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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一百零六章:万岁亭侯 官渡的风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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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渡的风里带着枯草与铁锈混合的气息。
曹操的中军大帐扎在一片高地上,帐外那面“曹”字大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帐前,目光越过连绵的营寨,看向袁绍的方向。袁军的营垒从官渡北岸一路铺开,东西数十里,炊烟密密匝匝,像一条盘踞在黄河边上的巨蛇。
而他这边,能战之兵不满万,伤者十之二三。
“主公,这是今日的粥。”许褚端来一碗稀粥。
曹操接过来看了一眼,粥水清得能照见人影。他没说什么,但实在是吃不下饭,就把碗递回去,“粮官那边怎么说?”
“还能撑三日。”许褚的声音很低,“如果省着吃。”
曹操没有接话。他转身回了帐,坐下来,把面前的舆图又看了一遍。图上的官渡被朱砂圈了个圈,圈的这边是他,那边是袁绍。他手里能调动的人马,连守营都勉强。
他想起荀彧信里的话。他信文若,可信归信,日子还是要一天天熬,他实在不好过。
帐帘一掀,郭嘉进来了。
“主公,袁绍那边又射箭了。”郭嘉的语气轻飘飘的,“这回还搭了土山,高得很。”
曹操走出帐外。果然,袁军阵前新筑了土山,山上有箭楼,箭矢如雨般落在曹营的栅栏上,士兵们举着盾牌行走,铛铛的撞击声不绝于耳。有几个来不及躲的,腿上中箭,被拖回去的时候嚎得撕心裂肺。
“元让那边呢?”
“夏侯将军的营寨前也落了箭,不过人没事。”郭嘉站在曹操身侧,眯眼看着那片箭雨,“袁本初倒是舍得用料。”
曹操盯着那座土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了帐,在案前坐下来,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墨。他想写点什么,给文若,或者给任何人。可写什么呢?写“我快撑不住了”?写“粮尽援绝”?他不能写这些。文若在许都撑着,他不能让自己的字里行间露出半分退意。
他摇头,然后把笔重重搁下,再次走出帐外,对许褚说:“随我去各营看看。”
这一走,便是半日。
夏侯惇的营寨前,士兵们正在加固栅栏。箭矢落在木桩上,铛铛地响。夏侯惇见了曹操,迎上来,脸上的汗和泥混在一起,胡茬上沾着灰。
“主公,箭太密,白日没法干活,只能夜里修。”
曹操点头,蹲下来看了看栅栏的根基。木桩入土不深,若袁军再推土山过来,撑不住几轮。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好吧!来,我来帮忙。”
夏侯惇愣了一下:“主公,您不必……”
“没事,我又睡不着,劳作一番,说不定还能安眠。”曹操说。
他帮忙做了一会事,半个时辰之后,又去了曹仁的营长。因人手不足,曹仁正在给伤兵换药,满手的血,怪为渗人。见曹操来了,他要站起来行礼,被曹操按住了。曹操看了一眼地上的伤兵,腿上中了一箭,箭杆已经拔了,伤口还在渗血。伤兵见了他,挣扎着要起来喊“主公”,曹操摆摆手,蹲下来看了看伤口,问曹仁:“药还够用不?”
“不够了,我也发愁,但主公放心,弟兄们还能撑下去。”
曹操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出营帐,看着远处袁军的土山。暮色里,那座土山像一只蹲伏的巨兽,箭楼上隐隐约约有人影走动。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下来。
回到中军大帐时,许褚已经把粥热好了。曹操坐下来,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后把碗放下,他对许褚说:“袁绍夜里恐怕也会射箭,不能大意,你去吩咐下去。”
许褚应下。
夜深了。
曹操躺在帐中,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索性坐起来,披衣出了帐。秋夜的风很冷,吹得他发丝凌乱。他站在营中,看着许都的方向,看了很久。
文若这个时辰在做什么?
其实曹操大概也知道。此时他或还在尚书台批公文,他那人,不到二更不回去的。
第二天,袁绍的攻势更猛了。
土山上又添了箭楼,箭矢比昨日更密。曹操的营寨被压得抬不起头,几个士兵在搬运粮草时被射中,倒在地上,粮车翻了,粮袋滚了一地。曹操站在帐前,看着那片箭雨,忽然对许褚说:“把我的铠甲拿来。”
许褚是有些慌了:“主公?”
