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荀』暗香浮动》扇瑾

113、第一百一十三章：奉孝已去 曹操北征乌

　　曹操北征乌桓的消息，从春天传到秋天，一封一封军报送至了尚书台。荀彧每封都看了，从无终到白狼山，从田畴引路到张辽斩蹋顿，军报上的字越来越短，地名越来越远，可每一封末尾都有曹操的亲笔。有时是“粮道安稳”，有时是“此战甚险”，有时什么正事都没有，只写一句“许都冷否”。

　　荀彧每封都回，落到纸上是数字和地名，以及一二句慰问之语。

　　九月，军报忽然断了。

　　往常每隔七八日便有信使从北边来，可这一回，尚书台等了半个月，一封也没有。陈群去问，驿站的兵士只说“前方战事急，信使都留在军中了”。荀彧在案后听了此言，心中颇为担忧。他提笔继续批公文，笔尖落在竹简上，沙沙地响。

　　那一夜，荀彧在尚书台坐到三更。

　　好不容易熬到十月初，信使终于来信了。

　　那信使跑得几乎虚脱，进尚书台的时候腿都在抖。他把一封帛书呈上来，荀彧连忙接过来，里面写着白狼山一战，大破乌桓，斩蹋顿，袁尚、袁熙逃往辽东。好，这是大胜。荀彧把军报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去看末尾。

　　末尾没有曹操的亲笔。只有一行小字，是随军主簿代笔的：

　　“军师祭酒郭嘉病笃。”

　　荀彧握着帛书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陈群在旁边等他说话，见他面色如常，可手指捏着帛书的边角，捏得有些发白。许久，荀彧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奉孝病了，他又一向身子弱……”

　　“令君莫忧，未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陈群劝慰道。

　　“你先把消息告知奉孝家人，若有所缺，告诉我就是。”

　　陈群应下。他退出去之后，荀彧独自坐在案前把帛书又看了一遍，他看见病笃两字的笔画歪斜，写字的人大概当时手也在抖。

　　荀彧心中不安，在批公务时，满脑皆是颍阴书院的事。他想起当初那个青衫少年拿着他的绿檀木梳替他梳头；想起戏志才走的那天所下的大雪；想起郭嘉最后一次端着酒盏对他笑的样子……

　　荀彧把帛书折好，压在案上那方新砚下面，然后他起身走到窗前。许都的秋天已深，院中老槐落了叶。他站了很久，久到檐下灯笼里的烛火晃了一下，映在窗纸上，像一滴泪。

　　陈群这几日察觉到尚书台的气氛不对。荀令君批公文时偶尔会停下来，一字不言，沉默许久。陈群不敢问，只把文书放下便走。

　　数日后，郭嘉的消息从军中传来。曹操派了随军大夫去看了，说是旧疾复发，加之路途劳顿，怕是撑不了多久。荀彧收到这封信时，正在与陈群议北征归师的粮草调度。他把信看完放在案上，眼神涣散。

　　陈群见他面色不对，担忧他出事，连忙问了一句：“令君？”

　　荀彧愁眉不展，陈群多次提醒，他才说：“我实在担忧奉孝……担心则乱，或未至如此……你接着说粮草的事。”

　　十月底，北征大军归邺城。

　　可是，郭嘉没有回来，逝于柳城以北。

　　追悼会设在邺城司空府的正厅。曹操穿了一身素衣，腰间没有系玉佩，也没有戴冠。他站在郭嘉的灵位前沉默良久，荀攸站在他身后，见他肩膀微微发抖，想上前搀扶，可又不敢。

　　曹操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诸君年皆与我同辈也，唯奉孝最少。天下事竟，欲以后事属之，而其中年夭折，命何如此！”

　　他眼睛发红，哀痛不已。

　　曹操记得郭嘉最后一次跟他说话。那时郭嘉已经病得厉害，躺在车中，却还笑着对他说他无事。曹操当时不安，握住他手，要与他一起回去。当时的郭嘉却摇头说无碍，又为他献最后一计。

　　曹操站在门口，想起此事，心中欲裂。

　　那天夜里，曹操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案上摊着郭嘉从前写给他的信，字迹很潦草，可每一封都写得痛快。他把信按日期排好，从第一封看到最后一封。最后一封是郭嘉从白狼山写来的，只一行字：“主公，此战大胜则河北可定。嘉乏也，歇了。”曹操把信拿在手里，看了很多遍，泪也掉了信里头。

　　曹操把信折好，收进匣中，然后他在院外眺望许久夜空。邺城的冬夜冷，他吹了很久冷风，久到许褚看不下去，特意来催他歇息，他才恍然回过身。曹操回房后，把此事写信告知于荀彧，叫人速送去许都。然后他把灯熄了，坐在黑暗里良久，一言不发，直至天明。

　　消息传到许都时是十一月。

　　陈群接到消息的时候，低声叹气，然后把帛书呈给了荀彧。荀彧看了一眼陈群，然后接过来看了内容，上面写得简短：军师祭酒郭嘉，于归师途中病逝。

　　帛书立即从荀彧手中松落，掉至案上。他眉头紧蹙，刹那间思虑万千，心中悲痛，险些撑不住身子。陈群大惊，连忙上前搀着他。

　　“奉孝他，怎会如此！他如何就……”荀彧紧紧拽着帛书。

　　见荀彧久久难以脱离哀伤，陈群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声：“令君，保重身子！”

　　荀彧回过头，强撑住身体，他说：“讣告立即转呈天子。另，以尚书台的名义，送一份奠仪到郭府。”

　　“令君放心，我已叫人安排下去。”陈群应下。然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郭祭酒的事，您节哀。”

　　荀彧点头，却不再说话。

　　陈群应下，退了出去。他走在廊下，心想，荀令君这个人，什么都压在心里。他想起郭嘉在的时候，尚书台里偶尔会有酒气。荀令君每回见了，都要说郭嘉两句。郭嘉不听，荀令君就叹气。可如今……

　　数日后，曹操从邺城遣使送信到许都。信不长，写的是北征归师的事，末尾添了一句：

　　“奉孝已去，我无知己好友矣，哀哉、痛哉！”

　　信上没有多余的话。可荀彧知道，曹操写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痛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