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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一百零九章:赠彧府邸 仗打完了, ...

  •   仗打完了,尚书台的事反而更多了。献捷、封赏、安抚降将、调拨粮草、整编军队,桩桩件件都要过尚书台的手,荀彧每日天不亮便起,很是疲惫。

      忙的不仅是荀彧,每隔三两日,曹操忙完手头事情就去了尚书台。有时是正经议事,有时只是坐下看荀彧批公文。

      陈群起初没在意,司空与令君皆是能人,一同议事,也无不妥。可后来他发觉,曹操来尚书台的次数未免太多了些。有时明明无事,曹操也要来坐一阵,坐在荀彧案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或是翻案上文书。

      有一回曹操走了之后,陈群忍不住说:“令君,司空近来来得勤。”

      荀彧正低头写字,闻言笔尖顿了一下,随即道:“司空关心朝政。”

      关心朝政?那还隔三岔五过来送香料、送茶叶、送甜品的?敢情这关心朝政是这样关心的?虽然因此陈群发觉尚书台的伙食变得极好,但司空来的频率也太高了。陈群看了台上淡然自若的荀彧一眼,没有再问。可心里那点疑惑没散,他不懂曹操怎么一个心思。

      荀彧自己也察觉了。曹操来得太勤,勤到朝中已有人侧目。可每次曹操推门进来,坐在他案边,他就很是不安,生怕曹操露出什么不妥的举动。他越发讲究礼法,拘谨得很,面上公事公办。曹操倒好,坐在那里,有时翻他的文书,有时看他写字,目光落在他身上,很是自如,把尚书台当成了自己家。

      有一回曹操翻完一卷文书,忽然看向荀彧案上,说:“文若,你这砚台用了多少年了?”

      荀彧头也不抬:“七八年了。”

      曹操点头,然后起身去伸手摸了摸砚池,认真说:“嗯,是好砚台。只是墨池都浅了,该换一方了。”

      这样的小事哪里要麻烦曹操?整日正事不做,来扰他做事,还叫他的同僚们惶惶不安于曹操的视察。荀彧心底有些怨气,他此时把笔搁下,看了他一眼:“明公若无事,可去巡巡城防。”

      曹操笑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袍子走了。第二天却遣人送来一方新砚,石质温润,雕工简朴。荀彧推辞不得,收下用了,旧砚搁在了储物间里。

      郭嘉那边更不必说。自那日撞见荀彧从曹操房里出来,他便把这事揣心里,见了荀彧就笑眯眯的,不说什么,但那笑却让人不自在。荀彧知道这人鬼精聪颖,必是都了然于心,他内心羞愧,起初还避着这人,后来索性不理了,甚至故意纵容陈群去给郭嘉讲大道理。以往陈群骂郭嘉时,荀彧都会偏袒郭嘉,但这几日却不如此,郭嘉觉得没趣,又觉得那陈群实在烦人得很,便不再当面笑,只在曹操跟前偶尔点一句。

      有一回曹操问他:“怎么,奉孝又被长文说道了?我看你见着他都想方设法绕路了。”

      郭嘉端着酒盏,慢悠悠道:“主公,究竟是嘉品行不端,还是他陈长文太会挑刺?这人护文若护得和什么似的,嘉不过是想和文若聊几句话。”

      曹操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转过年来,河北的消息渐渐多了。袁绍自官渡败后,收拢散卒,仍据守诸城。曹操几次想渡河,都被荀彧劝住了。荀彧说粮草未足,说河北诸城未动,说袁绍虽败根基未失。曹操听了他的,按兵不动,只遣偏师渡河试探了几回。

      建安六年四月,曹操在河上击破袁绍仓亭军。军报送回许都那天,荀彧正在尚书台批公文。他看完军报,面上没有太多喜色,他对陈群说:“仓亭一破,河北门户大开。但袁绍根基未动,不可轻敌。”

      陈群应了,又见他脸色发白,忍不住劝:“令君,您今日已批了大半日,不如歇一歇。”

      平日就如此,有何大事?荀彧本是摆手示意无碍,正要再拿一卷文书,忽然一阵眩晕袭来,眼前发黑。他连忙扶住一边的案沿,定了定神,才缓过来许多。

      陈群大惊,连忙起身要来搀他:“令君!”

      “无妨。”荀彧松开案沿,坐直了身子,“方才起得急了。”

      陈群不放心,还是去唤了华佗来。华佗诊脉后,皱眉道:“令君是劳心过度,气血两亏。须得好生歇息,不可再熬夜操劳。”

      荀彧叹气道:“眼下正是要紧时候,歇不得。”

      华佗摇头,开了药方。

      此事当晚便传到了曹操耳中。

      曹操皱眉道:“文若又逞强了。许都的事,陈群、钟繇也能顶一阵,何必要文若亲力亲为?”

