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荀』暗香浮动》扇瑾

102、第一百零二章：运筹帷幄 官渡的军营

　　官渡的军营里，粮官第三次来报今日的粥比昨日又稀了几分。

　　曹操站在帐外，看着运粮的士兵从面前走过。他看着士兵们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恐惧都懒得再有的疲惫。一个年轻的运粮兵走着走着就跪了下去，没有人去扶他，因为旁边的人也在跪。曹操看了很久，忽然脱口而出：“却十五日为汝破绍，不复劳汝矣。”

　　十五日。他说完自己都不信。

　　那天夜里他写了一封信，写给许都的荀彧。信很长，从粮草写到士气，从士气写到袁绍的兵力，从袁绍写到董承。最后他写了那两个字：欲还。

　　他撑不住了，想退兵回许都。

　　信使连夜出发，马蹄声消失在官渡的夜色里。

　　曹操坐在帐中，面前摊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衣襟。那里原本有荀彧的白玉佩，现在空了。他在想文若收到信会说什么。可是，此时的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确定。从前他确定荀彧的每一句话，就像确定自己的左手知道右手在做什么。但现在他不确定了。董承的事像一根细刺，扎在他们之间。

　　许都。

　　荀彧是在天亮前收到信的。信使一路换马不换人，跑得几乎虚脱，把帛书递上来时手都在抖。荀彧拆开信，借着烛火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曹操的字很潦草，荀彧能看出他在犹豫。荀彧把信放在案上，起身走到窗前。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许都的城墙在晨雾里像一条沉默的脊背。

　　他回到案前，提笔。

　　回信：绍悉众聚官渡，欲与公决胜败。公以至弱当至强若不能制必为所乘是天下之大机也。且绍，布衣之雄耳，能聚人而不能用。以公之神武明哲而辅以大顺，何向而不济！今谷食虽少，未若楚、汉在荥阳、成皋间也。是时刘、项莫肯先退者，以为先退则势屈也。公以十分居一之众，画地而守之，扼其喉而不得进，已半年矣。情见势竭，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

　　信送走后，荀彧独自坐了很久。尚书台的灯还亮着，案上堆着军粮的册子、城防的图。

　　他是不满曹操作风实在暴戾，但是，他也不能对此时求助的曹操视而不见。那是他的明公，他的希望……

　　官渡。

　　曹操收到回信的时候正在吃饭。粥很稀，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信使把帛书递上来，他接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荀彧的字。文若的字永远这样，不管写什么，都是一样的工整，一样的温和，好像天塌下来他也会先磨好墨再写。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字，第三遍看字与字之间的空白。他试图从那些空白里读出荀彧没有写的东西，但什么都没有。荀彧就是这样的人，他说“不可失”，就是“不可失”，就这样严谨认真，没有别的心思。

　　曹操把信折好，放进怀里。然后他站起来，对帐外的许褚说：“传令，全军固守。不退。”

　　许褚愣了一下，然后大声应诺，转身跑出去。

　　曹操独自站在帐中，手伸进怀里，他感觉着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渗进帛书里：

　　“文若，我听你的。”

　　许都，尚书台。

　　荀彧在案前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陈群来的时候，他还在看军报。陈群把新的公文放在案侧，犹豫了一下，说：“令君，董承的事到底关系重大，其实也非你的过错，你这样疲惫怕是会熬坏了身子……”

　　荀彧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军报，然后他把军报合上，抬头看陈群：“长文，前线的粮草，你今日再催一遍。”

　　陈群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作揖退了出去。

　　荀彧独自坐着，面前是堆成山的公文，窗外是许都的晨光。他把曹操的回信从袖中取出来。这帛书上面写着两个字：“从之。”

　　曹操听了他的，就像在兖州、在鄄城、在无数个他替曹操做决定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此时守住的，到底是曹操的许都，还是天子的许都。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但他此时此刻只知道：曹操还活着。他还能收到曹操的信，还能给曹操回信。

　　这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