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肆』入瓮 ...
-
一眨眼已溜去了小半年光景，江寄鸢凭着长袖善舞的本事游弋于达官贵人之中，手段耍得心手相应，日子混得风生水起，正可谓耳目通达遍及各处，京中形势一览无余。
这日和风习习，燥郁同秋凉相抵，气候倒也称得上合宜。江寄鸢起了个大早，喊上织锦同去天地坛以北的金鱼池踏霜。
二人到时不过卯正，昏昏天幕恰破开一道柔光，层云翻卷，像用弦弓弹开的棉絮，密实而又不失绵软。周遭寂然无声，除开匆忙赶早集的过路人，只余一位倚舷小憩的碧袍文生。
江寄鸢的目光停在文生倚靠的画舫之上，语调隐隐藏着希冀：“这便是不系园了。不知是否真如庄子所言，能让人得以自在遨游。”
不系园虽称作“园”，实为一艘楼榭悉备，可在宴饮之时兼顾出游的画舫，倍受当代风流雅士推崇。它原是徽商汪汝谦在杭州府延纳名流的所在，如今被他屡试不第且又醉心诗书的友人“抄”来了京都，银子赚不成几个，却是全了会友晤谈时的风雅追求。你可别说，“赝品”虽真不了，可就凭这八九分相似的形神，也足够一解京中翘首以盼之人的馋虫了。
“这大清早的，姐姐怎么想着来此地了？”织锦扶她下轿，眼神滴溜地绕了一转儿，也没瞧出“园”在何处。至于那什么庄子之言，一概被她划作故弄玄虚之举。
“来垂钓。”江寄鸢答得不假思索，复又瞥了眼织锦，笑着添言，“替你求姻缘。”
织锦听她前言不搭后语，索性闭耳不闻，一句不信了：“姐姐的道理大得很，我一个庸人还真听不明白。”
二人自数月前那场暗里交锋过后，虽在明处如无波幽潭，“姐姐妹妹”叫得好不亲热，实则如刃利刺早已钻心而入，哪是无声无息就能剔干净的？有时痛得狠了，便不再甘于暗里腹诽，索性直截了当地呛声，大有不吐不快的意味。
江寄鸢挑了挑眉，也没有理会此刻微妙的氛围，只走上前去轻呼了一声：“船家！”
那文生悠悠醒转，乍见两个妙龄小娘子杵在跟前，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二位娘子是？”
江寄鸢笑意沉沉，口中话语轻快吐出，愉悦之情溢于言表：“是想同郎君做交易的生意人。”
文生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急急摆手推拒，面上已显出愠色：“休要戏耍我！在下还要温书，实在无余力陪娘子玩笑，亦无闲心供娘子取乐。”
“郎君适才在温书？”江寄鸢瞪圆了双目，转而轻轻颔首，好似忽而想明白了什么，扺掌惊呼道，“原来如是！必是有贵人入梦了。”她稍加停顿，压了压嗓才言：“郎君可是在虚境中得了儒学五圣点拨，抑或魁星爷许诺？可叹一枕黄粱，被奴家一搅和全落了空，也难怪瞋目切齿了。”
“你！”文生涨红了脸，已是气急败坏了，“你这分明就是胡搅蛮缠，不可理喻！”
织锦眼瞅着两人已呈剑拔弩张的态势，哪还能坐视不理，便暗中扯了扯江寄鸢的衣袖示意，却被后者断然挣开了。她只得无言撇嘴，低咒江寄鸢不识好歹。
“还不是郎君谈及交易多有推诿，若非奴家使些小计，郎君又岂愿摒弃成见细细分说？”江寄鸢笑着说道，目中盈满戏谑，“气消了么？气消了不若谈谈生意？”说及此处，她唇角轻扬，笑意渐深：“听闻今科进士饮宴不系园，当中肆筵设席、鼓瑟吹笙悉由郎君代为操办，既是如此，让奴家侍宴左右应非难事吧。”
