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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阋墙 ...

  •   “主家有令,从今日起,京都密报网悉由我来接手。恭喜姐姐,功未成而身先退了!”

      这一年来朝中形势大改。自崇祯十四年九月,周延儒在吴昌时等人的力主下起复,再度出任内阁首辅以来,江寄鸢的日子过得越发舒坦,舒坦到叫她忘却了原本的谋划。

      偶尔深夜辗转时,她也曾思索过飞蛾扑火是否值当,却不曾预想到还未觑见火光,就已被拔去了颤动的翅膀。

      “姐姐从我这儿抢走的,现在该一样样还回来了。”她听到织锦这样说,“就从这身份开始吧。顶着我的名字活了这么久,还真是委屈姐姐了。”素来顺从的跟班此刻露出了锋利的爪牙,明明尚未逼近,却已骇得她一阵脸疼。

      ”为什么?”江寄鸢自认对她还算照顾,莫说吃穿用度从未克扣,便是她有难办的心愿也会尽力满足。

      “主家起疑已非一日两日,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织锦脸上挂着恬淡的笑意,“不止对主家,便是对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姐姐也藏私不少。你明知我对汪郎君有心,还三番两次地故意支走我,好与他独处。”她努力扮演着高高在上的胜者,欲以从容的姿态击溃对手的心防。

      ”我何时支走你了?”江寄鸢猛然抬首,眼中蕴满了不可置信,“我与他统共只见过两回。第一回事先毫不知情,又何谈支走?第二回是你自己赌气离场,又怎能怨我?”

      “闭嘴!”织锦终于还是没按捺住多年来积攒的怒火,“好在如今的我已经不在意这些了。呵,什么姐妹情谊,简直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可笑的笑话!”

      江寄鸢张了张口,却发觉自己从未认识过眼前之人——如此得张狂肆意,就像骤然打开了泄洪的闸门,一字一句轰隆隆地蹦出牙缝,那样急不可耐地横冲直撞,将无厘头的宣泄发挥到了极致。她怔在当场,即将吐出的音节生生卡在了嗓子眼,一时间进退皆不是,倒把脸蛋憋了个通红。

      “说到底还要多谢姐姐呢!”她的反应似是让织锦极其称心,连话语里都多了几分飞扬的兴味,“若非姐姐当日一句‘勋贵的闲时消遣’点醒了我,我岂非要做你这个消遣物一辈子的附庸?”

      江寄鸢颓然地垂下头去,心中却有一个喷薄欲出的邪念在发声。可惜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没有人能替她收拾失控的情绪。

      “要我说,消遣物有何不好?要风是风,要雨是雨,他人随意轻贱不得,否则就是不给主家脸面。”织锦说得恳切,连其中掺杂的私欲都变得理所当然起来,“姐姐既瞧不上眼,我便费心帮你解脱,替你担下了这份苦痛。现下这般情形,姐姐可还满意么?”

      江寄鸢没有回答,只沉静地问她:“主家要我死么?”

      “到底是在主家手下办过事的人,通晓主家的脾性。”织锦的笑里透着癫狂的畅意,“可你要是死了,我又该多无趣啊!”她话音暂止,继而一字一顿地泻出更深沉的恶意:“我要你痛苦地活着!”

      “好啊。”江寄鸢的声音渺远幽邃,几近于无,“我也想瞧瞧你如何快活下去,是做困兽,还是蝼蚁……”

      织锦的神色变得古怪,她原本明丽的五官扭曲在一块儿,显出几分不可言说的滑稽来。

      “你在害怕。”这是江寄鸢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笑得自然,仿若未逢大难一般,那份随心的自信一如曩昔。

      笃定的语气,安然的微笑,无一不是激起织锦暴戾之念的利器。江寄鸢已在这一番攀扯里摸透了她的性情,哪还会坐等惊雷轰鸣,早就趁着她酝酿怒气的间隙桃之夭夭了。

      外间是久违的艳阳天,江寄鸢沐浴在秋日难得的融融暖意里,内心虽未放晴,但也不似织锦所愿般糟糕。她还真没曾想过,安定日子过得久了,骤然间成了流浪汉,反倒是释然的快意占了上风。不过这种无处栖生的落魄,却悄然间唤醒了她不愿忆及的钝痛。

      那是一个名叫郑绥的女孩,一夕间从天堂跌落地狱的故事……

      “阿绥会乖乖听爹爹的话,孝敬母亲,友爱长姐,不会给爹爹添麻烦的!”小郑绥在被接回郑家的第一日,说话做事皆是小心翼翼的。只因母亲告诫她,唯有低声下气,讨得主母欢心,她们母女俩才有好日子过。

      “好好好,阿绥是个好孩子!”郑家主母徐氏笑着说道,嘴上连连赞她乖巧懂事。

      “以后芳娘同阿绥住进来,府里也热闹一些,阿缃也有伴儿了。”家主郑继平附和了一句,又转身问大女儿,“阿缃可还高兴?”