“拿来。”
曹操穿上铠甲,提了剑,大步走出营帐。许褚和几个亲兵跟在他身后。他走到寨墙边,那里正有一队士兵在加固栅栏,箭矢落在他们头上,他们举着盾牌,缩着脖子。
曹操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块木板,举起来挡在头顶,站在士兵们旁边。
“司空!”士兵们吓了一跳。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举着木板站在那里。箭矢射在木板上,咚咚地响。他的手臂震得发麻,但没有松手。
“继续修。”他说。
士兵们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箭矢还在落,但他们的心却热烈起来。
曹操就那样站了很久,直到那一截栅栏加固完毕。他放下木板,手臂已经酸麻得抬不起来,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转身走回帐中,许褚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主公,您不该……”
“我都知道,只是我若不站在那儿,他们都快饿得撑不住咯。”曹操说。他说得轻松,但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然后曹操回去了。回去时,他坐在帐中,借着烛光看舆图。案上放着荀彧的来信,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信上写的仍是军粮、防务、许都诸事,末尾一句“许都秋意已深,明公营中,早晚添衣”。他把信折好,放回怀中,拍了拍胸口,然后才睡了过去。
数日后,许攸来了。
曹操知道他不可能无故而来,于是远远看见他,脚步就快了几分,满心欢喜。
“子远!”
许攸站在营门前,一身风尘,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心情。他开门见山:“孟德,袁绍的粮草在乌巢。淳于琼带万余人守着,守备松懈,将骄兵惰。你若派轻兵突袭,烧了他的粮,不出三日,袁绍自败。”
曹操盯着许攸的脸看了很久,问:“此事真假?”
许攸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曹操转身看向郭嘉,郭嘉微微点头。又看向荀攸,荀攸也点头。
“好。”曹操说。
他回到帐中,立刻部署。留曹洪、荀攸守大营,自己亲率步骑五千,全部换上袁军旗号,人衔枚,马缚口,每人抱一束柴草,趁着夜色走小路往乌巢去。
出发前,他站在营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许褚牵来了他的马,曹操翻身上马,握住缰绳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走。”他说。
夜路难行。五千人马摸着黑在小道上疾行,马蹄裹了布,踏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十月的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曹操把领口紧了紧,眼睛盯着前方许攸的背影。
走到半路,有袁军巡骑远远喝问:“什么人!”
曹操身边一个校尉按许攸教的答话:“袁公恐曹操袭后军,派我等增援乌巢。”
巡骑信了,放他们过去。曹操攥着缰绳的手松了松,掌心里全是汗。
天快亮的时候,乌巢到了。远远就能看见那片连绵的粮囤,一座接一座,堆得像小山。守营的袁军稀稀拉拉,有的还在打哈欠。
曹操没有犹豫。
“放火。”
五千人同时把怀里的柴草点燃,往粮囤上扔。火借着风势,一瞬之间就烧了起来。乌巢的夜空被照亮了,火光冲天,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袁军乱了。淳于琼从帐中冲出来,赤着脚,看见漫天大火,整个人愣在原地。他的部将眭元进、韩莒子冲出来救火,被曹操的兵马迎头截住,刀光闪了几下,人就倒了。
淳于琼退守营寨,曹操追上去,亲自督战。他的剑上沾了血,衣甲上也沾了血,但他浑然不觉。他在火光中大喊,声音被烟和风撕碎:“烧!都烧了!”
此时,袁绍大营方向传来号角声——援军来了。
曹操左右的人慌了,有人喊:“贼骑逼近,请分兵拒之!”
曹操回头,眼睛红得像烧过的炭:“贼到背后再说!”
他转过身,继续冲。五千人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在火光和浓烟中殊死搏杀。淳于琼的营寨被攻破了,守军四散奔逃。曹操的兵追上去,砍杀,放火,把能烧的都烧了。
袁绍的援骑赶到时,看到的是一片焦土和满地尸体。曹操已经带着人撤了。
回到官渡大营时,天已经大亮。曹操下马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许褚扶住他,他摆摆手,站直了,一步一步走进营中。
曹洪迎上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主公,大好事!张郃、高览来降!”