      曹操事多,特意给荀彧写信,叫人送去尚书台。

      荀彧不久后就见到了信:“砚台旧了就换,人累了就歇,都是常理,不必硬撑。”

      荀彧把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当日午后,他破天荒地在尚书台歇了半个时辰。陈群进来送文书时见他闭目靠在案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又忍不住想,司空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竟能让荀令君听话。

      建安七年五月,袁绍病逝的消息传到许都。

      曹操召人议事。荀彧提前在尚书台收到急报。袁绍死了。这个曾经坐拥四州、带甲十万的人,在官渡战败后一年半,终于病死在邺城。他来议事时,道:“明公,袁绍死后,河北必生变。应让探子加紧打探,尤其注意袁谭、袁尚二人的动静。”

      “是该如此。”

      郭嘉想了想,也作揖道:“主公,袁绍死了,二袁必争。审配、逢纪立袁尚,辛评、郭图支持袁谭。主公可先陈兵河上,做出随时可渡的架势。二袁见外敌在侧,反倒会暂时合兵;若主公退一步,他们自己就会打起来。”

      曹操了然,吩咐下去各司其职:“我们是时候去袁绍地盘瞧瞧了。”

      秋九月,曹操从许都北上,渡河攻黎阳。

      临行前一日,曹操来了尚书台。荀彧正在批公文,见他进来,起身作揖。曹操摆摆手让他坐,然后自己就在案边寻了个垫子坐了。

      “文若,明日我便又要走了。”曹操说。

      荀彧点头:“明公放心,粮草已备齐,彧会按期送到。”

      曹操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好,你做事,我很放心。”

      然后,曹操站起来,走到他案边。荀彧以为他要说什么正事,微微侧过头来听。曹操却没有说话,只抬手,把他垂在肩侧的一缕散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极轻,极慢。

      荀彧的笔停在半空,墨珠欲滴未滴。

      “文若啊。”曹操说,声音低沉。他收回手,指腹上沾了一点墨痕,他不在意地搓了搓。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荀彧案上,“我私人赠你的礼,你且收下,案牍劳形,我不在时无人督促,你也得注意休息。”

      “是。”

      然后曹操就走了。此时的荀彧低头看这墨锭,形制古朴,用素纸裹着,纸上没有字。他拿起那方墨锭,凑近鼻端,有一股极淡的松烟香,应当是极好的墨。他把墨锭放回素纸里,裹好,收进案侧的匣中。

      曹操渡河之后,连破袁谭于黎阳。袁谭求救于袁尚,二袁合兵,仍被曹操连败数阵,退守邺城。曹操没有强攻,退兵黎阳,只留贾信屯守。

      转过年来,二袁彻底翻脸。袁尚与袁谭自相残杀,袁谭兵败退保平原,遣使向曹操求援。曹操乘机北上,先破袁尚于邺城之下,袁尚逃往幽州。建安九年八月,曹操围邺城,城破。

      曹操入邺城,亲至袁绍墓前祭拜,哭之甚哀。左右皆惊,只有郭嘉在旁淡淡看着。祭罢,曹操把大营移入城中,袁绍的旧府改为司空府。

      住进去那日,他在袁绍的书房里站了很久。案上还摊着袁绍生前没来得及收的文书,他随手抽出一卷,是袁绍与荀彧早年的书信。信上袁绍称荀彧为“文若”,言辞亲昵,末尾写着“冀州事了,当与文若共论天下”。

      曹操拿着那卷信,站在袁绍的书房里,忽然笑了一下。

      他与袁绍从小相识,一同长大,一同举兵。洛阳时,袁绍是四世三公的袁家嫡子,他是宦官之后,袁绍走到哪里都有人簇拥,他站在旁边,没人多看一眼。后来讨董,袁绍做了盟主,他带着几千人西向,袁绍笑他螳臂当车。再后来,袁绍得了冀州,带甲十万,他屯在兖州,兵不过万。袁绍从来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可那又如何,文若不还是看上我曹孟德了?

