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长生很痛苦》山境

3、阴郁之人 从坐上

　　从坐上车直到达到目的地，沉艾都没说过一句话。百允笙坐在副驾驶上，一路和司机闲聊，什么家常、热点新闻、小吃，无所不谈其及。

　　看着聊得很开心的俩人，沉艾心里倒是很平静，潮湿的衣服贴着肌肤，那种不冷不热潮湿的感觉分散了她大部分的注意力。

　　等下了车，沉艾邀请道：“上去喝杯热水吗？”
　　“当然了。”
　　“我住八楼，走楼梯的。”沉艾先打预防针，以防对方爬楼的时候心情烦躁，程识识每次和她上去，都要吐糟一番。
　　“我的腿不光是长来看的。”百允笙扯了扯裤脚，露出半截纤瘦洁白的小腿。
　　沉艾走进楼道里，百允笙紧随其后。楼道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新的盖住旧的，更新的又盖住新的，层层叠叠，但很少有人会去阅读。

　　百允笙注意到了这些广告，走走停停的看了一会儿，遇到感兴趣的，还会念出来和沉艾分享：“孩子学不好怎么办？树人西街找……找…无痛人流，首选……什么人民医院…防真女友热线电话1870……老公包……”
　　“允笙！”前面的沉艾忍不住制止。
　　“啊……抱歉，顺着念过来，没注意内容。”
　　“其实也没事，你喜欢看的话，可以拿手机拍照回去慢慢看的，从一楼到三楼都贴有。”
　　”这是个好主意。”百允笙赶上沉艾，伸手摸了摸她湿透的衣服：“天哪，我还在这里拖时间，忘了你还穿着湿衣服！”
　　“……”
　　百允笙拍了拍额头，似还在懊恼自己刚刚的行为，然后俩人急急地跑向楼上。

　　等到了地方，开了门，沉艾随便拿了身衣服就开始换，百允笙背对着她问道：“暑假有什么安排吗？”
　　“还不太确定。”如果回去的话，可以帮家里人忙忙农活，喂喂牲畜，分分负担；如果留在县城打暑假工，可以挣挣学费，也算是帮家里减负担。

　　但问题在于，短期兼职很难找，而且工资还很低。

　　沉艾换好衣服，俩人对坐着，中间有一张书桌隔开。百允笙用手翻了一下桌上的试卷，又看到旁边放了几本小说，有大众熟知的世界名著，也有几本薄薄的，一看名字就很“言情”的小说，它们的页面都很新，基本一遍过后，就没再被翻起。

　　百允笙挑起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小说：“这讲的什么？”
　　沉艾确认了一书名：“识识来这里玩的时候放的，我不怎么看。”
　　“你不喜欢这类小说吗？”
　　“以前有看过，后来免疫了就没再看。”
　　“那你觉得这一类小说怎么样？”
　　沉艾没想到百允笙竟然会对这种小说感兴趣，于是问道：“你喜欢这类小说？”
　　百允笙摇摇头：“不喜欢，只是想听你说说而已。”

　　沉艾看看窗外又看看时间，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也不知道百允笙要什么时候回去，只是这湿透的衣服可以换，头发却换不了。齐肩的短发就这样湿漉漉的耷拉在耳边，实在是不舒服。
　　“要不，你先坐着，我去洗个头。”沉艾开口。
　　“嗯，你去吧，我等你。”

　　沉艾走去公共卫生间，接了两盆热水放在外面的洗漱台上，然后将头发打湿，正准备去挤洗发膏时，身后突然出现出现一只手，把她的头按往盆里。

　　手的力度不是很大，却可以刚好控制住沉艾想往回退的念头。
　　“你后脑还有一块没打湿，我帮你洗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百允笙道。
　　沉艾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于是百允笙拿起盆里吸满水的毛巾，把沉艾的头发打湿，接着是洗发膏、护发素、最后冲洗干净，用干毛巾把头发裹起来。
　　“还差最后一步就完美了。”百允笙看着被包裹住的头发，像是在看一件由自己完成的艺术品一样，满满的成就感。
　　百允笙拿起吹风机，开到最小的一档，慢慢的给沉艾吹着头发。
　　“你发质很好，天生的吗？”她问。
　　“算是吧，我不会花太多时间去打理它。”
　　“不过，你的洗、吹能力不错。”沉艾道。
　　“我还能剪呢，毕竟是自由职业者，什么没做过。”这话若是常人说了，可能听起来会很苦，但百允笙说出来，就没了那种苦味，而是一种云淡风轻的陈述感。

