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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一百一十一章:父子坦诚 现在是回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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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回邺城的第三日了,曹丕他做梦都会梦见父亲吻荀令君,他在梦中羞赧,一醒来时一身冷汗,很是心神不宁。
白日跟着司马懿读书时,他走了好几次神。司马懿讲到“深根固本”之策,说这是荀令君当年劝曹操先定兖州、再图天下的方略,曹丕听着,脑子里却全是偏厅门缝里那一眼。他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到竹简上,可那些字像是浮在水面上,怎么都沉不下去。
他这点疑惑自不敢问自己的父亲,也不敢问温润如玉的荀令君。那日门缝里看见的东西,超出他的认知范围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而且这个人不会多想。
曹丕很快就有了一个方向,那就是先问自己的先生司马懿。所以这一次,在司马懿讲完课后,曹丕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告退,而是多留了一会儿,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前几日在尚书台看荀令君理事的事。他说荀令君处事“先查再断,行事果决”,很是佩服。司马懿听了,点头:“令君处事向来如此。他看事情,不先看对错,先看事实。公子多看、多学,的确有好处。”
曹丕应了一声,又装作随口问:“先生与令君相识多年,可知他平日为人如何?”
司马懿放下手中的书卷。曹丕注意到,他的目光从竹简上移开,落在案角某个空处,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片刻后,司马懿开口,声音比方才慢了些:“丕公子,在下与荀令君并不算熟识。在下是河内司马氏,令君是颍川荀氏,两家虽有往来,可在下却未与令君深交。在下为司空府特制的‘文学掾’一职,掌府中文书典籍,并侍从诸子讲论,是因令君向司空举荐。令君举荐在下时,只说了一句‘沉稳有度’。在下未见令君几面,可这句话,在下铭记于心。”
他停了一会,再次看曹丕,语气比方才认真:“书上传下来的久远之事,在下不敢妄论;但在下亲身所见、亲耳所闻的这百十年间,贤才没有能比得上荀令君的。公子在令君身边看事,是难得的机缘。令君处事,看似温和,实则有分寸。这份分寸,非寻常人可得。公子若想日后担事,的确当习之。”
曹丕垂下眼,应了声“是”。他听出来了,司马懿对荀令君十分倾慕,甚至是一种近乎仰视的敬重,是后来者对前辈的仰望。除了知道荀令君有贤才,他没法从司马懿这里问出别的。
隔了几日,曹丕在府中遇见了曹植。曹植正坐在廊下,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可眼睛没在看简上的字,只是望着院中某处出神。曹丕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随口问他在想什么。
曹植回过神来,看了曹丕一眼,犹豫了一下,说:“二哥,我不是和你说我想为令君写诗吗?”
曹丕心里一动:“你现在写到哪儿了?”
曹植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竹简,指尖在上面轻轻敲了敲。他说:“还在想呢,目前想到的是‘如冰之清兮,如玉之洁也,重法而不威兮,和而不亵也’。荀令君于案上批卷宗,明明什么都没做,可满厅的人都不敢出声。他说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让人听进去。他待人温和,可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所以植弟是认为令君冰清玉洁了。曹丕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偏厅门缝里那一眼,想起荀彧官服被揉皱、发冠歪了的样子。然后他想起荀彧批卷宗时的从容。这两样东西在曹植的嘴里,好像合成了一个完整的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拍了拍曹植的肩。
曹植又说:“二哥,你说荀令君那样的人,心里在想什么?他那样清雅通透的君子,不知是读了哪些书。”
曹丕没有接话。他看到的荀令君,比这多了些别的。可他不能说出来。
又过了几日,郭嘉来司空府议事。散后,郭嘉端着酒盏晃过庭院,见曹丕在廊下读书,便凑过来。曹丕起身作揖,郭嘉随口聊了两句书上的事,正要走,曹丕忽然问:“郭祭酒常在父亲身边,可知父亲最看重的人是谁?”
郭嘉眯着眼笑了一下。他端着酒盏没喝,看了曹丕一会儿,说:“公子这话问得巧。”
曹丕心里一紧,面上不动:“祭酒何意?”
“没什么意思。”郭嘉笑了一声,饮了一口酒,“主公最看重的人,公子心里没数?文若能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曹丕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郭嘉没有多留,端着酒盏走了。可曹丕总觉得,郭嘉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是意味深长。
试探了几日,曹丕没有从任何一个人嘴里问出什么。所有人都说荀令君与曹操亲近,可那种亲近,听在他们耳中,是君臣相得,是患难与共。司马懿说的是“仰慕”,曹植说的是“钦慕”,夏侯惇说的是“信重”。没有人往别处想。曹丕愈发烦闷了,他把那件事压在心底,像压着一块烧过的炭,不敢碰,又忘不掉。
他正准备把这件事烂在心里,曹操却刻意来喊他来书房谈话。
曹丕听说父亲要找他,心里那点忐忑一下子全冒了出来。可是他不敢不去,硬着头皮去找曹操。到了书房,曹操坐在案后,案上摊着几卷文书,他见曹丕进来,放下笔,指了方案边的垫子:“坐。”
曹丕坐下,垂着眼,不敢看曹操。
曹操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
“前些日子在许都,”曹操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你在偏厅外站了多久?”
曹丕的心猛地一沉。他抬起头,对上曹操的目光。曹操的目光不算严厉,可也不像平日那般随意。曹丕张了张嘴,想说“儿没有”,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骗不过去。他垂下头,低声说:“儿、儿去取扇子,走到门口,听见里头有声音,就……站了一会儿。”
“看见什么了?”曹操问。
曹丕不敢说。
曹操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责备,但在曹丕心底却如惊雷。他站起来,走到曹丕面前,低头看他:“你看见我吻荀令君了。”
曹丕浑身一僵,头垂得更低了。
曹操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案后坐下。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斥责,只是平静地说:“丕儿,你是我儿,我不瞒你,但今日之言,从我之口,入你之耳。你明白了吗?”
曹丕抬起眼,看着曹操,“我明白了,儿一定保密。”
“我和令君情谊深厚。”曹操道,“从洛阳到兖州,从许都到邺城,他跟我走了这些年。我对他不仅是信重,更是爱重。”
“爱重”两个字落在曹丕耳里,比方才那句还让他心跳。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曹操看着他,继续说:“你是长子,日后要担事。有些事你该知道,有些事你不必知道。可你既然看见了,我就告诉你实话。我与令君的事,不容旁人置喙,也不容你多问。但你是我儿子,我只与你说一句:我待令君,如待自己。你日后见了他,要比敬我,更为敬他。你知否?”
曹丕垂着头,低低应了一声:“是。”
曹操看着他这好不容易释然的模样,语气缓了些,从容问着:“你心里还有什么想问的?”
曹丕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再问。他摇了摇头。
曹操点头:“那便回去罢。路上小心。”
曹丕起身,作揖告退。走到门口,曹操忽然叫住他。
“丕儿。”
曹丕回头。
曹操看着他,目光比方才软了些:“令君待你几个兄弟,是真的好。何况,他看着你长大,知你秉性。他平日教你、护你,不是因为我,你心里要明白这个。”
曹丕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门外秋风正凉。曹丕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在父亲这边得知了肯定的回复后,他反而轻松了很多。荀令君还是荀令君,父亲爱重他,他也确实值得被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