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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画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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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究未至春深时分,失实的暖意没了当空丽日的遮掩,甫入深夜便露了真容。街巷无所滞碍,冷风穿堂而驰,扑簌簌地钻进宽大的衣袖。江寄鸢心中打鼓无暇他顾,只下意识地拢了拢外衫,又哪能阻隔得住沁骨湿寒呢?
织锦正倚在门边打盹儿,被外间骤起的动静惊扰了浅眠。她揉了揉惺忪睡眼,待定睛看清了来人,又急急迎上前去问候:“姐姐回来了?”行止一如往常,那份自然的亲近不似作伪,倒让江寄鸢的局促不安显得可笑起来。
江寄鸢秀眉微颦,面前的织锦实在陌生得让她心惊,她摆不出往常的笑脸,亦搬不出长姐的家威,只能冷面以待。
“都依照姐姐的吩咐办妥了。”织锦淡笑着,纤手已然绕到江寄鸢的臂弯之上。忽而动作猛地一滞,好似这才意识到姐姐的心不在焉般,玉指只是虚虚拢着,未曾真正搭上衣袂:“是何人?竟惹我姐姐不快!”
若至此还看不出织锦的逢场作戏,便枉费了江寄鸢的多年浮沉。而一旦抛却姊妹情分,她应付起这种场面来还不是得心应手?江寄鸢一扫乌云,唇角微微漾起弧度:“未有不快,是巧遇了你那俏郎君,正思忖着怎么说与你听才有趣。”说罢,反捉住织锦的手,与她一道迈步屋内。
“哦?这倒是奇缘了。”织锦扭头看向江寄鸢,笑容适时更深了一分,“姐姐可瞧仔细了?那人品貌可是上乘?”
“生得温文,性情也极倜傥。”江寄鸢眸色微亮,笑意渐浓,“他是新科进士,文采斐然,谈吐不凡。你是没听着他言辞间的儒雅,那真是一词一句都透着书卷香的。”
织锦瞧她目光熠熠,虽未亲见汪耐玉的风采,但到底是知慕少艾的年纪,难免心底生出向往。
江寄鸢将她的情态看在眼里,心想果然思虑再深也不能免俗。既非无懈可击,就必有破解之策。她敛去娇态,换上一副戏谑面孔:“听那宴上主客话心,料他登科后必定门庭若市,便有同年戏曰要以幼妹许之。只怕这香饽饽还未被踏破门槛的媒人掳去,就要在窝边被劫掠个干净了。”她杜撰得有鼻子有眼,倒由不得织锦不信。
织锦抿唇,低垂着眉眼一语不发。只倾身推开暖阁的门,又将被褥准备妥当。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期间只以小半边侧脸示人,把江寄鸢探究的视线遮了个严实。
江寄鸢虽未行冒失之举强探其神情,但也疑窦暗生。无论是自惭或是悲恸,俱是寻常心境,与织锦性子并无出入,无须这般小心地藏着掖着。如今欲盖弥彰、刻意行事,反倒意味不明起来。
“若能脱了贱籍,尚有一二想头。”江寄鸢不爱做自乱阵脚的事,仍依着以不变应万变的准则循循善诱,“现下你我二人身似飘萍不由己,便是有幸得勋贵许诺,亦不过闲时消遣,能有几时好?”她明里说婚嫁,暗里言当下受制于主的处境。既织锦心思重,哪有听不明白的道理?
织锦缓缓抬首,眼神平静而笃定,不知听没听进心里。好半晌她才生硬地开口:“姐姐今日怎么簪了平日里最嫌的芍药?”
“我弃它艳俗,自有人视如珍宝。”江寄鸢对织锦没有由来的发问存着疑惑,但这并非秘事,自然无隐瞒的必要,“学生出师是大喜事,为求应景,何妨簪上富贵之花相贺?”
