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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一百零四章:檄文之事 白马、延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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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延津两战之后,袁绍损了颜良、文丑两员大将,军中士气受挫,遂退守阳武。曹操亦不追击,引军还屯官渡,两军再度陷入对峙。
许都的暮春,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荀彧从尚书台出来时,天边正烧着一片暗红的霞。他近来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比先前更分明,官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自董承案后,他与曹操之间的通信多了起来,几乎每隔两三日便有使者往来。信中所谈多是军粮、兵员、城防,偶尔也会有一两句私语。曹操的信越写越潦草,有时帛边还沾着不知是墨还是酒渍的痕迹,荀彧每次看到,总是在多思。
这日他回到府中,刚换了常服,陈群便来了。陈群如今是司空府西曹掾属,日常在尚书台协理文书。
“令君,”陈群落座后,接过下人端来的水,饮了一口才开口,“下官今日听闻城中忽传了一篇文章。”
荀彧抬眼看他,“普通文章必不入你眼。长文,此文为何文?”
陈群心知自己的上司聪慧。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放在案上:“是陈琳写的檄文。袁绍命他作的檄文遍传州郡,许都这边也得了抄本。城中已有不少人在传阅。”
荀彧伸手将那帛卷取来,展开。陈琳的字他是认得的,当年在洛阳时,陈琳曾为袁绍的记室,文笔犀利,名重一时。他行行看下,面色渐沉。
“司空曹操,祖父腾,故中常侍,与左悺、徐璜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民……”
荀彧的目光停在这一句上,指腹轻轻摩挲过帛面。
檄文继续往下,写到曹操的父亲曹嵩“乞丐携养,因赃假位”,写到曹操本人“赘阉遗丑,本无令德”,写到九江太守边让被杀之事,写到曹操征徐州时的屠戮。文辞毒辣,句句如刀。荀彧读到边让那一段时,手指微微收紧。
“……身首被枭县之戮,妻孥受灰灭之咎。自是士林愤痛,民怨弥重……”
荀彧将帛卷缓缓卷起,放在案上。
陈群心知这内容虽有些夸大,但多是事实,这写的像是十恶不赦之人才会做的事情。这样造势,恐是对许都不利。于是他看着荀彧:“令君怎么看?”
“陈琳的文章向来是刀笔。”荀彧语气平静,“他写这篇檄文是替袁绍攻心,袁绍在官渡前线讨不到便宜,便想在许都搅浑水。”
“是如此。”陈群问,“那令君打算怎么办?”
荀彧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经落下来了,院中那几株桃树的花早已谢尽,只剩下浓密的绿叶。他站了一会儿,才说:“檄文的事,先不要声张。你即刻安排人,将城中已流传的抄本收回,就说,尚书台要查验其中是否有违禁之言。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朝廷的规矩,凡是外间传入的军中文书,都需经尚书台过目,方可存留。”
陈群应下,又问:“若有人私下抄录,不肯交出呢?”
“不必强夺。”荀彧语气平静,“收回多少是多少。要紧的是盯着看是何人在传议。若有人借檄文之事煽动人心,或暗通袁绍消息,即刻报我。宫中那边,我让堂兄留意。”
陈群应下,他知道这些都是常规操作,但他仍是担心纸包不住火。犹豫了一下,然后才开口:“令君,檄文中提到边让之事,还有徐州之事……这些,城中有不少人知道内情。”
荀彧抬眼看他,目光很是平静,语气也如常,只是不知怎的多了几分威仪:“所以呢?”