曹操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他笑得咳了起来,扶着曹洪的手臂,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快快请来。”他说。
他走进大帐,坐下来,解开衣甲。里面的中衣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他让许褚端水来,喝了两口,才觉得嗓子里的烟味淡了一些。
郭嘉进来的时候,曹操正靠在案上,闭着眼。
“主公,张郃、高览的兵马已经安顿好了。”郭嘉在对面坐下来,笑容颇为狡黠,“袁绍那边,估计要乱了。”
曹操睁开眼,看着他,满是笑意,“他再猖狂不来了。”
许都,尚书台。
荀彧收到乌巢捷报,是在数日之后。
那日他正在案前批阅公文,陈群匆匆进来,手中举着一封帛书,脸上的神色又惊又喜:“令君,官渡大捷!主公夜袭乌巢,火烧袁绍粮草,袁军大溃,袁绍仅带八百骑北逃!”
荀彧接过帛书,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的手指停在“曹操亲率五千步骑”那一行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将信放在案上,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许都的天蓝得像洗过一样,院中的老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很快,官渡之战曹操胜了的消息就传到了许都。
荀彧提笔,给曹操写了一封信。信上写:“恭贺明公。彧在许都,静候凯旋。”
信送出去后,他回到案前,继续批阅公文。案上还放着陈群前几日送来的杨彪案卷。他翻开看了几页,目光停在吴硕布庄的那封河北来信上。信是袁绍军中一个谋士写的,收件人写的是杨彪,内容涉及许都朝中数位大臣的动向。吴硕将信藏在布庄库房,尚未转交。
官渡胜了,袁绍败了,这封信便失去了它原本的作用。可杨彪的名字写在上面,这件事不会因为袁绍败了便消失。
荀彧将案卷合上,沉默了片刻。他不知是否要与曹操说此事。
“长文,”他唤来陈群,“吴硕那边,可以动了。”
陈群领命去。
两日后,吴硕被带到尚书台。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进了门便跪下,说了句“罪人吴硕,见过令君”。荀彧坐在案后,看了他很久,然后问:“那封信,你打算交给杨彪吗?”
吴硕低着头:“罪人不敢。袁绍势大时,罪人犹豫;袁绍败了,罪人更不敢。”
“信是谁送来的?”
“一个河北来的客商,姓郭,说是袁绍军中谋士郭图的本家。此人每月来一次,送信,取回信。张翕在时,是张翕与他接头。张翕死了,便是董越。董越也死了,罪人便不知道还有谁了。”
荀彧沉默了一会儿,问:“杨彪知道这封信吗?”
“不知道。”吴硕抬起头,“杨太尉从未与罪人有过往来。那封信是郭图让送来的,收件人写杨太尉,是想借杨太尉的名头行事。杨太尉本人,并不知情。”
荀彧将这句话记在心里,然后挥手让人把吴硕带下去。
他独自坐在案前,将那封信又看了一遍。郭图写这封信,是想借杨彪在许都的地位搅动朝局。杨彪本人若不知情,此事便不必深究;可若知情而不报,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他提笔,在案卷末尾批了两个字:“存查。”
然后他另取一封帛书,给曹操写了一封信。信中先报了官渡大捷的后续:张郃、高览已降,袁军溃散,许都人心大定。然后写杨彪之事:“许都查得一暗线,牵涉袁绍军中郭图,借杨彪太尉之名传书。杨彪本人似不知情,彧已收存证据,待明公凯旋后再议。”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此事牵涉朝中重臣,彧未擅动。明公归来前,彧会再查。”
写完,他将信折好,唤来信使。
数日后,曹操率军班师回许都。
荀彧以尚书令的身份,率百官出城迎接。曹操骑马而来,铠甲在身,风尘仆仆,远远看见那队人马前头站着的那道身影——深蓝官服,腰悬白玉,身姿挺拔,像一棵青竹立在秋风里。
曹操的嘴角咧开了。他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身后的诸将也跟了上来。
到了近前,曹操翻身下马,大步朝荀彧走去。荀彧作揖,口称“恭贺明公凯旋”。曹操一把将他搀起来,握着他的手,看了他很久。
荀彧瘦了。下颌的线条比出征前更分明,官服穿在身上显得空,可那双眼仍然温润清亮,像许都秋日里的潭水。曹操握着他的手,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话。他想起乌巢那夜的火光,想起箭矢落在木板上的咚咚声,想起自己站在营中看着许都方向时的那种空落。如今这个人就在他面前,活生生的,手是温的,眼睛是亮的。
“文若,”曹操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瘦了。”
荀彧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嘴角微微弯起,像是许都久阴之后忽然透出的一线天光。曹操看得有些发愣,握着的手也紧了几分。
“明公也瘦不少。”荀彧说。