      曹操握着那卷信,站在袁绍的书房里,把信放回了案上。

      他走出书房。

      廊下,郭嘉正倚着柱子等他,手里难得没端酒盏,只拿着一卷刚从府库里清出来的文书。他见曹操出来,把那卷文书递过去:“主公,这是袁绍旧府里清出的文簿,多是冀州各郡的田亩、户口册子,臣粗略翻了一遍,还齐全。”

      曹操接过来翻了翻,点头:“让人誊抄一份,送回许都。”

      郭嘉应下,却没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看了看曹操的脸色,又看了看身后那间书房的方向。曹操在里头站了这么久,出来时眼角还带着一点没擦净的湿痕。郭嘉心里大概有数,袁绍墓前那一哭是给旁人看的,书房里这一场才是真有些触动。他没问,只顺着方才的话头往下说了一句:“主公既念着许都的事,不如叫文若来邺城一趟看看。冀州初定,文簿、田亩、士人,样样要我们自己人来料理。”

      曹操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廊边,望着邺城灰蒙蒙的天,过了一会儿才说:“许都是根基,文若不能轻离。”

      “可邺城初下,冀州士人观望者多。”郭嘉道,“荀令君在朝中多年,士人敬他。他若来邺城走一趟,比主公说十句话都管用。”

      “奉孝所言有理。既如此,文若需常在邺城,不可无住处。”曹操忽然说:“我想给他一座气派的府邸。”

      当年袁本初能给的,我曹操不仅能给,还能给的更好。

      郭嘉笑了:“主公好心思。”

      曹操没理他,自顾自盘算起来。他在邺城里走了一圈,最后择定了一处地方:离司空府不远,临街但不喧闹,院里有几棵老槐树,秋日里叶子黄得正好。宅子不小,足够荀家老小住下。

      “就这里。”曹操对随行的工匠说,“照着许都荀府的样式修,但一定要比那边大。正厅得敞亮,后面辟个雅致的园子,种些兰花,文若喜欢养花。还有,书房要朝南,冬暖夏凉,他批公文坐得住。”

      工匠一一记下。曹操又转了一圈,指着院中那几棵槐树:“槐树留两棵就是,到时候开槐花时漂亮,然后再移来一些白梅来,雅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曹操给荀彧修宅子的消息,不几日便传遍了邺城。邺城初下,功臣宿将都在等着安置,曹操一道令下去,诸将各以功次受居地,可同留给荀令君的大府邸,是曹操单独下令的,规格高于诸将所得。

      那宅子修得极大。正门面街,当道直启,门第高阔,可容车马并行。按汉家旧制,列侯食邑不满万户,不得作第,舍在里中,皆不称“宅”。曹操给荀彧修的,却是一座货真价实的“第”,也就是出不由里门,面大道而开,这是身份的标志。工匠们私下说,司空给荀令君修的这处宅子,比邺城里好些将军的府邸都大出一圈,正厅的梁柱用的都是上好的松木,庭前的石阶是整块青石凿的,花园里引了活水,绕着一座小亭子。

      宅子落成那日,曹操亲自去看了一圈。他站在正厅里,抬头看了看房梁,又走到后园,看了看那几棵老槐,对随行的工匠说:“善可。文若来了,让他自己看。他若说哪里不好,就按照他说的改。这宅子不够大的话,还能再扩;庭院摆置不足,就再添置,必要让文若满意。”

      工匠们面面相觑,心想司空对荀令君真是厚爱,明明这府邸已是非常气派了。

      曹操又去了园子里,站在那几棵老槐下,看见后园的活水,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对身边的亲兵说:“芙蓉也移栽些来,此花出淤泥而不染,颇有文人气质。”

      亲兵应下,心里嘀咕,司空这心思细腻,真不像个带兵打仗的人。

      数日后,曹操写了一封信,遣人快马送回许都。信上除了军务之外,末尾添了一句:“邺城已下,冀州初定。我已为文若择一宅,在司空府左近,院中已种白梅数棵。文若若得闲,可北上。”

      荀彧在许都收到信时,正是九月末。秋雨连绵,尚书台里点起了灯。

      陈群进来送文书时,见他案上摊着邺城来的信,便问:“令君,可是前方有事?”

      “无事。”荀彧道,“司空让我北上邺城一趟。”

      陈群哑然,他从没想到荀彧会走啊,荀彧可是尚书台的核心,他又问:“那许都这边——”

      “我想想。”荀彧低头继续批公文,“你先出去吧。”

      陈群应声退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荀彧停下笔,正望着窗外秋雨出神。

      荀彧确实在犹豫。许都是根本,他若离开,朝廷里的事谁来管?董承之后,宫中并非全无想法。陈群、钟繇能处理日常,但若遇到大事,未必镇得住。

      可曹操信里那句“我已为文若择一宅”,他又读出了别的意思。曹操在邺城给他修宅子,明面上是功臣安置,可曹操亲自择地、亲自定样式、还特意提到院中有白梅数棵,这哪是寻常的安置?