　　等弄好了头发，沉艾这才突然想起，午饭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了。虽然肚子没那么饿，但一日三餐还是得顾全，晚上疯狂补食对胃不好。
　　“一起吃个饭吧。”沉艾提议，为了以防万一，她补充道，“如果你不着急的话。”
　　“你买单的话，我不着急。”
　　“我请。”
　　“好！”百允笙爽快答应。

　　俩人下楼时，百允笙还真拿出手机去拍墙上的小广告，这举动有些出乎沉艾的意料，毕竟她只是随口建议，哪里想到百允笙还真的去实施了。

　　此时，楼下传来脚步声，百允笙正认真的拍着照，完全不关心是否有人上来，她这非同常人的行为，是否会被认为很幼稚。
　　沉艾看到爬上楼的人是和自己一层的租友，于是向他打了声招呼。

　　“你在这……干什么？”那男生问道，男生是私立学校的学生，想来家中应该也有些钱，却不知为何会住在这等简陋的地方，期间和沉艾谈过几次话，两人对彼此也有些了解。
　　“我等她。”沉艾指了指还在认真拍照的百允笙。
　　“哦……不好意思。我以前都是看见你和另外一个女生在一起。”男生歉意地解释道。
　　百允笙终于肯收起手机了，她走过来对男生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你好，我叫百允笙，是沉艾的新朋友。”

　　男生看向百允笙，愣住了那么一会儿，也不知是错觉还是精神恍惚了，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百允笙像自己认识的一个人，不过，她们不是外在相似而是内在气质和某种道不明的关系。
　　他回过神来，咳嗽了一下：“我叫何民卿，很高兴认识你。”

　　其实男生不知道，就在他思索的这短短几秒里，百允笙也在思索着他。

　　这男孩面容苍白，身材清瘦，眼神仿佛失去了灵气，在如此青春的年龄，却一点活力都没有，如果说身体有疾，也不至于连人的精神也被完全剥夺了去。
　　“虽然我们第一次见面，但我还是想冒昧的问一下，你看起来气色不是很好，是身体原因吗？”
　　“嗯，我心脏和胃都不是很好，所以常年吃药。”何民卿回答。

　　沉艾对这一回答却有些怀疑，她向前一步，靠近男生，质疑道：“你确定吗？真的只是身体问题。”
　　“我自己我还不清楚吗。”话虽如此，何民卿眼神却飘忽了那么一下，明显有一瞬间的慌乱：“我先上楼了，祝你们玩好，日后再见。”

　　沉艾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有些不明所以。这两人的谈话，好似暗藏玄机，可她却什么也分析不出来。

　　俩人出了楼道口，沉艾直接带着百允笙去了街下的一家小饭店。
　　俩人一进去，老板娘就热情的安排她们坐下，问沉艾道：“想吃什么？还和之前一样吗？”
　　“嗯，两份豆腐花，两份青椒肉丝盖饭。”

　　老板娘转身去炒菜，百允笙坐在位置上粗略的观察了一圈，沉艾明显经常来这里吃饭，都被老板娘面熟了。店内陈设简单却很齐全，桌上放着一小壶茶，几个纸杯和一碟脆脆的炒花生，细节不错。

　　沉艾倒了一杯茶推给百允笙：“不苦，可以喝喝试。”
　　百允笙轻轻抿了一口，点了点头，赞同沉艾的说法，但也没有多说话，这多少不符合她的性格。
　　“你消失的那两个多月，是追踪霜尔去了吗？”沉艾问。
　　“是，也不是。”
　　这说了和没说一样。

　　外面大雨早已停歇，街道上还是一片潮湿。老街上行人三三两两，小商贩推着车开始吆喝，并没什么特别的事物值得一看。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菜便上桌了。等吃完了饭，付了钱，百允笙说自己有事情，便打车离开了。
　　沉艾独自上了楼，身边突然没了人说话，她有些不习惯，不过也没过多久，就又恢复往日的感觉。
　　真是奇怪啊，明明只是一个见过两三次面的人而已。像程识识，这么多天没联系自己，也没觉得有多想念，只是偶尔想起她的迷惑行为，会忍俊不禁。

　　到楼上时，何民卿正背对着沉艾，靠在阳台吐出一圈圈的烟雾，沉艾隔着那么点距离，不免被呛道。

　　她没想打招呼，就直接进门去，门锁还没打开，却听见何民卿传来了一声咳嗽，沉艾侧头看去，何民卿的烟已掉落在地，整个人蹲在地上，右手扶着栏杆，左手捂着胸口，脸色很是痛苦，接着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你怎么了？”沉艾迅速的跑过去，她第一次见何民卿时，他穿了身白衬衫，一只手夹着香烟，给人一种随性潦草的感觉，但只要多看他一眼，就能察觉到他身上透着的病弱的气息。

