写“公子早慧，天不假年”，写“臣在许都，遥致哀思”。每一个字都对，都有理。曹操把信放在案上，闭上了眼睛，他头疼得更厉害了。

　　卞夫人等身边人都在曹操身边侍候着，但曹操的头疾还是不见好转。曹操心寒，他心底里有一股怒意，一直难以消去。待过几日，他身子好一些了，才唤人取纸和笔来，曹操决意给许都的荀文若写信。他在信件写道：

　　文若：

　　冲儿殁了。你遣奠仪，修书一封，辞藻得体，无一字可摘。然你未曾来。

　　我于邺城候七日。七日，你未出户。你在尚书台批祭祀之文，一卷既毕，复批一卷。你守汉室，守天子，守得滴水不漏，守得无懈可击。然你心中，置何人于其上？

　　你昔言：当陪我左右，直至吾驱尽不安。

　　此言，出自真心否？若出真心，我幼子殁，你何不来？若非真心，你昔日之言，又作何解？

　　文若，你告诉我。你是否在一直骗我？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信送出后，曹操头疼得只能靠在榻上。他想起荀彧在兖州说的那句“彧会陪着明公，直至明公驱了不安”。那句话他记了很多年，记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可如今那地方空了。荀彧守着他的尚书台，守着他的汉室，守着他的“本分”。他曹操算什么？一个晋文公？一面挡箭牌？一个可以让他守在许都的理由？

　　曹操在邺城等了几日，没有等到荀彧的回信。他恨从心起：不回我，难道是公务繁忙？好，好极！你不回我曹操的信，也不必再忙其他的了！曹操不再等了。

　　他上表罢三公，复置丞相。表文是他自己写的：天下未定，军国事繁，三公之制不足以应时变，请置丞相，以总百官。天子准了，曹操从此便是丞相。

　　从此以后，丞相府总揽一切军国大事，许都的尚书台只剩宗庙祭祀、宫廷礼仪、天子起居这些“本职工作”。

　　先是粮草调拨。以往各郡县的粮草奏报先送尚书台，由荀彧过目、批注、分派，再送曹操核可。荀彧的案上曾经堆过一人高的粮草册子，他一本本地翻，一笔笔地算，有时算到深夜，家人派人来催，他头也不抬，只说“再等一会儿”。如今丞相府直接下文，各郡县把粮草奏报一分为二，一份送许都备案，一份送邺城决断。送许都的那一份，只写数目，不写调配。荀彧的尚书台除了将资料留档，再没有其他的用处。

　　再是人事。以往官员的任免、考核、升迁，都由尚书台拟名单，报曹操审。荀彧拟名单的时候，总是反复斟酌，谁可任、谁可调、谁该升、谁该免，每一笔都有理。如今丞相府东曹直接管事，崔琰、毛玠在邺城选人，选好了报丞相，丞相批了即可。名单送到许都，荀彧只有画可的份，没有驳议的权。

　　再后来是军报。以往前线的军报先送许都，由荀彧过目后转呈曹操，回信也从许都发出。荀彧看军报看得很细，有时曹操在前方打得急，他在许都一夜不睡，守着信使，回信写完封好，天已经亮了。如今军报直送邺城，曹操在丞相府里自己拆、自己批、自己回。许都这边，等事情办完了，才收到一份抄本。

　　荀彧还是尚书令，还是每天天不亮就到尚书台，还是批公文到二更。可案上的公文越来越薄，越来越轻，越来越像一沓例行公事的文书。他批完一卷，发现没什么可批的。

　　有一天，他批完案上最后一卷文书，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许都的秋天来了，院中那棵老槐落了叶，枝丫在风里轻轻晃。他站了很久，久到陈群进来给烛火点灯，看见他站在窗前，便轻声唤了一句“令君”。荀彧回过头，说：“劳烦了。”然后他回到案前，坐下，翻开一卷祭祀文书。

　　陈群有一次送来一份邺城来的公文，说是丞相府下的令。荀彧拆开看了，看完放在案上，一言不发。陈群有些摸不清楚荀彧的意思，他直接问：“令君，可要拟回文？”荀彧摇头说：“不必。这是丞相府的令，许都照办就是。”

　　陈群应下。他退出去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荀彧坐在案后，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竹简上方。荀彧身旁的那盏烛灯很暗，照着他的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荀彧坐了很久，终于把笔搁下。他把案上那几卷祭祀文书叠好，放在案角。

　　他想起那年在兖州，曹操坐在他对面，说“文若真乃吾之子房”。他想起那年在许都，曹操握着他的手，说“你别走”。他想起那年在邺城，曹操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荀彧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窗外，更鼓敲过了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