曹操低头看了看自己。铠甲确实比出征前松了些,里面的中衣也是粗布的,和荀彧身上那件整洁的深蓝官服一比,简直不像一路人。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松开了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又觉得自己这动作太刻意,便咳了一声,重新板起脸来。
“诸位辛苦,今日都散了,明日再议。”他回头对百官说。
百官应声散去。曹操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在荀彧身上转了转,忽然说:“文若,你陪我走走。”
荀彧没有推辞,微微落后半步,跟着曹操往城里走。秋风从城头吹下来,卷着落叶从他们脚边滚过。曹操走得很慢,像是特意放慢了步子,好让荀彧不用追着他。荀彧注意到了,也没有说破。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曹操忽然从怀里摸出那封荀彧写给他的信。这帛面已经揉得有些发皱,边角也磨毛了,一看就是揣了很久、翻了很多遍的。他把信在手里捏了捏,又塞回去,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荀彧看见了,问:“明公还留着?”
“你写的,当然留着。”曹操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这话太直白,便又补了一句,“留着对账。”
荀彧低头笑了。曹操没看见他的笑,只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
又走了一段,曹操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荀彧。荀彧没料到他会停下,几乎撞上他的胸口,抬头时正对上曹操的目光。
曹操看了他很久,荀彧也没有说话。秋风从城头吹下来,吹动了他的衣袂,也吹乱了曹操的鬓发。他抬手,把曹操鬓边被风吹散的一缕头发理了理,动作很轻,像是怕惊了什么。曹操愣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感受着荀彧的指尖从他额角掠过,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曹操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他重新迈开步子,却顺势把荀彧的手握住了,握在自己的手心里。荀彧的手有些凉,曹操便拢了拢指头,把那只手整个包住。
“我冷。”曹操说。
荀彧没有抽手,只是被他牵着,慢慢往前走。他低着头,曹操只能看见他的侧脸。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走过了许都的长街。街边的老树落了一地黄叶,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起来。
走到尚书台门口时,荀彧终于站住了。他轻轻把手从曹操掌心里抽出来,作了一揖:“明公早些回去歇息。明日朝会,还有很多事要议。”
曹操站在台阶下,看着他。荀彧站在台阶上,比他高出一个头。秋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荀彧的官服下摆,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文若先别急着赶我,”曹操仰着头看他,忽然说,“我在官渡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在想,你要是站在我身边就好了。”
荀彧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明公快回去吧。”
他转身走进尚书台。曹操站在台阶下,看着他的背影渐渐隐入大门,才终于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留着荀彧指尖的凉意。他把手攥了攥,又松开。
然后他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秋风从背后吹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却让他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数日后,朝会。
官渡大捷的封赏一一议定,张郃、高览等降将各有封赐,随军诸将也各有升迁。朝会末尾,曹操起身,向天子奏请,表荀彧为万岁亭侯。
“荀彧自在臣营,参同计划,周旋征伐,每皆克捷,奇策密谋,悉皆共决。及彧在台,常私书往来,大小同策。勋业之定,彧之功也。”曹操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他站在阶前,一身朝服,面容庄重,可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荀彧那边看了一眼。
荀彧站在群臣之中,一袭深蓝官服,身姿挺拔。他听见曹操的话,微微抬了抬头,露出讶异的表情,随即又低下去。
朝会散后,荀彧没有回尚书台,径直去了曹操的府邸。
曹操正在书房里看封赏的名单,见他来了,把名单放下,笑道:“文若来得正好,我正想着万岁亭侯的食邑该定多少。”
荀彧站在他面前,作了一揖,然后直起身,声音平静:“明公,万岁亭侯之封,彧不敢受。”
曹操愣了一下:“为何不受?”