“若为此事，还请娘子免开尊口。”文生未加犹疑，拱手以拒，“今日宴请皆是翰林，往后入阁拜相亦未可知。在下纵杂宾入内，便是轻忽怠慢了诸位老爷，若再生了纰漏，只怕你我都担不起怒火。”
“郎君恁么个伶俐人，怎的偏在此事上想不通透？”江寄鸢蹙眉轻叹，“不系园最忌童仆林立，定是乏人伺候。老爷们有所求却无人应声，那才是真的轻慢。”
文生听了神色微动，却终未松口。
江寄鸢憋了一口闷气，真不知该赞他警觉还是骂他榆木。她又倾身凑近了些，在文生耳畔小声道：“同承娄东二张社学，替复社行走，还请郎君多优容些。”
文生眸光微闪，也不敢多嘴细问，旋即应下了江寄鸢之求：“小可陈名夏，是不系园的主人。此番事急从权，便有劳二位娘子担待了。”
待到入园，织锦仍是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见江寄鸢取了几案上的志怪故事来读，便知她本就无意解惑。织锦怒意渐盛，又惯常不是肯示弱的性子，如今猝然起了脾气，也不逮着她发难，竟就不吭一声遁走了。
也不知何等的无缘无分，这头前脚方离，那头后脚便至。欠了主角，江寄鸢无处捧哏，所谓的“求姻缘”自成了戏说。
她闻得动静，舍下手中卷册抬眸探去，恰撞进一汪幽深如许的潺潺眼波中。不似初见时澄明透亮，反倒是暗浪翻涌，叫她险些溺了进去。她怔愣一瞬，慌忙撤开了视线，只做端庄模样离座欠身：“见过诸位翰林老爷。”
汪耐玉许是让泛着荧荧珠光的褙子摄去了心魄，目光未曾顾上避忌。那匹鲛绡头一回上身，不仅衬得她肤白胜雪，更往她持重温婉的气韵里添了三分殊色，直叫人心驰神往，愈发挪不开眼了。
略去四围有意无意的打量，江寄鸢扫过堂内一张张脸孔，各色情态便争相拥入目中。翰林们乍看涣散，实则隐隐以三人为尊。一位是尽人皆知的状元魏藻德，另两位不出所料必是今科榜眼与探花。此三人领着实打实的官衔，比起身侧那些刚通过馆选而未有品阶的庶吉士来，腰杆子必然直上许多。
这些同年除却受教于姚潜的几位监生外，于江寄鸢而言皆是从未得见的生人，此刻或端着阿世媚俗的明谄，或揣着掩目捕雀的暗捧，终不过千人一面，品来也就寡然无味了。
魏藻德觑了江寄鸢数眼，在触及她面庞时滞了一瞬。有些面熟是真，到底也没忆起这么个小角色，索性别过头去扮作不识。
“是教坊的江姓琵琶女。”魏藻德近旁凑上来一个有眼色的庶常，同他低声轻语道。
“这是教坊司的江娘子，一手琵琶弹得极妙。”魏藻德也乐于承情，这一开口，便又把众人的注意引回了江寄鸢身上，“今日未携琵琶来么？”
“既泛舟饮宴，必然讲求风雅。郎君们高才卓绝，凤采鸾章俱能信手拈来，而奴家所奏不过寻常燕乐，露拙是小，令雅宴落俗才是罪过。”江寄鸢答得从容，内里却五味杂陈，任她多瞧不惯旁人的谄谀嘴脸，到了自个儿身上还不是毫无二致，“斟酒布菜、研墨煮茶方为奴家本分，宴集华章自有郎君们妙笔书就，您说是也不是？”
“你这小娘子惯会讨巧。”这话让魏藻德听得舒心了，事儿自然也翻了篇，“便依你之言，先行酒令，叫才子们过过诗瘾，展展文采。”
话虽这么说，谁又敢同魏藻德争风头？在座身怀诗才的不少，此时都默契地住了嘴，反倒是汪耐玉率先说道：“雅令行得多了无趣，不若便作通令，也让我这不擅诗文的少罚几杯。”
作诗绝非魏藻德长处，往常能不在诗会上丢面，全赖射壶准头极佳。汪耐玉把话说到这份上，便是再不活络的都会顺坡下驴了。果不其然，当即就有人应和道：“拇战粗鄙，猜枚借运，还是投壶最好。”