“是啊,姐姐说得极是。”织锦闻言却是笑了。那笑带着森然,又似在讥诮,隐隐透出超乎寻常的怪诞,瘆得江寄鸢神色全失。
待再凝神细看,哪有什么森森冷笑,分明是荡漾着丝丝清甜的融融微笑,仿佛方才一瞬息的异感不过是困顿时的错觉。
江寄鸢眯了眯眼,试图在她面上寻到些许破绽,可惜目光略过之处一无所获。
“夜深了,姐姐早些就寝吧。”织锦轻轻退身出去,正欲带上门扉,临了又探首添了一句,“明儿我必让花房将那碍眼的芍药都丢远了!”
江寄鸢“噗嗤”一声轻笑,似被织锦的憨态逗乐了般,单手掩面遮去唇齿,却不防被晶亮的眸子泄露了喜悦的心绪。
明媚笑意在门缝闭合的瞬间转为漠然。江寄鸢洗去浓妆,卸下满身疲惫,沾床入梦不过刹那。可眉间化不开的愁绪与消解不尽的忧思萦绕攀缘,在辗转反侧之中悄然渗入梦境,立时搅得周天昏暗,引得汗湿衾衣。
翌日晨,江寄鸢刚用完早膳,正想拥上衾被再去会一会周公,即有不速之客突然到访。只见菱歌揣着一兜鼓囊囊的物什,还未进屋就已糯糯地唤了好几声“妹妹”,倒叫江寄鸢不好闭门不见了。
“姐姐快进来坐。”江寄鸢急忙招呼她入内,手上也不得闲,将反复相沏的沸水倒进瓷碗,惊得叶片儿四下乱窜,“是妹妹失礼了,当是我先拜访姐姐才是。”她将沏好的茶水置于另一侧座前,才笑盈盈地看向菱歌:“姐姐今日来是想闲话家常?”
“我是特来道谢的。昨儿若无你仗义解围,只怕周奉銮得将我生吞活剥了!”菱歌吐了吐舌头,眸子咕溜溜直转,那清澈灵动的气息霎时溢满了整个屋子,“妹妹这茶沏得极好,不愧是蕙质兰心的风雅人。”
“姐姐谬赞了。”江寄鸢虽笑着,但未将溢美之词放在心上。
“差点忘了正事!”菱歌一拍脑袋,这才忆起此行的目的,忙抖了抖手中的布兜,从里头取出一匹布帛,献宝似地递到江寄鸢跟前:“略备了薄礼,是京中时兴的料子,妹妹瞧瞧可还喜欢?”
江寄鸢垂眸看去,饶是在往来贵人身上瞧见过的御赐锦帛,也远没有手上这匹来得震撼。那是一条剔透轻盈的烟紫薄纱,细处泛着靛青与黛蓝的点点光华,此刻映着越过幔帷的晨曙,色泽便徐徐流窜开来,看得久了竟还有几分荧惑人心的魅力。她细细摩挲着流彩的绢布,入手是丝缕分明的滑腻质地,薄如蝉翼又绵软如絮,若拿去做一身蒲月的衣裳,必能在日头底下艳压群芳,确是可遇可不求的上品。
“姐姐这礼太贵重了。”即便江寄鸢对布料生意知之甚少,也晓得这绝非市面上的凡品,故而慌忙推拒道,“昨日不过举手之劳,有姐姐亲口答谢已是幸甚,怎好再让姐姐破费呢?”
“妹妹多虑了。这是钱氏布庄当家娘子新制的鲛绡,看似华贵,实则用料普通,只是工艺略有繁复。去店里勤些的主顾稍加小钱就能买到,是绝称不上贵重的。”菱歌又故作神秘地将它举到晨光之下,玉手点了点某处,“虽未达入水不濡,比之传闻中的鲛人织物差了一星半点,但钱氏也算聪慧,暗藏巧思补全了不足。妹妹仔细看这处,是不是隐约能瞧见一株兰花?”
