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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障目 ...

  •   汪耐玉淡漠如尘,任堂中喧声贯耳若擂鼓,他自岿然不动稳如山,更遑论分出眼神来瞧这浊世浊人。

      曦光朗朗,挣破一触即溃的油窗纸,一寸寸攀上汪耐玉的面庞。他冷硬的下颌线在柔光映照下愈趋朦胧,神色也于影影绰绰间显出几分异样的沉静来。

      江寄鸢晃神一瞬,随即从他精光内敛的眸中品出了义无反顾的决然。不待多想,躯体已早一步做出反应。她轻轻摆首,眉心也不自觉地蹙起,劝诫之意尽然显露。

      奈何前情纷杂繁芜,汪耐玉腹中一番天人交战,心绪已是层浪激荡,确无闲情理会周遭迷蒙的暗示。

      “恩令兄果然不同凡响。”汪耐玉话音稍顿,深深睨了魏藻德一眼,微扬的唇角盛了三分讥诮,“出乎其类,拔乎其萃。文思如此,韬略亦然。想来这世间诸事,莫有能难住恩令兄的了。”

      竹矢在手,汪耐玉也未急于投掷。他一面反复掂量着掌中物什,一面横眉扫视诸翰林的情态。一时之间川渟岳峙,眼风所掠之处俱是一阵毛骨悚然,众人惊悸之余,皆笃信他心中暗藏杀招。

      浪壶虽称不上容易,却多为运道使然,故而仅是倚杆中得筹最少的一种。现下汪耐玉尚有赢面,众人却皆盼他落败,自然少了决一胜负时应有的热闹。

      箭矢脱手的刹那,本就凝重的空气更是停滞住了。竹箭轻盈,直冲斜前方而去,伴着众人惊异的目光跌入魏藻德跟前的铜壶,不偏不倚地靠上壶壁。得益于轻重合宜的力道,竹矢此刻余力耗尽,正正卡入壶身而未有弹出的态势,如此纹丝不动,已成抵赖不得的倚杆。

      “龙首!”听得司射高呼,众人惊惧更甚,这才注意到竹箭箭头竟分毫不差地直指魏藻德,确是世所罕见的龙首。若非投错了壶,这必是为人称道的完美一箭!

      “这……”司射早已看傻了眼,好半晌才惊觉失言,只敢匆忙一瞥魏藻德的脸色,便恹恹垂下了脑袋。

      “到底是恩令兄技高一筹。”汪耐玉略一抱拳,是解围,也是暗讽,“耐玉……甘拜下风。”

      此言语调虽平,却任谁都能咂摸出点争锋相对的味道。就如那支破空而出的箭矢,携着露骨的凌厉,带着箭主淋漓尽显的意志,以摧枯拉朽之势捣毁那套被众人默许的规则。

      “师弟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我便以这一联相赠吧。”魏藻德眼底的笑意逐渐散去又再度蓄起。威仪被旁人触及固然恼火,可总归是他胜了不是?他缓缓张口,意味深长地吟道:“润泽以温,滴露玲珑佩瑶光。”

      江寄鸢闻言怔愣了片刻,那个潜藏在记忆深处,如梦魇般挥之不去的名字已是呼之欲出。她暗暗攥紧了拳头,神色亦闪动了一瞬,好在无人留意候于一侧的小人物,倒是让她顺利遮掩了过去。

      再看周遭纷呈的面色,若有所思的有之,不明就里的亦有之。哪些是晓得观时事而通时局的,哪些是揣着糊涂混日子的,当下瞧去可谓是一目了然。

      汪耐玉显然属于前者。他微拧了拧眉,素来澹泊的眉眼竟染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怏然。这般深思片刻,他仍不敢也不愿去对这张机设阱的上联:“耐玉才薄智浅,学识不及恩令兄十一,如今力有不逮,恐是难以从命了。若有忤意扫兴之处,还望诸君见谅才是。”他深深一揖,久久未起,“这罚酒我还算饮得,便当博诸君一哂了。”

      江寄鸢低垂着眉眼,尽力将自个儿隐于人潮。她躬身行至案边,眼疾手快地接过了斟酒的活计。手心汗涔涔得难受,与瓷器相接之处更是滑腻异常,她却将酒壶托得稳当如故。若有心细之人探看,必能从她泛白的指节和那半满不满的杯中醁里瞧出蹊跷。

