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第一百一十六章:卧榻之处 荀彧本在尚 ...

  •   荀彧本在尚书台处事,忽闻天子派人传召至天子寝殿,说是欲与他相谈政事。

      荀彧传言应是,心下大抵是猜到几分是何时,然后与尚书台的同僚作揖罢了,便随着传话人径直去了天子寝殿。

      寝殿内,烛火剩下了一半。长长的灯影落在壁上,随着风而忽长忽短,把殿中陈设映得有些模糊。案上摊着几卷竹简,卷了一角,应是天子翻到一半便没有再动。案角的地方搁着一只香炉,香已经燃尽了。殿外的风又再次从窗缝钻来,吹得殿内的帷幔微晃动。

      坐在案前的刘协正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他一只手搭在简沿上。他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见荀彧稳稳走进来,他放下竹简,站起身来。少年天子的身形比前些日子又薄了些,常服好似是挂在肩上一般。他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唇色也淡,眼下的那一层青黑突显,像是连夜未曾睡好。

      “令君来了。”刘协说。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尾音散在殿里的冷空气中。

      荀彧进殿,先整衣冠,才趋步上前。他在刘协面前站定后,则端正作揖,此时袖口垂落,腰弯得恰到好处。荀彧的声音温润,“陛下这几日安否?”

      “尚可。”刘协点头。

      然后他绕过案角,缓步走到荀彧面前。灯影落在荀彧身上,从头顶到肩线,从腰身到衣摆,一寸一寸铺开来。刘协看着他,忽然发觉此人的确生得好。眉长且不浓不淡,眉尾微收,像远山最后一笔淡墨。瞳仁黑沉,鼻梁挺而直,唇色温润,肤色白得匀净,鬓角贴着几根细发。

      荀彧就站在他的面前,背挺,肩平,衣纹自然垂落,一丝不乱,整个人像一株从深山里移出来的兰草,安安静静地散着香。刘协看得出荀彧独特的幽美气质,且荀彧的举止很是高雅。

      “朕听说,司空要表令君为三公。令君辞了。”刘协最想要了解的就是这件事。他迫切想要一个站在他这边的,且能影响到曹操的汉臣。而这个位高权重的,还能让曹操听几分话的人,无疑就是人缘极好的荀令君。

      想来陛下是私下去调查了。荀彧不隐瞒,他坦诚道:“是。”

      荀彧倒是很实诚。刘协打量了一下荀彧,问:“爱卿为何辞也?”

      “三公之位,臣德薄,不堪当。”荀彧的语气平静,面色如常。

      刘协看面前之人,忽然笑了。笑里是一种老成的、带着几分自嘲的了然。他做了这么多年傀儡皇帝,别的不说,看人看事的本事是练出来了。他其实心底知道荀彧为什么辞这三公,此次的拉拢不成,若使曹操麾下内讧,也未免不能营造出利于他的局面。

      殿中静了片刻。案上的烛火晃了一下,火苗矮下去,又慢慢直起来。刘协的手指搭在案沿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令君辞三公,是为了朕,还是为了他?”

      荀彧不言。

      刘协也没等他回答。他指了指对面的垫子,让荀彧坐。荀彧应天子之言坐下。刘协也坐回去,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案,案上的烛火在中间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协露出了惆怅的疲态,“朕这几日总在想一件事。若没有令君,朕在这许都还能不能坐得住。”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荀彧,他的眉心微微蹙着,唇抿着,继续看着案上那卷被自己合上的竹简,手指轻轻摩挲着简面。

      刘协叹气道:“司空总欲兴僭越之事,令君替朕挡了多少,朕都记在心底。可司空若再逼令君,朕不知道还能不能留得住令君。”

      他说这话的时候,终于抬起头来。荀彧看见他的眼睛里有水光浮在瞳仁表面,被烛火一照,颇为明亮。

      见天子如今的不安,荀彧心有怜悯。单靠他一人,其实很难对刘协承诺些什么。何况荀彧是跟着曹操一路走来的,他所引荐的人皆是曹操打天下的班底。曹操如今手握兵权,若是曹操一定要他做什么,荀彧其实是无法拒绝的。

      “陛下,臣在一日,陛下便不必担忧。”荀彧只能如此说,同时也挤出一些笑来,希望给刘协一些希望。

      刘协看着他,目光里露出了信赖,也露出了不安。少年天子在风雨飘摇的朝堂上,忽然看见一根可以扶住的柱子,难免心有感激。荀彧为他守着尚书台,荀悦伴他读书,还有孔融他们在朝廷之间。

      他忽然上前握住荀彧的手。少年天子的手很凉,骨节细,掌心薄,但握的很紧,像是怕荀彧会走。

      刘协问:“荀爱卿,若有一天,朕和司空之间要你选一个。你选谁?”