陈群被他这一看,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荀彧很少用这样的目光看人,温温和和的,却让人不敢再往下说。
“长文,”荀彧收回目光,“檄文是袁绍的刀,他想让我们自乱罢了。我们该遏制传言,让知情人不可大肆宣扬就是,哪有真斩草除根之理?一切皆为许都平稳,你下去做事吧。”
陈群起身作揖,退了出去。
陈群走后,荀彧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那卷檄文还放在案上,他没有再打开。荀彧心有不安,陈琳的笔把这些旧事翻出来,是骂曹操,难道不是也在骂他荀彧吗?当初曹操杀名士、屠城种种之事,他荀彧难道不知晓吗?他未劝住,难道心无痛楚?曹操劣迹斑斑,荀彧是知道的。但曹操对荀彧的好,荀彧更是知晓的。
只是如今是乱世,百姓家中十室九空,荀彧记得曹操之诗,曹操心中是有大志的,其胸襟广大,非普通人可知。曹操,是荀彧的希望。这世界紊乱不堪,需要英雄去平定天下。
而曹操,正是荀彧心中的英雄。
他起身,从书架的暗格中取出一个木匣。里面有几封曹操的旧信。他取出一封,信上有一句话:“文若,我近日常梦见洛阳秋日的木芙蓉。”
荀彧看了片刻,低头,将书稿捧在心间……
数日后,官渡前线。
曹操也收到了陈琳的檄文。送来的是一份抄本,帛面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曹操接过来时,正坐在帐中喝粥。
他展开帛卷,从第一行读到最末一行,面色没怎么变。读完后,他把帛卷放在案上,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然后对站在帐口的许褚说:“去把奉孝叫来。”
郭嘉来时,手里还端着一盏酒。曹操看了他一眼,郭嘉便知趣地把酒放在一旁,然后空手走来。
“怎么了主公?”郭嘉问。
曹操把那卷帛递给他:“你读读。”
郭嘉接过,从头看了一遍。他读得比曹操快,目光在字里行间跳跃,末了笑了一声,把帛卷放回案上。
“文采是好,”郭嘉笑着说,“可惜是替袁绍写的。”
曹操没接话,他靠在案上,目光落在帐中某处。过了一会儿,他说:“文若那边,也有这份檄文吧。”
曹操自然是不在乎这里头写的什么的,骂他几句,他无所畏惧。曹操所思,只是此文的影响都会至何处,在何处会伤他。
“许都的消息前日就到了。”郭嘉说,“陈群在查传阅的事,令君应当已是妥善处置了。”
曹操点头,沉默了一瞬。
郭嘉看着他,没有催促。他知道曹操在读这篇檄文时,心里想的恐怕不是袁绍,也不是陈琳,而是许都城里那个替他守着后方的人。檄文里骂的那些事,杀边让、屠徐州,桩桩件件,荀彧那样冰清玉洁的君子,或是多少心底有些芥蒂。
“奉孝,”曹操忽然开口,“你说文若看到这篇檄文,会不会觉得袁绍骂得对?”
郭嘉觉得这话实在好笑。他摇头,对面前有些患得患失的曹操说:“主公此言好没道理。文若要是觉得袁绍骂得对,他就不会留在许都,给主公你守家了。”
曹操抬眼看他。他就是喜欢郭嘉这直言。
“文若是个认死理的人。”郭嘉笑了一下,“他认了主公,就不会因为一篇文章改主意。主公与其担心这个,不如想想怎么打袁绍。”
曹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冤枉,嘉说的属实是实话啊!以嘉对文若的了解,就是如此啊。”郭嘉起身,把一边的酒端回来,自如地喝了一口,“主公若实在不放心,就写封信问问。反正你们信写得勤,也不差这一封。”
曹操没理他的调侃,但当天夜里,他还是提笔写了一封信。他写字时刻意放慢了速度,笔迹比平时工整些:
“檄文阅否?文若以为,绍军之中,何人可为我所乘?”
许都的夏意渐浓。尚书台的博山炉里燃着荀彧惯用的蘼芜香,烟气袅袅,在午后的光线里散得极慢。
荀彧收到信时,已是数日之后。他提笔回信。先答了军务,然后他写道:“檄文已阅。陈琳之笔,利则利矣,然无益于战。明公不必萦怀。”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许都诸事,彧自当之,明公放心。”
写完,他将信折好,唤来信使,送去官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