      饶是江寄鸢已竭尽所能,这份隐秘的回护于汪耐玉而言也不过聊胜于无。十盅烈酒入喉,立时灼得他嗓子眼生疼。那簇“火苗”一路顺着脉络烧至心底,血液滚滚,亦为之沸腾开来。汪耐玉却仿若未觉,只闷声将一杯杯烈酒尽数饮下。

      酒令行过一转儿,再添几句心照不宣的闲言,这场同年会才算“兴尽而止”。

      待到众人尽散,筵宴残景便只余汪江二人连同一屋子的狼藉。汪耐玉好似醉得不轻,这时正毫无仪态地伏于案前,口中还不时吐出几句听不明白的醉语。

      江寄鸢颇有些无奈,正欲唤陈名夏入内收拾残局,却冷不防被身侧乍然睁眼的汪耐玉吓得打了个激灵。

      “方才多承江娘子美意。”汪耐玉口齿清晰,听来并无含混之处,哪还有醉鬼的模样,“魏藻德听多了恭顺之言,向来容不得忤逆之举,娘子既无权势傍身,又无良策破局,日后便万不可如今日这般涉险了。”

      “原不过举手之劳,汪郎君多礼了。”江寄鸢微微欠身,顺势放低音调提醒道,“今日这对子,只怕刁难郎君还是其次,首要是为党同伐异。魏藻德阵营分明,郎君与他既无弥合可能,还是早做打算为妙。”

      “我本就孑然一身,荣辱无关他人,何须宥于这些弯弯绕绕?”汪耐玉蹙了蹙眉,语调隐隐有些不耐,“何谓打算,我根本不想明白!”

      “借力打力而已,并非让郎君为人附庸,更不至泥足深陷。我如此说,郎君可听懂了?”江寄鸢不知何处犯了他的忌讳,只得先软下态度来,“同郎君指个明路吧,此间主人,便是东林党。”

      “如姚先生一般光风霁月不好吗?”汪耐玉似被惹急了,已显出些许咄咄逼人之态,但他理智尚存,自然发觉了江寄鸢身上的诸多疑点,“你究竟是何人?”

      能解出魏藻德的隐喻,且深谙朝中党争的,如何会是一个寻常乐伶?

      江寄鸢沉默良久,久到汪耐玉已认定她哑口无言。她紧盯着盎然的窗外,眸中静静淌过一抹夺目的光华,那样转瞬即逝地,被渐渐蒙起的水雾化得无影无踪。非但如此,随着水雾缓缓淡去,竟连往常悦动着生机也一道褪尽了。

      “一个在泥沼里企图自救的愚人罢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就像是将要耗尽生命之源的鱼,怀着一份病态的颓然,无力地辗转,辗转,又辗转。

      汪耐玉觉察到她纷杂的心绪,一时间却也无从安慰,故而只是默然以对。

      “至于姚祭酒——世人眼中的德厚流光,皆不过是一叶障目!”江寄鸢说得咬牙切齿,饱胀的怒意渗出字里行间,反倒比好言好语更显真实。

      可汪耐玉如何会信?他强压下拍案而起的冲动,驳斥之语却已破喉而出:“你说这话,可有凭据?”

      “我本不欲告知你的,只因他于你,是高风亮节的师表。”江寄鸢双睫颤动,又陷入了短暂的缄默,她望向汪耐玉的愠容,似于心不忍般长吁出一口气,“殿试放榜当日,奴家初入京都,曾在钱氏布庄门前遇上过姚祭酒的官轿。彼时不过酉末,直至奴家与姚祭酒戌时六刻再度相遇于粹锦楼下,中间隔了半个时辰又两刻,未免过于久了……”

      “先生必然是被不便言明的公事绊住了脚程,难道这便给了你心生恶意、胡乱抹黑的由头?”汪耐玉不待她说完,已急急出声辩驳。

      “郎君稍安。”江寄鸢顺了顺思绪,“那日姚祭酒口中有意赠与夫人的布料,便是同我今日所着一般无二的鲛绡。此物质地特别,更难得的是巧思暗藏,置于光下可辨一株规整的兰草。我曾向布庄主人打听画稿由来,他支吾半晌不肯作答,只说是某位文生为博夫人欢心之作。”她稍一停顿,又补充道,“自正德以来,写意花鸟逐步坐大,院体画则几近没落。姚祭酒绘制工笔竹简作为家族徽印,足见他对院体画颇具感情,必属当世寥寥工笔画者之列。这个中内情,你应比我更为清楚。”

