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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1、君心比己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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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相吓得郑侍郎瞬间脸色惨白,懊恼的只想打自己两巴掌,自己刚才想少了,裴七要置君王于不义,君王赞成接纳,这是显而易见的,自己没有说错,可这个话是不能说的,想都不能想,现在要如何辩驳呢?他是没有急智的人,现在看看讲刚才与自己同盟一例攻击裴七的,不是已经沉默不再出言,就是已经跪在那里,等待被拖出去严办,自己呢?完了,一个42岁的吏部侍郎呀,大好的前程等着他,自己今天怎么就没有管住嘴呢---
男人缓缓的跪了下去,颓然的瘫在了地上,郑家这一辈儿里唯有两人能支撑一下门庭,一嫡一庶,自己作为嫡子,又是在京中,已经爬到了正四品寄禄官,总比现在还在地方辗转任职的庶弟前程更加远大一些,就算今天上朝之前,他还在畅想着最晚明年再往上走上一步,可是这一步却踏空了去,他甚至不一定能保住现在侍郎的位置,徐相已经出了头,那明天看中自己位置的,包括在场的这些就会急不可耐地撕咬上来,直到把自己撕碎为止,他抓住自己的衣领,呼吸困难几乎晕厥,然而,无人在意---
好话是得有人去说,也很多人只愿意说好话,可是裴东锦自己知道,除了谢相徐相这样能奉承皇帝的,也要有自己这样的做为装饰,这十几年来的御史哪里还是御史呀,奉承的比那些边缘的柴氏宗室还要殷勤,一个刺头也好,做一个酷吏也罢,重要的是以君心比己心,这是能说的话,可是,自比帝王去反揣测己心刊己行,这话不能说。
“徐相所言极是,臣虽是微末小官,以纯诚之心侍奉君王祖父自小教导过的,怎么敢在御前不谨慎行事,又怎么敢把什么脏的黑的都拿到官家面前来说,陛下放心,诸位上官同僚放心,这位董举子的银子,确实故事很多,但---微臣以性命担保,世间没有比这些更干净的银钱了。”
前几年宗室当中皇帝和安王相当亲近,无论是内围之事,还是朝堂之上,那些不能说,不方便说的,都是和安王暗中商议的,裴东锦反复推演了很多遍,到底是因为安王有了别的心思,才不能把话说到皇帝心中去,每一个劝谏都能被采用,还是因为自己上一世已经知道他与景福王之间的关系,又知道最后的结局,才会先入为主,无限放大皇帝与他的疏远,仔细想过之后,他确定,起码是九成确定,皇帝虽不如先帝,洞察臣心,可是谁与他不亲近了,多多少少还是有所察觉的,剩下的又都是各自站好队的相关利益者,近几年,他真是有话不能说,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这话说的有意思,什么叫做世间没有比这更干净的银钱,难道---谢相几乎笑出声来,他今天真的是要把三皇子最后一丝希望都洇灭了,这样一想也释然了,他既然不肯归顺于他们去做着贬损踩踏三皇子的事儿,也算是殊途同归,那就暂时放他一马。
下朝之后,没有任何一个人和裴七走在一起,当然他也并不在意,最近到董举子进京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在明面上为难自己,这一两年二三两位皇子也不会为难柴溪生意,然而大家心知肚明的是,只要他稍稍羽翼丰满,能够把所有的生意带上正轨,那就是收割的时候,他们不只是会伺机而动,抢夺强占,更会给柴溪安上无数罪名,历史已经多次证明,包括陶朱公,包括范蠡,能保住命的几乎没有,那些说他们已经归隐得到善终的,不过都是野史传言罢了。
刚出宫门,徐相就在七八丈的地方喊住了他。
“七郎慢行。”
裴东锦走得很慢,徐相虽然喊住他了,然而并没有加急脚步,裴七也没有回走几步去接他,他就半扭着身子,看着徐相一步一步的走过来。
“唉,老了,老胳膊老腿儿没有原来灵活了,从议事殿到这里,这几步路就比别人费了太多的劲儿,你看看,大冬天的,我这一脖子的汗呀。”
“徐相说笑了,徐相比谢相还小上几岁呢,依下官看徐相老当益壮,怎么就开始服老了呢。”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缓慢的往前走着,徐相上下打量了裴七一眼,欣慰的眯起了眼睛。
“话说先帝在的时候,到了我这个年纪,是可以乘轿撵出入宫廷的,正好本朝的老臣不多。”
这话说的就更有意思了,裴东锦以同样的微笑回给他。
“官家并不是师先帝,而是一步一个脚印的学着他的祖父,可是雪地里的脚印。前面一脚踩过去,后面只是会压得更实而已,可却都忘记了,雪还在继续下着,很快就会覆盖,下面的脚印就再也不在了,整片雪地看上去平整无比,到底前面那个脚印有没有印下去,后边学的那个脚印有没有盖上去,就只看后面那个人说了。”
徐相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你还是随了裴相的,你和你大哥几个人当中,你最像他,可是你知不知道,今天你做的所有选择,就注定了你要走一条荆棘遍布,甚至没有一个盟友的路,你想好了吗?”
自从上回在皇帝面前他替自己说话,就已经传到了裴东锦的耳朵,这是第三次了,裴东锦不是不知道感恩的人,尤其是在此时此刻,他几乎堵死了所有人和自己站在一起同路的可能,甚至是让他们中立都有可能做不到,作为那时候还精神矍铄的次辅大人,并没有没有说错,他确实是老了。
“下官身上背着祖父的政见,背着父亲的命,背着我裴氏全族不没落的希冀,我想了七八年,我真的是无路可走。”
裴东锦倒是淡然,可是徐相的眼睛红了又红,他微微仰脸,深吸了一口气,自己入仕的那一年,先皇刚刚封了太子,卢相以20岁之身与国子监祭酒一起主持大考,算是自己的座师,一路从偏远小镇,考到了京城,偏偏在殿试的时候那一篇策论触怒了龙颜,现在犹记得自己当时腿已经抖的跪不住,记得自己的嘴唇说不出半句解释和辩驳的话,先帝明明是垂目看着自己,可他就是知道触怒了那位,你写的是什么呢?现在想想,后怕不已,他写的是君权过剩,假如碰到了一位并不圣明的储君,必然会造成整个朝廷的崩塌,无法更改,无法纠错,他甚至隐隐的提到了要做一个备选---哎,少年意气,初生牛犊,实在可笑。
后来入仕多年,自己与裴相提及此事,一个劲儿地摇头自嘲,可是裴相并没有笑他不自量力,也没有笑他异想天开,反而是仔细斟酌着他当时的文章,叹声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