“彧未有野战之劳。官渡之胜,是明公亲自矢石、将士用命之功,彧何功之有?”荀彧说得很平,就事论事。
曹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站起来,走到荀彧面前,低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文若,你我之间相处多少年了,你的能力我还不知道吗?你非要和我算得这么清?”
“明公,彧的确没做什么。”荀彧目光坦然。
曹操叹了口气,转身走到案边,从案上取来一封竹简,递给他。荀彧接来一看,是曹操写的表文草稿,上面有一句话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夫功未必皆野战也,文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也,愿君勿让。”
曹操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文若,你在许都替我守着后方,粮草、兵员、防务、朝中诸事,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功?你在尚书台批的那些公文,写的那些信,举荐的那些人,哪一件不是在替我定天下?若没有你,我在官渡撑不到乌巢那一夜。”
荀彧低头看着那行朱笔圈出的字,沉默了很久。曹操的表文里还写着“君之相为匡弼,君之相为举人,君之相为建计,君之相为密谋”,每一句都是他这些年做过的事。
“明公……”荀彧开口。
曹操走到他身侧,伸手把他手里那封竹简拿过来,放在案上,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放低了:“文若,你在许都做的事,不比我在官渡少。这万岁亭侯,你当得起。”
荀彧抬起头,对上曹操的目光。曹操的目光很是认真。
“明公既如此说,”荀彧终于松了口,声音很轻,“彧不敢再辞。”
曹操他笑得舒展,他伸手把荀彧的手握住,说:“这才对。回头我让尚书台拟旨,食邑千户,不许再推。”
荀彧叹气,又是满面愁容,“明公……亭侯之制,食邑数百户足矣。李典封都亭侯,邑三百户,已是厚赏。彧未有尺寸之功,而受千户之封,食邑逾制,朝中诸将必有议论。明公厚爱,彧心领之,然此封若受,非但不能服众,反损明公赏罚之明。此彧不敢受者二也。”
曹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都知我爱你,还说什么罗里吧嗦的。”
荀彧一怔,耳根倏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驳回去,可曹操这话来得太直,直得像一支箭,不偏不倚地射在他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上,把“亭侯之制”“食邑逾制”“赏罚之明”全钉在了原地。
“明公……”荀彧低下头,声音比方才小了许多,“这是两回事。”
“怎么是两回事?”曹操往前凑了一步,低头看他,“你跟我讲食邑,讲制度,讲朝中议论,说到底就是不想受。可我问你,若今日立此功的是许褚,我给他千户,你劝不劝?”
“许褚将军若立此功,自然受得。”
“那你为何受不得?”
荀彧不说话了,他和这个人真是说不通。
“文若。”曹操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不像方才玩笑时那样张扬,“你替我守着许都,替我扛着朝廷,替我担着那些我不能担的事。官渡那几个月,我每天晚上睡不着,就想着你在尚书台批公文的样子。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天。”
荀彧抬起头看他。
曹操的眼睛里没有朝堂上的威仪,也没有平日里的促狭。他就那样看着荀彧,很认真,认真得让人没法拿“制度”“议论”那些话来搪塞。
“文若,你自从跟着我曹操吃了多少苦啊,我们从一穷二白的处境里一起起家,你从军司马到荀令君,全部都是凭借你自己的能力,你做得实在很好。千户是我能给你的最没什么分量的东西了。连这个你都不受,你真是要让我曹孟德把心挖给你?”曹操说,“你千万别推辞了。”
荀彧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下眼帘。
“明公既如此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彧不敢再辞。”
曹操笑了。他伸手把那封竹简从荀彧手里抽出来,随手放在案上,然后握住荀彧的手,拢了拢。荀彧的手还是凉的,曹操便用两只手包着,低头哈了一口热气。
“早该如此。”曹操说,“你是我曹操的人,别跟那些老臣学坏了。”
“明公……”荀彧抬头看向曹操,欲言又止。
“好了好了,怕了你了,你这眼睛真叫我不知所言。知道了,都是我曹某人不好,我曹某人就是霸道,而朝廷的那些大臣他们都是大忠臣,好了吧?”曹操妥协一番,然后把荀彧搂在怀中,“现在安静让我抱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