      他想了想,提笔回信:“许都事重,彧暂不能离。若明公需彧至邺,可令钟繇暂领尚书台事,彧稍作安排,便即北上。”

      信送出后不久,曹操就允了。于是荀彧召来陈群和钟繇,议了半日。最后定下:陈群留尚书台日常理事,钟繇以侍中领司隶校尉的身份暂代荀彧过目重要文书,荀悦在宫中留意天子动静。若遇大事,三人合议,快马派人来报荀彧。

      安排妥当后,荀彧收拾了几卷要紧的文书,带了两个随从,轻车简从,北上邺城。

      从许都到邺城,走了十余日。过了黄河之后,沿途所见渐渐不同。官渡战场上的残迹已被秋草覆盖,但路边的焦木、断戟、无主的荒坟仍随处可见。再往北,过了黎阳,景象更荒凉。村庄大多空着,田里长满了野草,偶尔见到几个瘦骨嶙峋的流民,蜷在路边的树下,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荀彧掀帘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缓缓叹气。

      到了邺城城外,远远便看见城墙上换了大旗,“曹”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处有兵士守卫,查验过文书,引他入城。

      邺城曾是袁绍的治所,城郭比许都还大些,但历经战乱,街市萧条,行人稀少。曹操把司空府设在旧日的袁绍府邸,荀彧的车马到了府门前,早有亲兵进去通报。

      曹操正在议事,听说荀彧到了,当即起身。郭嘉在旁边笑了一声,曹操瞪了他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荀彧刚下马车,便见曹操从府门里迎出来,一身常服。曹操走到近前,也不避人,伸手便扶他。

      “文若一路辛苦。”

      荀彧作揖:“明公。”

      曹操把他搀起来,握着他的手,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上次官渡凯旋回许都时,荀彧的脸白得没有血色,如今比那时好一些,但仍清瘦。曹操道:“来了就好。”

      他把荀彧引到内室,让人端了热水和饭食来。荀彧简单用了些,便问起冀州的事。曹操把近日的军报和人事安排一一说了,荀彧听完,沉吟道:“明公破邺城,是袁氏根基之地。邺城既下,冀州士人必然观望。明公可召见当地名士,问以时政,收其人心。”

      “我已见过几个了。”曹操道,“崔琰、陈琳都在邺城。崔琰是个人才,陈琳是个笔杆子,都有用。”

      “明公英明,崔琰、陈琳皆是人才。”荀彧道。

      “是啊,崔琰的清名我们都知晓,而陈琳在袁绍麾下多年,与你也算旧识。”曹操淡淡道,“我留他在我府里管文书,他写檄文是奉命,如今归了我,便尽心做事就是。”

      荀彧转口道:“冀州初定,明公下一步是幽州还是并州?”

      “先打袁谭,他在平原。”曹操道,“袁尚在幽州,袁熙、高干在并州,都不急。袁谭是长子,若能拿下他,袁氏便彻底散了。”

      荀彧点头:“袁谭此人,勇而无谋,又自恃长子,不服袁尚。明公可先围平原,袁尚若不来救,则袁谭必破;若来救,则二袁合兵,反不易打。不如分兵:一路围平原,一路攻幽州,让袁尚首尾不能相顾。”

      曹操点头道:“好,就这么办。”

      议完正事,天色已晚。曹操此时神采奕奕,他说:“文若,我带你去看看给你的府邸。”

      荀彧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曹操笑了一声,“黄昏恰好。”

      他不由分说,牵了荀彧的手就往外走。荀彧被他拉着,穿过司空府的院子,出了侧门,沿着街走了不远,便到了一处宅院前。

      荀彧远远看见那宅门,脚步便慢了一拍。

      宅门是新漆的,黑底红边,门楣高阔,与街对面的房屋一比,显出一股说不出的气派。门前的石阶是整块青石凿的,门扇厚重,铜环锃亮。按规矩,出不由里门、面大道而开的宅子才称“第”,而眼前这座,是当街开门、气派十足的“第”。荀彧在许都住了这些年,见过不少公卿府邸,可眼前这处,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都气派。

      曹操推开门,拉着荀彧走进去。正厅果然敞亮,梁柱都是新木,还能嗅到木香。曹操带着荀彧穿过正厅,绕过回廊,走到后面,果然有个雅致的园子,花圃已经翻好了土,种了几株兰花。园子中间引了一股活水,中间有芙蓉叶,旁边绕着一座小亭子,水声潺潺。

