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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一百一十五章:表彧三公 走得倒快。 ...

  •   走得倒快。

      曹操把竹简拿起来,上面还留着一点蘅芜的香气,像是深山里长着兰草和杜蘅的地方,风一吹,草叶和露水的气味混在一起。他低头闻了一下,忽然想起荀彧昨夜按在他后颈上的那只手。

      荀彧走后,曹操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案上的军报还摊着,他的眼睛落在了舆图上的许都。许都两个字,在舆图上是小小的一个点,可那个点里,有尚书台,有荀彧,有他这七八年来所有的后方。

      只是,那个点离他实在太远了。

      他想起昨夜荀彧坐在他身边,手指被他拢在掌心里。他想起荀彧说“彧在”的时候,声音很轻,撩人得像羽毛。他想起荀彧主动抱住他的那个瞬间,手臂环过他的肩膀……

      两人在的时日为何不能长些?他的荀彧,凭什么要在许都替小皇帝守着?荀彧是尚书令,是汉臣,就得替汉室维持着体面。而且,许都那个尚书台,案上堆着永远批不完的公文,灯下坐着永远睡不够的人。荀彧在那里熬了多少夜啊!

      曹操想,许都太远了。邺城和许都隔着一道黄河,两人竟真是如牛郎织女星,偶尔才搭鹊桥一见。他想让荀彧离他近些。近到他一转头就能看见,近到他处事回来就能说上话,近到他想看荀彧批公文的样子,而不用好几日一次的信使。

      荀彧是尚书令,是汉室的官,汉室的官,得待在汉室的朝廷里,而汉室的朝廷如今在许都。曹操想了许久这个死结。他在想,尚书令是内朝之尊,而自古内外不可兼得,倘若他让荀彧脱离了内朝呢?我是司空,在邺城也无妨,那如果荀彧也是三公之一呢?

      三公是外朝之尊,是朝廷的门面,而且三公不像尚书令,非得待在许都不可,三公是可以在邺城的。如果荀彧受了三公,曹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请他来邺城“就三公之位”。

      那么是三公中的哪个合适?曹操自己是司空,司徒是名臣赵温,那就剩个太尉了。前些日子,曹操因杨彪此人与外联结,起疑心,罢免了杨彪的太尉,故太尉空缺或虚悬。而命文臣之首荀彧为太尉很是合适,太尉是三公之首,名义上掌军事,若给荀彧这个文臣挂太尉衔,则能名正言顺请来邺城。毕竟军事还是他曹操掌控着的嘛,军队在邺城,你太尉不来,如何说得过去。

      曹操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好几遍,越转越觉得可行。他要把荀彧从许都拔出来,拔出来之后,种到邺城,种到他眼皮底下。

      数日后,曹操上表,表荀彧为三公。表文里写得很漂亮:荀令君居中持重,调和阴阳,功在社稷,宜居三公之位,以彰其德。

      曹操的表文是优先送到尚书台的,远在许都的荀彧把表文看了几遍,愁眉不展,他把帛书折好放在案上。荀彧心道曹操真是又在做什么幺蛾子,他荀彧是文官,表他为三公,这不就是要架空他的权力吗?

      曹操表他为三公,如只是加一个虚衔,也就是以尚书令兼领三公,那他是内朝之职尚书令兼外朝之尊三公,他的权势则表面上大于是司空的曹操。如是以三公之虚衔替尚书令,那他的实权就不在了。如今三公仅剩太尉,荀彧若领命,则不得不去邺城。

      可荀彧不能去。许都的尚书台是他守了七八年的阵地,汉室和曹操之间,素来是靠着他守着。他若去了邺城,做了太尉,许都这边则很有可能面临曹操的清算。更重要的是,他若受了三公,就是和曹操同列。汉制,朝臣见三公皆拜,天子御座即起。曹操是司空,他是太尉,两个人就站在同一个台阶上了。这成何体统啊!