　　“药……”何民卿指向自己的房间。
　　“书桌上放着的白罐子和塑料袋装的药……拿给我……”说完，他又咳嗽起来，身体剧烈颤抖着，沉艾一刻不敢耽搁，马上跑进去拿起桌上的东西，顺手拿过一瓶水冲出来递给何民卿。何民卿拿过那些瓶瓶罐罐，手抖得厉害，药还弄撒了一地。

　　他吃下药，仰头吞了一大口水后，终于停止了咳嗽，直接瘫坐在地，背靠栏杆，好像很是疲惫。

　　沉艾不放心的在旁边等了好一会儿：“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是病发了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我吃了药休息一下就好了，只是肺对药免疫了，总是咳嗽。”
　　“肺不好是因为吸烟吧。”沉艾半开玩笑。
　　何民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谁知道呢。”

　　沉艾腿蹲麻了，于是扶着栏杆站了起来，看了看楼下老街形形色色的行人，他们是否也过得如意呢？

　　晚上的时候，沉艾才发现自己发烧了，于是吃了几片退烧药后，感觉困意来袭，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沉艾打电话回去和母亲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母亲对她的决定表示赞同，但还是说出县城里短期兼职很难找，那些太过劳累的工作不建议她去做。

　　沉艾出了门，打算去找兼职。何民卿又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抽起了烟。他听到开门声，自然的转过身来，和沉艾问好。
　　“早上好啊。”
　　“早上好啊，已经放假了，你不打算回去吗？”沉艾需要兼职挣钱和积攒经验，但何民卿不需要，放假还不慌不忙的留在这里，要么是有事情还没处理完，要么是因为家里原因，不想回去。

　　“明天吧……或许”何民卿不太确认。
　　“明天？”
　　“后天吧……也可能。”
　　沉艾摇了摇头，看他眼睛浮肿无神的样子，一定是昨晚又没睡好：“你最近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失眠而已，午觉都可以补回来的。”何民卿对沉艾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沉艾看他不愿多说，也没追问。
　　“再过四五个小时，你就可以去补觉了。”
　　何民卿笑了笑，看向沉艾：“你什么时候回去？”
　　“这几天可能都会在这里。”
　　“那很抱歉了，有的事情可能会对你造成心理阴影。”
　　“嗯？”

　　沉艾觉得他有些奇怪，但一时又说不出来是哪里有问题，可能他哪里都有问题，只是沉艾赶着去找兼职，没有再继续聊下去。
　　她从八楼走到一楼，速度不急不慢，花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

　　出了楼道口，因为现在刚过七点半，街上的人并不多，大多是小商贩和少许的过路人，街道还算安静，但突然，楼道侧旁的小道传来了一声尖叫，立刻就吸引了周围的人，他们纷纷丢下手中的事情，走进小道一探究竟。

　　沉艾皱了皱眉，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不去凑热闹，人们总是把很小的事搞得人尽皆知，应该过不了多久，她就能从别人的闲聊中得知答案。

　　“在前面那条小巷……”
　　“打救护车了没？”
　　“超市老板打了，你不要去看了，很吓人的，一大滩血，手都摔折了……”
　　“哎呦，现在的年轻人是怎么了，有什么想不开的。”
　　常在附近卖手抓饼的大妈刚从小巷出来，就遇上一位想凑热闹的路人，于是惊魂未定的大妈推着车和这位路人聊了一下，语气除了明显的惊恐外还有些许惋惜。

　　沉艾听到二人的对话，突然想到什么，但她不敢相信，于是大步的走向巷子，连大妈的劝阻声，都没有听进去。

　　沉艾刚一转角，却有人突然的挡住她的视线，阻止了她的脚步。沉艾微微抬头，发现这人是百允笙，还没来得及说句话，百允笙就把她拉离小道。

　　她们站在街边沉默着，看着先后赶来的救护车和警察，但没过一会，救护车就空手离开了，何民卿五脏六腑早已被震碎没了呼吸。警察把尸体装进裹尸袋，拍照取证，一番操作过后，这才走出来。
　　沉艾看着警察把裹尸袋抬走，心中有些悲凉。如果，她再多呆在阳台几分钟，如果她不那么着急找工作、如果她能多与他谈谈……可惜……

　　百允笙的视线看向那条小道，因为视角原因，只能看到小道外的一些物体，但她还是一直盯着，像要看穿什么。
　　沉艾转头去看她，却被百允笙的神情惊到，她和何民卿不过是一面之交，怎么反应好像比自己还大。

　　是被吓到了吗？

　　沉艾刚想开口安慰几句，却见百允笙流出了鼻血。
　　“你流鼻血了！”沉艾掏出纸。
　　百允笙擦了擦：“不好意思，最近有些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