      “先生与工笔大家吕廷振同出明州府,自幼多有推崇,因而承袭了两宋院画的工整妍丽。”汪耐玉将那兰草印记细细端详了一番,虽无法认定出自姚潜之手,但风格的确趋近:“娘子的意思是,鲛绡是姚先生为他夫人所制?”

      “是,但也不全是。”江寄鸢分明未露辞色,落入汪耐玉目中却莫名阴恻恻得可怖,“既为画稿绘者,何故还要按时哄抢?他与夫人素有鹣鲽情深之盛誉,又何故遮掩宠妻行径?何况姚祭酒之妻,可是恨透了兰花的!”

      汪耐玉被她的连珠炮轰得瞠目结舌,但内心深处的崇拜与信任自然不会轻易瓦解。他一面疑窦丛生,一面却在反复提醒自己鲛绡未必出自姚潜:“你怎知姚夫人不喜兰草?”

      江寄鸢微一愣神,唇角荡开一道寒气逼人的冷笑:“郎君若不信,自去探问便是。”说罢,她背过身去,显然不愿再多谈此事。

      汪耐玉便也知趣地同她道别。他心中揣着急于求证的事儿,脚步也就格外急促了些,一反平日里的温润模样,风风火火地直奔钱氏布庄而去了。

      钱氏掌柜见有客来,那可是满脸堆笑,生怕不够热切送跑了主顾:“客官来得可算赶巧,小店今日新上的鲛绡还余下最后一匹,足见同客官缘分极深。您看……不如讨个好意头,买去送与心悦的娘子可好?”

      汪耐玉本想直截了当地拒了他,话到嘴边却临时起了更妙的主意:“鲛绡还有卖不出去的时候?”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戳了掌柜的痛处,便只余下叫苦不迭的牢骚了:“街坊邻里的胃口全让半年前那兰草鲛绡养刁了!客官瞧瞧我这店里现存的货,不过是比当初少了个拓印,质量可也是一等一的。若只是价钱打些折扣我也能忍,哪知竟被无知小儿斥为次品。这生意,真真是做不得了!”

      “这好说!”汪耐玉一拍掌,登时换上了一张高义薄云的脸孔,“我先生是明州一带小有名气的画者,恰有一幅笔法玄妙的牵牛图,我看就极衬这鲛绡。”他拍拍胸脯,面上露出志得意满之色,倒真像有那么回事:“掌柜放心,有我做说客,必是亏不了你的!”

      掌柜面上的笑意透出三分牵强,一时竟辨不清他是真缺根筋还是寻衅滋事:“多谢客官!可这牵牛花怕是不合贵人们的喜好。须如晁先生所绘兰草那般的高雅之物,方能招揽雅客。”

      晁先生?汪耐玉心中一咯噔,这“姚”字取“兆”,“潜”字取“日”,合在一起可不就是一个“晁”字么?

      “倒是我思虑不周,竟忘了贵女骄矜。”汪耐玉佯装无事,只继续套他口风,“京中各家的夫人姑娘都偏好什么?我可去先生那比着样子找上一找。先生花鸟鱼虫皆有涉猎,或许能有所获。”

      “众口难调,还真是不好说,但总归逃不过那些个或富贵或脱俗的。”掌柜答得悠然,对自家主顾的喜好可谓是如数家珍,“小店常来的主顾里头,城北宋家夫人独爱杜鹃,城南杜家姑娘情钟月季,城西姚家夫人偏爱芍药,且恶极了兰花……”

      汪耐玉顿觉脑壳嗡嗡直鸣,之后掌柜又说了些什么,一概未能入他耳中。

      “咦,方才还在晴日里呢,怎就忽地下雨了?”一道惊呼有如当头棒喝,震得汪耐玉如梦初醒。逆行的他立在巷道正中,丝雨交织缠绵,顷刻间迷了他凝视前方的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伍』障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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