      郑缃撇过脸去,又往徐氏身边靠了靠,丝毫没有理会父亲的意思。也亏郑继平想得出来,她比郑绥足足大了十岁,如今已在操心婚嫁之事,哪能同一个五岁小儿作伴?

      家宴办得潦草,不曾延请外人,一家子各怀心思吃了顿饭,面上端的是其乐融融,也未横生出什么枝节来。芳娘同郑绥见主母亲和,两颗心终于是放回了肚子里,想着日后不必在外飘零,喜悦之情早已溢于言表。

      芳娘紧绷了一日,困顿自是难免,临睡前哼着小调做了会绣品,不出半刻就没了声儿。郑绥见了,随手取来一旁的大氅给她盖上。这大氅是先前郑继平送二人回来时落下的,芳娘还嘟囔着明日要赶早送回去呢!

      郑绥正是心思多的年纪,少了母亲拘着便愈发大胆了。她凭着白日里的记忆进了主院,正想探探那个便宜姐姐住在何处,也好寻些物什来投其所好,哪知竟意外撞破了她同徐氏的密谋。

      “母亲,我不想嫁进姚家!那穷酸书生有哪里好?真不知你和父亲看上他什么了!”郑缃这话带着哭腔,一抽一抽地好不委屈。

      徐氏唯有劝慰她:“阿缃,姚家虽已落寞,但姚潜甫中举人呐!郑家世代从商,总不及当官体面。如今咱们是近水楼台,若等他及第,只怕要在榜下被别家捉去了!”

      “他若是不中呢?”郑缃急道。

      徐氏道:“那便让你父亲替他捐个督学做做,总归是官家夫人,委屈不得你!”

      郑缃这才止了哭:“都听爹爹和娘亲的。”

      交谈声停了好半晌,直至郑缃的呼吸声缓了下来,才听她又开口道:“那一大一小两个贱人又当如何?我今日瞧他们装得无辜,倒是像极了那故作清高的兰草,一样的虚伪惹人厌!”

      “那个大的估摸着已死了吧,小的明早发卖了便是。郑继平在明州能有此地位都依着我徐家,可没那个胆量逆我的意!”徐氏叫得猖狂,全无家宴时的贤良主母模样。

      郑绥掩住已至嘴边的惊呼,好不容易才稳下了欲坠的身形。不行!要是被发现就必然活不成了!她伏着身子小步跑动,尽力压低行走间的跫音。

      赶回小院时,芳娘还保持着她离开前的姿态。郑绥心底蓦地涌起一丝不祥,她颤抖着将手指挪到芳娘鼻下。

      她沉默了,肩头不可控地耸动着。娘亲并非睡过去了,而是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事实摆在眼前,再容不得她不信。

      她甚至不知是哪步出了问题。

      逃!冷静下来后,郑绥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她什么都顾不上拿,却也没找到出府的路。府门落了钥,府墙又太高,她甚至找不到一个足够大的狗洞。绝望袭来,霎时便将这个五岁的孩子侵吞了。

      曙光登临,她还执着地蹲在墙边,不管不顾地,妄图用手刨出一条通向希望的路径。

      徐氏找到她时,也被这孩子满身满脸的污泥惊到了,但她显然更怕郑绥知道了什么:“阿绥,告诉母亲,你这是在干什么呀?”

      郑绥自知错过了逃跑时机,可昨晚偷听到的,却只有烂在肚子里这一种选择:“娘亲,叫不醒,他们说,要挖个洞,埋起来……”

      她虽说得断断续续,倒也是受惊后的正常反应。徐氏安下了心,也不乐意再装关爱庶女的嫡母,只吩咐身旁的嚒嚒:“给她梳洗一番,送去天香楼吧。”

      郑绥被送走前远远瞥见了父亲,他遥遥朝她望来,脸上是她看不懂的情绪。可直到最终的最终,他也只是沉沉叹了口气,转而毫不留恋地,消失在一片艳得刺目的芍药丛中。

      那日阳光甚好,芍药更显娇艳欲滴,就这么浓墨重彩地,刻进了郑绥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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