“鲛人昳丽,兰草高洁,是好意头。”江寄鸢循着纹路,当真勾出了兰花轮廓,那一瓣瓣拓得写实,依稀可见原稿笔力不凡,“钱氏布庄为买这画稿费了不少功夫吧?”
“倒未曾听闻。”菱歌摇了摇头,“不过昨日哄抢一空的场面传得神乎,据说王侯贵胄府中也囤了不少,指不准翌年能成皇商呢!若能得此机缘,便是花再多银两也值当。”
江寄鸢心头一紧,潜藏深处的记忆纷纷涌了上来,有远的有近的,有完备的有支离的,似乎将要拼合成链条,却又丢失了最最重要的一环:“昨儿钱氏布庄可还有新上旁的布料?”
“妹妹怎么犯傻了!有这鲛绡在,还有何物能抢它风头?钱氏绝非无脑商家,定然深谙此道。”菱歌正说得激越,不知为何突然没了之前的伶俐劲,只再轻声嗫嚅了两句,“我是没瞧见,可替我买鲛绡的人见着了,你可别不信。”
“信你便是。”江寄鸢瞧她双颊绯红,心中已隐有猜测,嘴上还不忘逗她:“我说怎的刚到手中就巴巴送我这来了,原是鲛绡轻而情义重啊?”
“没……没有的事!不说我了,反正三言两语也说不明白。倒是那个与你同来的织锦,她可是个心思多的。”菱歌有些不自然地低咳了一声,继而收了收咋咋呼呼的性子,面上竟显出几分郑重,“我方才路过花房,听她对花农呼来喝去的,哪像是初来乍到的乐伶,俨然将自个儿当成此间主人了!”
说到此处她忽地一顿,似是为江寄鸢愤愤不平,连语调都急促了起来:“这便也罢了,偏她作威作福时句句冠着你的名招摇,生怕旁人不记恨似的。妹妹新至,即便不求善缘遍地,日后也要在此长久过活,可别平白因她落了恶名。”
江寄鸢被她歪打正着戳了痛脚,也无郁色外露,只淡淡回应道:“劳姐姐记挂。我那妹妹养得刁顽了些,但本性不坏,该纵着抑或束着,我心里头有分寸的。”
闲谈至此,谢礼也送了,人情也卖了,两人也无交浅言深的兴致,一拍两散自然无可避免。于是又姐姐长妹妹短地胡扯了一通,不出半刻就一个言乏、一个道忙,草草结了这言不由衷的唠嗑。
案上杯盏盛着芽影水光,当中芽叶儿蜷缩着秀颀躯干,相伴清澄水色荡漾盘旋。如若细细分辨,就会发觉盏中深浅与初时一般无二,杯沿更是干涩清爽未有留痕。
来客竟是一口未饮——江寄鸢定定望着失了袅袅烟气的清茶出神,良久冷笑乍现,又旋即无踪。
可惜这笼终归是没回成。
江寄鸢撑着眼皮,睨了一眼堪堪站定,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周奉銮,烦闷之余哪能有什么好脸色:“哟,今日倒是得闲了?”
周奉銮根本无心理会她的冷脸,只弓着腰叫苦不迭:“你能不能同主家说道说道,往后若再有吩咐,可别在身后无声无息抵刀子了。这要是把我给吓呜呼了,你们也不好找接班的不是?”
江寄鸢心道你还没那个分量,话到嘴边还是全了他的脸面:“昨夜之事大约还未传到主家耳中,因而对你多有忌惮。你尽管放心,只要安守本分,自然没有下回了。”
“诶,我省的了。”周奉銮诺诺连声,又递上一信,“主家有言,阅后即焚。”也不多作停留,转身便退了出去。
信已开封,读信的人却陡然瞪大了双眸。江寄鸢脸色煞白,捏着信笺的指尖泛青,七魂六魄已去了大半。那载满催促的方寸薄纸上,赫然空无一字!
燃起的焰火灼尽纸片儿,叫嚣着吞向葱白柔荑。她吃痛缩手,听火花“噼啪”作响,任阖屋尘灰四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