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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一百章:官渡之前 许都的梅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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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都的梅花开得迟,荀彧府中那几株白梅却是满枝,簌簌落了一地,像是细雪覆了庭院。荀彧这日未去尚书台,因是堂兄荀悦从宫中回来得早,便携了一卷新誊的《汉纪》来寻他,二人于书房中对坐,一如少年时在颍阴书院的光景。
“文若,你这几日常有些心不在焉。”荀悦把书卷搁在案上,目光清冷,但细细看人时,却有几分兄长才有的关切,“可是因曹司空要北上了?”
荀彧正拨着博山炉里的香灰,闻言,手指微顿,随即笑了一笑:“堂兄多心了。北征之事,自有明公定夺,我不过尽力后方之事。”
“你这人,骗旁人是可以,但是骗我却难。”荀悦把书卷推了过去,翻开的那一页恰是《高祖本纪》,他低声道:“你自小就这样,明明心里有千钧之重,面上却如无事一般。曹孟德要打袁绍,许都里里外外多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话,你倒好,日日为他筹粮筹兵,连应我写这《汉纪》的校注之事都搁下了。”
荀彧不答,只将那卷《汉纪》取来,指腹轻轻摩挲着竹简上的字迹。他想起那日曹操在曹府握着他的手,说了四季轮回的话,又想起自己站在雪中,说会一直在许都等他。这话旁人听去,只当是荀令君尽忠职守,可他自己知道,那是有些逾矩了的。
“堂兄,”荀彧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笃定,“我与明公是同舟共济之人。他北上征伐,许都便是根基,根基不稳,前方必败。我做的是分内之事。”
荀悦看了他良久,终是叹了一声,不再追问。他起身要走时,又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荀家兄长特有的严厉:“文若,你向来倔强,我便不多言了,只望你照顾好自己。天子这处我会照顾,你专心处理尚书台的事情就是。”
“谢兄长。”荀彧起身作揖,送堂兄出门。
荀彧目送堂兄离去,独自立在廊下。春风携着梅香拂过,他的衣袖微动。荀彧淡淡一笑,转身回了书房,提起笔,继续处理未完成的公务。
几日后,司空府。
曹操出征在即,许都的军马粮草已陆续北上。这日曹操设宴,算是出征前的践别,宴上人不多,除了荀彧,便是郭嘉、程昱、夏侯惇、许褚等人。酒过三巡,曹操忽然起身,与众人道:
“这是袁绍给我的战书。”曹操眯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轻佻,“写得倒是漂亮,说我是汉贼,要与我会猎于官渡。”
“去会会就是,袁绍小儿,不足为惧也!”夏侯惇摇头。
“那是当然!”曹操笑了一声,却笑得有些发狠,“袁本初这厮,小时候抢人新娘子的时候就没我快,如今打仗,也未必比我快。”
这话一出,夏侯惇和许褚都大笑,郭嘉却只是端着酒杯微笑,他眯着眼看荀彧,观察他的动态。
“是如此。袁绍之兵,虽众而不整;袁绍之谋,虽多而不决。”荀彧缓缓道,声音清朗,“明公之兵,虽少而精;明公之谋,虽简而断。此战,明公未必不能胜。”
曹操听了,咧嘴一笑,拍了拍荀彧的手背:“知我者,文若也。”
可宴罢人散,曹操却单独留下了荀彧。
夜色沉沉,府中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灯。曹操拉着荀彧坐在廊下,没有旁人在场,他的神色才露出几分疲惫和不安。
“文若,”曹操的声音低了下来,“袁绍兵十万,我兵不满五万,粮草也不足,许都里还有董承那些人在暗中蠢蠢欲动。我这一去,若败了……”
“明公不会败。”荀彧打断他,语气坚定。
曹操看着荀彧,忽然笑了:“你倒是比我还有信心。你可知道,我从前在洛阳时,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这个人气度不凡,与旁人不同。那时我还以为是袁绍府上的门客,心里还酸了一阵,没想到后来便宜了我曹孟德。”
荀彧闻言,微微侧过头去。他不想和曹操聊私事,曹操和以前一个模样,总是这样厚脸皮的,总是想方设法地逗自己。特别是当曹操感觉紧张的时候,更是会故意不着调。
可曹操见了荀彧的模样,更来了兴致,凑近了些:“文若,你耳根总这样容易红的?”
荀彧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明公……你实在喝太多酒了。”
“噢!我本想说,你脸红的模样很是可人。”
“明公。”荀彧一点也没有被影响到,反而正儿八经盯着面前的人,“你绝对不会输的,不必慌。”
见荀彧点破了自己的心思,曹操怔住了。他看着荀彧的侧脸,月光落在荀彧的眉目间,清雅如兰。曹操忽然伸手,握住了荀彧的手。
“文若,我答应你,哪怕是我曹孟德死了,我的魂魄也要眼巴巴地来许都找你荀文若。”
荀彧捂住了曹操的嘴巴,“好了我知晓了。”
那夜,曹操亲自送荀彧出府。雪已经停了,月光洒在积雪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银。荀彧的轿子停在门外,他正要上轿时,曹操忽然唤住他。
“文若。”
荀彧回头。
曹操走上前来,从怀中取出那枚白玉佩——荀彧先前送他的那枚——塞回荀彧手里:“这玉,你带着。我在前方,有将士有战马,你在许都,才是真的孤军奋战。这玉你留着,就当是我在许都陪你。”
荀彧握着那枚温热的玉佩,喉中微哽,笑了:“明公,这玉是彧送您的,就算要送,不应该是您送新的玉佩吗?”
“我只有你这一枚玉,再没有旁的了,你这枚独一无二。那就当是我再借你的。”曹操也笑了,笑得爽朗,“等我回来,你再还我。到时候,我要你亲自系在我腰间。”
荀彧无奈,只得收下。他上了轿,掀帘看时,曹操还立在雪中,双手叠着,像那日在洛阳袁绍府外一般,目送着他离去。
轿子行出数步,荀彧终于掀开帘子,冷风灌入,他却探出头去,对着雪地里那个身影,轻声说了一句——
“孟德,保重。”
曹操听见了,立在雪中大笑起来,笑声在空寂的许都街道上回荡。
数日后,曹操率军北上。
许都城外,百官夹道相送。荀彧以尚书令的身份站在最前,着深蓝官服,腰悬白玉,面容沉静。曹操骑马而过时,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荀彧身上,二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曹操一夹马腹,大军浩荡北去。
荀彧站在原地,直到烟尘散尽,才缓缓转身,对着身边的钟繇、程昱等人道:“回尚书台。从今日起,许都的每一份粮草、每一道军令,都要认真关照。”
钟繇应了一声,却又低声问:“令君,董承那边……”
荀彧脚步未停,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他若安分,便让他安分;他若不安分——许都,是明公的许都。”
程昱在一旁听了,嘴角微扬。他看了荀彧一眼,心道:文若这个人,平日里温润如玉,可真到紧要关头,比谁都狠得下心。
而荀彧心中所想,却远比程昱所料的更为复杂。他回到尚书台后,独自坐在案前,从袖中取出那枚白玉佩,放在掌心。玉是温的,像曹操握着他手时的温度。
窗外,许都的梅花已经落尽,春意渐浓。
官渡之战,即将拉开序幕。而他荀彧,将在这座城里守住最后一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