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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一百零一章:许都风起 官渡的战报 ...

  •   官渡的战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入许都。

      荀彧每日清晨先到尚书台,第一件事便是拆阅前线军报。曹操的字迹从起初的工整,渐渐变得潦草,有些墨迹被雨打湿过,有些帛上还沾着不知是泥还是血的污痕。荀彧每次都先通读一遍,再分门别类,该转给天子的转给天子,该抄送各郡的抄送各郡,该留档的留档。他做事极细,连军报的封泥痕迹都要多看两眼,生怕有人从中作伪。

      这日清晨,陈群来了。

      他手中抱着一摞公文,神色比平日沉了几分,进门后先将公文置于案侧,又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推过来:“令君,这是许都城内近日的动静,您先看看。”

      荀彧展开,眉头渐蹙。密报上写的是董承近日频繁出入董贵人宫中,又暗中联络了几位朝臣,其中赫然有王服、吴硕之名。更令人不安的是,密报末尾附了一句话:“承尝私语左右,曰‘曹司空若败于袁绍,许都当有变’。”

      荀彧将帛书缓缓放下,抬眼看陈群:“长文从何得来?”

      “下官手下的人盯到的。董承府上近日出入的人杂,有几位是宫中侍卫,行迹可疑。”陈群把袖子拢了拢,神色如常,可语气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正经,“令君,董承这些人,您打算怎么办?”

      荀彧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日曹操北上之前,曾在雪中握着他的手说:“我怕的是你死心眼,遇见这样的事了还不逃。”那时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明公在前方必胜,于许都这里,在下也会严防死守”。可如今董承的动作越来越明显,他若再不动手,前线一旦有变,后方必乱。

      但他也记得另一件事。

      董承并非寻常人物。他是车骑将军,是董贵人的父亲,是天子的近亲。更重要的是,董承近日频繁与人交谈。荀彧身为尚书令,出入宫禁,不可能毫无察觉。天子近日常常欲言又止,董贵人偶在宫中,神色有异。荀彧心中早已隐约有数:天子对曹操的不满,已经不止于言语了。

      而他荀彧,是汉室的尚书令。

      “长文,”荀彧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更轻了些,“此事你先不要声张。董承若只是走动,便由他去。盯着就好,不必动作。”

      陈群有些意外,抬头看他:“令君?”

      “盯着。”荀彧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他若只是见见人、说说话,便由他去。但若有人调动兵马,或是宫中有异动,立刻报我。”

      陈群看了他一会儿,终究没有追问,点头应下,起身告辞。

      荀彧独自坐在尚书台里,许久未动。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白玉佩,然后放在掌心。他想起曹操任命他为军司马的高兴样子,想起兖州麦田里曹操卷起袖子割麦的样子,想起雪中曹操说“你活着要紧”的样子。

      董承的事,他不能告诉曹操。

      他太知道曹操的性格。刘协是皇帝,他若有什么想法,那就是天子的意思。他荀彧身为汉臣,若将天子的密谋报与曹操,曹操势必会诛杀汉臣。那他与董承、与那些投机之人,又有何区别?

      可若不报,曹操在官渡浴血奋战,后方却有人要置他于死地。

      荀彧把玉收好,提笔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曹操的,只有寥寥数行,未提董承一字。他把信封好,唤人送去官渡,然后起身,独自去了宫中。

      刘协正在读书。

      这位少年天子的面容渐渐脱去了稚气,唯有一双眼睛仍如从前,清亮中带着几分郁色。他见荀彧来,放下书卷,笑了一笑:“令君今日来得早。”

      “陛下勤学,臣不敢懈怠。”荀彧作揖,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章,呈了上去,“这是尚书台拟的几项政务,请陛下过目。”

      刘协接过,翻开看了几行,忽然停住了。他抬头看向荀彧,目光有些复杂:“令君,这奏章里说,许都近日‘人心浮动,宜加防务’是什么意思?”

      荀彧面色如常,语气平缓:“回陛下,官渡战事胶着,袁绍势大,许都乃朝廷根本之地,臣以为,防务不可不严。”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将奏章合上,放在案边。

      “令君,”他忽然说,“你在许都的地位不可谓不高,你是知道董承近日常来宫中的,所以故意来敲打朕。”

      荀彧没有接话。

      刘协看着他的眼睛,又补了一句:“朕想知道,令君是站他曹操那边,还是朕这处?”

      荀彧依然沉默,只是微微低头。

      刘协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也有些自嘲:“罢了,令君不必为难。朕知道你和曹操感情甚深。”

      荀彧抬起了头。他看着面前这个少年天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刘协并不蠢,他甚至比许多成年人更清醒。

      “陛下,”荀彧终于开口,“臣只问陛下一句。”

      “令君请说。”

      “陛下以为,袁绍比曹司空,更可托付吗?”

      刘协怔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的日光从窗棂的这一侧移到了那一侧。最终,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翻开了那卷奏章,手指停在“防务”二字上,轻轻敲了敲。

      “令君,”他说,“你退下吧。”

      荀彧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他走出殿门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青石阶上,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做守宫令时,站在洛阳宫中的长廊上,看那些来来往往的朝臣,心里想的是“这天下总该有人来匡扶”。如今他站在许都的宫门外,心里想的却不再是陛下,而是在前线浴血奋战的曹操……

      回到尚书台后,荀彧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夏侯惇的,只有寥寥数行:“许都防务,宜增兵于城门、粮仓、宫禁三处。若有人擅自调兵,不论何人,先拘后奏。”

      夏侯惇收到信时,正在孟津驻防。他看完信,挠了挠头,对身边的副将吩咐道:“令君发话了,许都果然不太平。”

      副将没听懂,夏侯惇也没解释,只是把信收好,唤来亲兵,安排下去。

      与此同时,曹操在官渡前线收到了荀彧的信。

      信上写的不是军务,而是一首短诗。荀彧的字清秀工整,写在素帛上,只有二十个字:

      北风知我意,吹梦到官渡。
      许都梅已落,君前尚可温?