      他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他的手指收紧了,目视着荀彧的眼睛,似是想从荀彧的眼睛里得出答案。

      荀彧避开了天子的目光,没有回答。刘协见此,心下了然,就没有再问。他仍是握着荀彧的手,低声说着,“爱卿不说,朕也知晓,爱卿想要的无非是汉室与曹司空相安。朕也希望如此……只望司空勿为王莽吧。”

      荀彧哑然,低声说是。此问题,他的确很难回答。他和曹操之间情谊匪浅,若是让他完全舍弃曹操,他宁死也绝不能行。曹操对他的好,荀彧都记在心间,他非草木,又怎会无情?可若让他舍汉室,他又做不到。如此两难,也唯是他在坚持。可若哪一日,他不在了,或汉室和曹操之间的平衡直接破了呢?

      荀彧不想看见这样的场面……

      自荀彧派荀攸来拒三公十数次,曹操便心里不满,此次特意不告知于荀彧连夜从邺城赶来。他本想的是直接去尚书台见荀彧,可到了许都已是深夜,他就去了荀府。门人说,令君去宫里了,还没回来。

      这么晚,文若不回家睡觉,去宫里干什么?曹操起了疑心。他拒绝了门人说进府休憩,站了一会就转身,策马去了皇宫。

      曹操刻意不让人通报,还威胁有人敢说他的行踪,就砍了谁的脑袋。他走到宫门侧廊。那里有一道小窗,能看见天子寝殿的偏厅。曹操站在窗外往里看了一眼。

      刘协还坐在案边,荀彧坐在他对面。两个人离得很近,刘协的手还握着荀彧的手。刘协在说什么,声音低,曹操听不清。可他看见刘协仰起脸来,看着荀彧,目光里有一种曹操很陌生的东西。这目光像是把他的荀彧看成了救赎,看成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然后刘协说了什么,荀彧低头笑了。那笑轻,可曹操对荀彧何等了解,自然是看见了。荀彧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都舒展开来,像是冬日里的白梅,温柔且清雅。刘协也跟着笑了,又往荀彧那边凑了凑。他在说什么,曹操没有听全,可他看得明白。

      曹操站在窗外,嫉妒在他胸口里燃烧。曹操觉得,荀彧对刘协的那个笑,比荀彧在邺城对着他笑的时候,更放松、更自在,更像是荀彧本来的样子。他多久没有见到荀彧这样温柔自然的笑意了?

      曹操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很多余。

      他转身就走了。

      但曹操没回许都的司空府,也没回邺城,他就刻意回到荀府。他还趁着旁人没看见,直接进荀彧的房间,坐在荀彧寝室里的床榻上,也不点灯。屋里很暗,只有窗外一点月光透进来落在案角。

      荀彧回来时已很晚了。他自然推门进来,自然地点了烛,然后脱了外衣,正往床榻走去时,忽然吓了一跳。曹操坐在他睡的床上,正冷冷地看着他。荀彧随即作揖:“明公怎来了,也没有人通报一声,彧失仪了。”

      曹操没有接话。他看着荀彧,看了很久,目光冷得很。他说:“文若今日去宫里了。”

      见到这样冷漠的曹操,荀彧心道不好,曹操不知又在哪里生了气,或还是上次自己拒三公的事情让他耿耿于怀?但此时此刻,荀彧也只能是恭敬地低头说话:“是。陛下这几日睡得不好,便去看看。”

      他看不清曹操的表情,可那人的坐姿本身就是一种表情。曹操从前来荀府,从来是坐不住的,总是在屋里走来走去,翻他的书,看他的字,甚至自己动手给他案上的博山炉添香。可今晚,曹操坐在那里,像一块冷冰冰的石头。这些日子他在许都日日不安,也曾想过曹操会来,可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夜晚,曹操在他的榻上坐着等他。

      “陛下睡得不好就去找太医!”曹操的怒意从胸膛中迸发。他的声音从暗处砸过来,重重落在四处,“我曹孟德是断他吃了还是穿了,还是断他的太医署了?他睡不好你就去看。那我呢!我也睡不好,你怎不来邺城看我?”