江寄鸢对这酒令走向并不意外，倒是汪耐玉的反应属实令人费解。哪知她正欲递上眼神相询，就被那头遥遥丢来的眼风呵止了。她悻悻垂下眸去，只取了红小豆注入壶腹，又将竹矢奉于魏藻德，这才招呼早就候在外头的乐工入内。
这厢预备妥当，翰林间也已推举出一位年长的庶常充作司射。往常这可算是美差，奈何现下无人抱着玩心，多的是暗中较量之辈、从中搅局之流。譬如摆在眼前的窘局——阖场皆知第一番必以魏藻德为主，可又该以何人为宾？
好在魏藻德没存着逗弄同年的心思，只消片刻就找准了立在角隅的猎物：“同窗数载，竟未有幸与汪师弟切磋。今日便由你我开局，全当尽一尽师兄弟之谊，你看可好？”他笑得坦然，确是受人尊崇的师兄模样。
可叹，当浅薄的同门情分被拽来当作谈判筹码时，那块掩藏伪善面目的遮羞布不期然坠下，轰然砸落掌心，化作四支蠢蠢欲动的竹矢。它们虽仅为戏耍时的器具，却将要轻盈盈地袭向前方，搅弄新一阵的莫测风云。
“恩令兄之愿亦是耐玉之请。”汪耐玉定定望着手中竹矢，面上竟是悲喜全无，“那小弟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罢，他手持一矢，已摆出投掷姿态。
众人刚放进肚子里的心旋即提回了嗓子眼。平日里的汪耐玉通世故而不世故，可这一遇上魏藻德，必要的客套都被尽数抛到了脑后，如何能不让同僚惊诧？
“且慢！须先明奖惩。”魏藻德确有几分愤然，只是碍于人前未将恼意外露，“不如就由胜者出上联，败者对对子。若对不上，则饮十杯谢罪；若所答未获在座半数首肯，则罚酒三杯，师弟可有异议？”
汪耐玉恍若未闻，手中箭矢如期跃出，只听“咚”的一声脆响，已稳当当地落入壶口。他略一抬目，却不曾集焦于某处，只沉声吐出一字：“好。”
翰林们这才后知后觉地鼓掌称妙，喧嚷声霎时汇成一片，当中混上许多以假充真的庆贺，明面上确是热烈非凡。
“深藏若虚，便是指师弟这般的人物。”魏藻德低笑一声，本以为胜券在握，此刻却不敢松懈了，“仔细瞧好！”话音甫落，一支箭矢“咻”地划过，猛然穿入壶耳之中，竟是有初贯耳！
满堂轰然。
只第一箭，魏藻德就已领先十筹。若不出大岔子，以他往常的水准必然得胜。但愿那位汪姓小友懂得顺其自然，切莫无风作浪。
如此一来二往又过了两轮，汪耐玉连中壶耳，斩获二十筹，而魏藻德为求韬晦，两箭皆直冲壶口，只得十筹，与首轮战绩一合，仍是秋色平分。
众人见汪耐玉的攻势不弱反强，纷纷暗道不妙：这是真较上劲了！有少数几个坐不住的，或急得抓耳挠腮，或恨得龇牙咧嘴，或愁得挤眉弄眼，一时间可算是丑态百出。叫江寄鸢这个看客瞧了笑话，倒比场上局势更有趣三分。
两人各余一箭，胜负皆系其身。魏藻德眯了眯眼，神情多了些许认真：“这最后一矢，我先投罢。”
竹矢离手，在满座注目下径直飞向铜壶。箭头陷入壶体，擦过内壁，带起“嗞啦”轻响，却未直直坠落壶底，反倒是盘了个圈儿，最终倚着壶壁不动了。
众人屏息凝神，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澎湃——这可是当记十四筹的浪壶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肆』入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