      可荀彧也不想当面去拒绝曹操。他若去了邺城,面对面告诉曹操“彧不能受”,那会变成什么?曹操会觉得他在推拒,会觉得荀彧的亲近是假的,荀彧不想把这件事变成面对面的对峙。

      思来想去,荀彧给自己的侄子荀攸写了一封信,在信件表明自己的不能受的心意。

      荀攸收到信时,正在自己的府邸里看一卷兵书。他把信拆开,看完后,深叹息着。三公之位,的确是烫手山芋,这也是曹操欲让荀彧离许都,来邺城的借口。

      荀攸是知道荀彧为什么要选他来退让此事的。荀攸是荀彧的侄子,也是曹操的谋士。他和荀彧有血脉之情,两人亲情深厚,他也跟着曹操南征北战许久,和曹操关系不错。

      既然是叔叔所求,我不能不为他着想。荀攸把信放在案上,想了一会儿。辞三公,自然是不能硬辞,硬辞是打曹操的脸。曹操表自己的叔叔为三公之一,自然是抬举,是恩典。若自己替叔叔说“不要”,那就是“不识抬举”。所以还是得换个法子,让曹操自己觉得不给也罢,无甚影响才是。

      次日,荀攸就替荀彧去了司空府。

      府邸里的曹操在书房里批军报,听传报后,就请荀攸进来书房。荀攸一进来,就端正作揖,道:“司空,攸有一事禀报。”

      荀攸向来稳重,他说有事,那便是有不得不处理之事。曹操的眼神也凝重了,他放下笔,看着他:“说。”

      荀攸道:“攸受叔叔之托,来辞司空表三公之请。叔叔毕竟在许都住了这些年,在尚书台处事许久,若无叔叔,攸不知何人可担此责。”

      曹操听此言,不免笑然。他请荀攸落座,等他坐下后,才道,“公达,你是自己人,我也不和你糊弄,也请你别和我说客套话了。我问你,尚书台真的缺文若吗?我换句话和你说吧,许都里最不想让文若走的是谁?是天子,他怕我曹操和他秋后算账,怕我曹操权势碾人。而文若心善,朝廷有文若一日的庇护,他们就料定我曹孟德不可能完全掌控住许都。”

      荀攸知晓此事,他叹气道“此事攸会和叔叔明言”,然后作揖退下。

      一回去荀攸就给荀彧写信。荀彧知此事,叹气不已,又让荀攸请辞。荀攸为难,但还是去了。这一次他和曹操说的是:“司空,叔叔来信了。他担心自己若来了邺城,汉臣们会多想。或会以为司空把自己人撤回邺城,恐怕是要对许都下手,由此人心惶惶,非明智之举。”

      曹操听此,很是不以为然:“汉臣多想,那是汉臣的事。文若不必替他们操心。”

      荀攸此话说来,曹操真是能想到荀彧本人会有何言。以曹操对荀彧的了解,文若肯定给荀攸说“人言可畏”,可是他曹操何曾在乎过人言?何况还是那劳什子的汉臣们,他们算什么东西!昔日我曹孟德自己吃干椹,也要送肉羹喂这些人。现下好了,日子稳定了,便巴不得除掉他不是?这些人,活在我曹孟德的许都,心思倒是泛络!

      见曹操如此言,荀攸只好作揖退下,继续给荀彧写信道曹操的态度。

      荀彧知此事,真是不理解荀攸素日如此聪颖的人,怎的还要他来想说辞,他是不可能为三公之一的,你把事情强调严重一些,曹操如何不能罢了?荀彧再次写信给荀攸说不可之处,写完后心有疑虑。公达此行为,恐怕是想让自己顺曹操心意的,只是迫于自己是他的叔叔,故才一次又一次问他意见?

      荀攸得信,也就按照荀彧的说辞,再拜司空府。

      司空府的门人对荀攸的脸已是非常熟悉了,立即迎了进去。曹操见了荀攸,直接就问荀彧还有什么顾虑。荀攸也直言了,这次荀攸的说辞是:“叔叔说,他若受了三公,便要与司空同列。同列之后,于朝堂间,有话不好说。何况他自认不如司空,不敢与司空同列。”

      “有话不好说?我和你叔叔之前的情谊深厚,何话不能言?”曹操闻此言,真是气愤,“文若与我之间情似夫妻,他怎能说不敢与我同列,莫说三公,废丞相制之前的丞相之位,文若都是当得的!”