      曹操把信看了三遍,然后笑了。

      他唤来正缩在帐中喝酒的郭嘉,把信递给他看。郭嘉看完,眯着眼笑说:“令君这是劝主公速战速决呢,还是想主公了?”

      “都有。”曹操把信折好,小心收入怀中,拍了拍胸口的衣襟,“荀文若这个人,说话总是不肯说透。可越是不说透,我越想他。”

      郭嘉摇头笑,又伸手去够酒壶,被曹操一巴掌拍开:“少喝点,明日还要议事。”

      “主公这就学起文若来了。”郭嘉嘟囔了一句,倒也没再坚持。

      曹操知道,荀彧这封信背后的事,远比一首诗复杂。许都的局势,他并非不知,董承的动作,许都方面的消息,他都收到了。

      建安五年正月,董承事发。

      消息传到官渡时,曹操正在议事。他看完许都送来的正式军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帛书折好,放在案上,对帐中诸将说了一句:“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众人散去后,曹操独自坐在帐中,把那封军报又看了一遍。

      “董承、种辑、王服、吴硕这些人,都该死!”

      建安五年正月,许都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荀彧是在尚书台收到消息的。陈群匆匆进来,脸色白得像窗外的雪,只说了一句:“令君,董承府被围了。”

      荀彧手中的笔停了一瞬。墨滴从笔尖坠下,在竹简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笔搁在砚台上,起身走到窗前。远处的街巷里,隐约有甲士跑动的声响,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谁的人?”荀彧问。

      “王必。”陈群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是奉司空之命,许都城门已闭,董承府上下,一个都不许走脱。”

      王必是曹操最信任的宿卫将领之一,许都的日常防务一直由他掌管。曹操北上之前,把许都的“刀把子”留给了王必,而不是荀彧。荀彧知道这件事,他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曹操也从来没有解释过。他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线的这一头是尚书台的文牍、粮草、人事,线的那一头是兵权、城防、生杀。荀彧在那头,王必在这头。

      “可还涉及其他人?”荀彧又问。

      “种辑在长水营中被擒,吴硕在家中,王服……据说试图翻墙逃走,被射伤了腿,也拿住了。”陈群顿了顿,“还有董贵人,也死了。”

      荀彧闭上了眼睛。

      董贵人是董承的女儿,更是天子的妃子,她还怀着身孕。

      “司空之令,除了王必外,我理应也有一份。在你这里?”荀彧问。

      陈群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了过来。荀彧展开,是曹操从官渡发来的军令,笔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上面只有一行字:“董承等谋逆,皆夷三族。董贵人同罪。”

      荀彧把帛书折好,放在案上。

      “令君,”陈群低声道,“王必那边问,行刑的时辰,是按旧例午时,还是……”

      “按旧例吧。”荀彧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他知道,曹操对背叛自己的人,心狠无比。

      午时,许都东市。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董承、种辑、吴硕、王服四人被押到市口,身后是黑压压的甲士,围观的百姓被拦在数十步之外,没人敢说话,没人敢靠近。董承的头发散乱,脸上有淤青,但腰板还直着。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种辑,种辑的嘴角破了,血已经凝成了暗色的痂。

      “董公,”种辑低声说,“汉室还有未来吗?”

      董承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雪落在他的眉上、睫上,融成水珠,像是眼泪。

      行刑没有多余的言语。刀起,刀落。四颗人头滚落在雪地上,血渗进积雪,洇出四团暗红。随后,甲士散开,分赴四人的府邸。三族之内,不论老幼,不论男女,一律诛杀。

      董贵人被带走时,天子宫中传来一阵哭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在权力碾过的时候,连一声完整的哀鸣都留不下来。

      那天夜里,荀彧没有回府。他坐在尚书台里,面前的灯燃了整整一夜。案上摊着许都的城防图,图上那些他亲手标注的“增兵”“设防”的墨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陈群送来的那份密报还收在袖中,他知道,曹操此次绕过自己下令,定是知道自己的知情不报。

      荀彧从袖中摸出那枚白玉佩,放在掌心。曹操在官渡,两人隔着数百里,隔着无数的军报,隔着董承和董贵人他们的尸体,隔着他们之间那条越来越宽的、看不见的河。

      数日后,官渡。

      曹操收到许都送来的正式军报,只有几行字,言简意赅。董承、种辑、吴硕、王服,皆诛,夷三族。董贵人同罪。

      曹操看完,把军报递给一旁的郭嘉。郭嘉扫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帛书放回案上。

      “文若那边,还有信来吗?”曹操问。

      郭嘉摇头:“只有军报,没有私信。”

      曹操沉默了很久。帐外的北风呼呼地刮着,官渡的冬夜冷得刺骨。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到他的文若那沉默、痛苦的模样……他既没有帮董承,也没有告发董承。他只是沉默着,看着董承这些人被拖入东市,看着董贵人被带走,看着三族的血染红许都的雪。

      曹操独自坐在帐中,许久未动。他想起那日荀彧给他的信上,写着“北风知我意,吹梦到官渡”。文若的意,他以为自己从来都懂。可这一次,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许都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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