      荀彧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听见曹操的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压在安静的屋子里。他想说什么,可嘴张了张,又感觉不妥,就闭上了。曹操在邺城时,他在许都,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黄河,可此刻这道黄河忽然变成了屋里这半步的距离,两人隔着一案的月光。

      见荀彧一言不发,曹操心中更是烦闷。

      “文若,我今夜来,本想是来见你的,可你不在。”曹操仍舍不得对荀彧说重话,他难得压抑住了怒火,“门人说你在宫里,我便也去了宫里。可我去宫里看见了什么?我看见陛下握着你的手,你还对着陛下笑。”

      荀彧的脸色变了。他抬起头,看着强压住怒火的曹操,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惊,他没想到曹操也去了宫中,他怕曹操一气之下会对天子做些什么。随即又把自己的担忧压下去,变回平日的温润。他说:“明公,陛下是天子。陛下有恙,臣去看陛下,也是臣的本分。”

      “本分?”曹操的嘴角扯了一下,“文若,你辞我给你写的三公的表文,说是自己德薄,我不勉强你,你想在许都留下就留下。现下你和我说,你见陛下是本分?荀文若,你是舍不得许都的谁啊?我曹孟德竟不知道,你和天子关系这样匪浅。”

      荀彧没有说话。他的唇抿着,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眉尖极轻地蹙了一下。

      曹操往前走了一步,把荀彧逼到了案边。荀彧的后腰抵着案沿,退无可退。曹操低头看着他,声音低得像是在咬牙:“我在邺城为你起大第,你不来。我欲表你为三公,你不要。荀文若,你到底怎么想的?是不是我曹操给你什么,你都看不上了。怎么,就这样瞧不起我曹孟德了?”

      曹操气愤得喉结上下滚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今日和陛下那么亲密,夜间在天子寝殿里话谈,还谈到半夜三更。荀文若,你是几个意思啊?今日是如此,其他日又如何,难道你真要和陛下上龙榻谈去?”

      这话一落,荀彧整个人僵住了,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退下去。他看着面前的曹操,目光里是被刺到之后的冷,那冷从他的眼睛里一寸一寸地漫出来:“明公此言,彧不敢受。”

      曹操受了刺激,他冷笑说:“不敢受?你有什么不敢受的。陛下握着你的手,你就心甘情愿被握着了?噢,我明白了,这待遇是天子赏赐嘛,你何必拒绝天子的亲近?你只拒绝我曹孟德嘛。在你荀文若心底,我曹某和天子之间,你究竟站在何方?”

      荀彧的唇抿紧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过了一会儿,荀彧才开口:“明公,彧是汉臣,替汉室守着许都,也替明公守着许都。这两件事,彧从没分过。明公若要彧分,彧不知怎分。”

      曹操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股怒气翻上来,翻得他喉咙发紧。他伸手去抓荀彧的手腕,一把将他拽过来,往榻上一推。荀彧的后背撞在榻沿上,闷响了一声,他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子,曹操已经压了下来,一只手扣住他的双腕,按在头顶的榻面上,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

      “荀文若,”曹操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很重,“是不是我素日对你太好了,所以纵得你不知天高地厚了。没有我曹操,哪里来的天子?”

      荀彧被他按在榻上,腕骨被攥得发疼。他没有挣扎,只是仰着头看曹操。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曹操脸上,照出他绷紧的下颌和泛红的眼。荀彧看着他,纵然有一丝心伤与慌乱,但是也很快被他掩藏起来了。

      “明公此言差矣。”荀彧的声音很轻,“没有明公,天子还是天子。有了明公,天子才成了天子。明公是晋文公,彧看得明白。”

      “天子在你心底就这般重?”曹操的手收紧了,他当然记得昔日荀彧劝他迎天子说的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侯景从。荀彧的腕骨在他掌心里硌着,硌得他心痛。他低头看着荀彧,荀彧也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曹操能闻见荀彧身上那股蘅芜香,混着宫里带出来的一点冷,凉凉的,往他鼻子里钻。

      见曹操不依不饶,半点道理不讲,荀彧只能想方设法先给曹操顺毛。

      于是,荀彧抬起那只没有被攥住的手,轻轻按在曹操的后颈上,然后那只手慢慢用力,把他的头往下拉了拉。荀彧微微仰起脸,把唇贴了上来。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唇上,还没等曹操尝出味道,就化了。

      “孟德莫要气恼了……唔……”

      荀彧想结束这个吻,可曹操没让他退。他两只手捧住荀彧的脸,把他拉了回来。这一次是曹操吻他,而且吻得很急切。荀彧这次没有躲,他知道自己若是露出拒绝的意思,曹操更是愤怒,那真的会没完没了。荀彧的手从曹操的后颈滑下来,搭在曹操的肩上。曹操吻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曹操退开的时候,额头抵着荀彧的额头,喘着气。荀彧的睫毛轻轻颤着,唇被含得泛了红。曹操看着这样的他,恨不得把这个人装入华美的麻袋,连夜背回邺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卧榻之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