      “这边种兰草,那边种白梅。”曹操指着花圃说,“文若还喜欢什么,就种什么。”

      荀彧没有接话。他走到园子中间,看了看四周。园子空旷,能看见远处的槐树梢。他转过身,看见曹操站在回廊下,正看着他。

      “明公费心了,只是彧未必久在此地,这恐是耗不少人力财力……”荀彧担忧。

      曹操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怕什么,你是军司马时,我不是允诺你‘若大事可成,我定让你住进气派的府邸’?昔日曹孟德穷困潦倒,还被那袁本初笑话。现在可不同,如今冀州是我的了,文若,我要把最好的都给你。”

      “是不是太高调了?”荀彧叹气,“我来时见流民四起,百姓流离失所,而这府邸却极尽奢华。”

      “哎哟,你可别推辞了,让我好生不安。”曹操真是怕了荀彧了,他是不在乎那几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流民,可是荀彧在乎,那他也能在乎一番,“我立即安排人去城外施粥,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吧。”

      “既如此,彧多谢明公。”荀彧低头笑了一下。

      “这就好。”曹操说,“你府邸没什么人,来我的司空府和我一同吃饭。”

      第二日,荀彧在曹操的安排下,先见了崔琰。崔琰是清河东武城人,袁绍旧部,但为人刚正,在冀州士人中颇有声望。荀彧与他谈了一早,从时局到政务,从选人到治民。崔琰起初还端着架子,谈罢之后,起身向荀彧深深一揖。

      “荀令君果然名不虚传。”

      荀彧回礼,送走崔琰后,又见了陈琳。陈琳比荀彧想的苍老些,鬓角已白,但目光仍锐利。他见了荀彧,先行大礼,荀彧受了,请他落座。

      两人谈得不多。陈琳在袁绍麾下多年,与荀彧也算旧识,但那篇檄文横在中间,谁都不提,却谁都记得。最后陈琳起身时,低声说了一句:“令君,檄文是奉命之作,非琳本意。”

      荀彧了然,只说:“文事归文事。陈先生既然归了明公,便尽心做事就是。”

      陈琳作揖退下。

      数日后,曹操与荀彧在邺城议事,议定先攻平原袁谭,分兵幽州。荀彧在邺城待了十日,把冀州初定的几桩要紧事都理了一遍:安抚士人、征召贤才、调拨粮草、部署防务。

      临走那日,曹操送他到城外。秋风萧瑟,路边的枯草被风吹得贴地。

      “文若,”曹操牵着他的手,没有松开,“我今后要长留邺城了,你一定要回许都吗?我们聚少离多,实在舍不得你走。”

      荀彧看着他:“明公,彧毕竟是尚书令。”

      曹操心底明白,但内心苦涩:“那尚书谁爱做谁做,谁都能做。但我曹操身边少不了荀文若啊。我们今后分居两方,又是以书信会晤,我这心底实在是难受。”

      荀彧低头笑了一下。他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绢帕,递向曹操。曹操愣了一下,接过来。绢帕打开,里头裹着一小撮干透了的槐叶,颜色已经发褐,但叶形完好。

      “许都荀府窗外那棵老槐,今年春天落的叶子。”荀彧说,“彧来时随手捡的,赠予孟德。”

      曹操捏着那撮槐叶,低头看了很久。他把绢帕重新叠好,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好。”曹操说,“等仗打完了,我去许都,把你那棵老槐也移一棵到邺城来。”

      曹操巴不得荀彧全家都过来邺城。他还想着让荀彧成为他一个人的近臣,何必去侍奉那劳什子的小皇帝?他们两人的感情深厚,怎要这样相处的?

      荀彧看了他一眼。大老远去移一棵普通的槐树,这能不能活不说,合不合规矩也不说,但是这霸道,倒是很像曹操的风格。他叹气,然后低低应了一声:“好。”

      荀彧放下帘子。车马辘辘,一路向南。

      回到许都时已是十月末。陈群、钟繇来迎,荀彧简单问了问许都的事,得知一切平稳,便先回了府。

      当晚,他在书房里坐下,摊开从邺城带回的几卷文书,提笔批阅。批了几行,忽然停下。他伸手按了按胸口,衣襟里什么也没有,那撮槐叶已经留在了邺城。

      他坐了一会儿,把笔放下,起身走到窗前。许都的夜色沉静,远处传来更鼓声。窗外那棵老槐已经光了叶子,只剩枝丫在风里轻轻晃。

      他站了很久,才回到案前,继续批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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