      荀攸心道曹操真是何言都能说出口。他不违逆曹操,便道:“是如此。”

      曹操道:“你回去告诉他,三公乃虚位,不涉实务。他来邺城后,仍能有话直说。”

      荀攸点头,继续作揖退下。他可不掺和二人之间的事,仍是继续给荀彧写信。而这次的写信说司空不允,荀彧真是知道了荀攸的态度,他问荀攸岂不知许都之重也?

      荀攸无法,只好再来司空府。他与曹操道:“叔叔说,许都为重。许都若有事,司空在邺城,鞭长莫及。”

      曹操这一次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荀攸,看了很久,目光颇为冷淡。

      这次不用曹操说话,荀攸就立即作揖,“是,攸告退,继续给叔叔回信。”

      这次荀攸学得聪慧了,收到荀彧之信后,隔了好几日,等曹操的不满消了一些,才再拜司空府。

      只不过后来去司空府,荀攸的态度就没有那么强硬了。有时是说许都的粮草调度还未理清,有时是说汉室宗庙的祭祀还未安排妥当,有时是说许都的官吏考核还未完成。两人都看得出,这些都只是小事,曹操每次都能平静反驳,可每一次反驳之后,他都会不满得更久一些。

      有此,曹操看着面前恭敬不已的荀攸,忽然笑了一下,说:“公达,你知道自己替文若跑了多少趟吗?”

      荀攸心中一跳,心道:“攸记不清了。”

      曹操十分烦躁,他的语气也变得冷硬了些:“你记不清,可我记得。你跑了十一趟的司空府,替他拒了十一次。荀公达,你私下和文若的来信,都不止十一次了吧?你可真是叔叔的好侄子。荀公达,我问你,他荀彧就这么不想来我曹操身边,那天子在他心底,就那样重要?”

      荀攸没有说话,他也不敢说话。他当然知道曹操气愤,但他哪敢多说什么?一边是他效忠的主公,一边是他的叔叔,他自然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好,好得很!他荀文若甚至不敢当着我的面告诉我,他不当三公、不跟我曹操来邺城,是因为那高高在上的天子!是因为朝廷上的衮衮诸公!”曹操把桌面上全部的笔墨纸砚全部扫到地面上。

      此时,竹简滚了一地,墨汁泼在案角,洇开一片浓黑。曹操站在案后,因为气愤,胸口起伏得厉害。他扫完了桌面之物,手还悬在半空,指节微微发颤。荀攸站在下首,一动没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曹操看着他,冷冷道:“你怎么不走?你叔叔让你来辞三公,你话不是带完了吗?”

      荀攸恭敬道:“司空没让我走。”

      曹操笑了一声,笑得发涩。他低头看了看满地狼藉,忽然觉得没意思。他蹲下来,把滚到脚边的一卷竹简拾起来。他把竹简攥在手里,攥得发紧,过了许久,又慢慢松开。

      “他连当面跟我说一句‘不宜如此’都不肯。”曹操低声道,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仍是带着几分愤怒,“他让你来换着花样拒绝,是到底在怕什么?怕我逼他?怕我难为他?还是怕他自己一见到我,就说不出口了?”

      荀攸没有接话,仍是恭敬地站在旁边,一句不言。

      曹操看着一动不动的荀攸,忽然叹了口气。他把手里的笔搁下,道:“罢了,为难你作什么。你去告诉文若,三公之事,我不提了。”

      荀攸作揖,退了出去。

      此次回去,荀攸还特意回去一趟许都,把曹操不打算坚持表荀彧为三公的话告诉荀彧。担心许久的荀彧听了荀攸所言,心底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他连忙把案上的那封曹操所写的烫手的表文收了起来,放置在底下的匣子里。

      荀攸叹气道:“叔叔,攸看得出,司空十分爱重你。此次司空的确是被伤透了心。”

      “公达,我与司空相处近二十载,我如何不明白他的性子?不顺他意,他便恼怒,愈是亲近之人不如他意,程度只会更甚。我若直接去拒绝,安有拒绝成功之理?”荀彧心中也有郁闷,他叹气道,“司空对任何事都势在必得,我不得不避他。”

      荀攸没有再问,他又多交代荀彧注意身体,莫再熬夜处理公务此类话后,就作揖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表彧三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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