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贰』请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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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显露于织锦跟前的疲惫有些夸大的意味，但江寄鸢行路月余确是风尘仆仆，加之进城以来费了不少心神，身上倦意之盛也绝非一炷香的盥洗可以消去的。然而适时应务素来是她的行事准则，便是为了那不能向外人言说的目的，也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笑面相迎。
再度外出已至戌正，天地俱是夜的主场。人间华灯初上，玉宇棋布星陈，点点明火与星子相映，再笼上月的柔光，阖街都流泻出斑斓的色彩。游人们姿态各异，用自有的生气点缀了街景。商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捎带着浓烈的京味儿扑面袭来，在耳畔鼓噪久了，连混沌的困意也消减了三分。
江寄鸢乘着小轿穿梭于熙攘人流，这才对京都夜市有了切身体会。可她哪能算到，一个不经意的掀帘，竟正撞上织锦惶惑的眼神。周遭的气流忽而凝滞了一瞬，她近乎本能地闪身，恰错过了织锦的漠然偏头。两下无颜，各自狼狈，便如各有奔赴的过路人般错身，徒留两道微不可闻的叹息弥散在太过嘈杂的背景音中。
这称不上小插曲的意外，让江寄鸢的心情跌落谷底。而当她在粹锦楼前遇上白日里那架蓝呢官轿时，这份深沉的不快更是悄然攀上了顶峰。
她匆忙收拾好情绪，待行至人前，又乍然变回了进退有度的江娘子，连极普通的福身礼都做得落落大方：“奴家见过姚祭酒。”说罢垂首低眉，掩去眸底还未来得及隐没的凌厉锋芒。
姚潜脚步微顿，那清冽的声音有如流动的甘泉，汩汩淌入通达的脉络，刺激着敏锐的五感，生生拽得他回首探看。
没有意料中的螓首蛾眉，只有梳得一丝不苟的堕马髻与隐隐能窥见边角的鬓边芍药。“娘子识得在下？”虽未见其真容，但如此嗓音应是听之难忘才对。
若是早知谢师宴的主角是姚潜，江寄鸢断断没有揽这活儿的勇气。不过现下懊恼已然无用，她略一推演谋算，霎时便计从心来：“谁人不知姚祭酒家学极厚，是传道授业的端方君子？您命人将亲绘的竹简印记绣于各处，以勉励姚氏子弟力学笃行，至今仍是坊间美谈呢！”
姚潜闻言很是讶异，虽说此事确在街坊传颂过一段时日，但多是不通文墨的粗人胡乱跟风，如今被拿来吹嘘倒还有些赧然：“娘子过誉了。只是内间尚有友人相候，恐不能与娘子多言，便就此别过吧。”
“倒也不必别过，奴家便是来为祭酒献乐的。”江寄鸢回身取出琵琶抱在怀中，再度欠身为礼，方才亦步亦趋地跟在姚潜身后。
姚潜一怔，虽先前对此人身份诸多揣测，却也并未往乐伶身上思索。难怪她言辞间多有鼓吹，原是存着讨好之心。思及此处他不由心生唏嘘，虽未外露，亦不曾主动搭话了。
雅间内觥筹交错，人声鼎沸，一派祥和欢庆之景。唯有置于墙角的瑞兽香炉独自超脱，兽嘴儿吐出的青烟徐徐缭绕升腾，晕染得满室生香。姚潜轻触门扉，那缕烟丝蓦地受了惊扰，便在空中调皮地打着圈儿，愈发飘忽难定起来。
江寄鸢隔着薄雾望去，只觉万物都罩了一层轻纱，席间众人的神情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恍若入了梦中幻境。不知谁人推杯换盏间偶有所感，吟了几句风月诗文相和，那坐在向南首席的郎君听了，轻飘飘地叹了一句：“缺一个纤手弹琵琶，软语唱吴歌的妙人呐！”
见姚潜入内，诸生皆停了手上动作，须臾便满座寂然了。以那刚出声轻叹的郎君为首，士子们纷纷离座长揖，唤姚潜为“先生”。
江寄鸢这才随着姚潜走近了些，也终于将宴席的全貌一并看清了。说来也巧，这一行人便是进城时夺了织锦目光的文生，此刻看来个个春风满面，只差将“人生得意”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居于向南首席的正是受众人拥簇的中年男子，虽已非弱冠之年，却也不是其中最年长的，当是殿试表现突出才受此推崇。而那玉面郎君无疑最为瞩目，年岁尚浅却能立于向北次座，想来必有旁人不及之处。
待姚潜向东坐定，谢师宴有了主角，冷下来的氛围才渐渐生了暖意。
“恩令兄适才还念叨着没有笙歌乐舞可赏，这不就紧赶着来了么？”说话的是一个位于末席的小郎君，形容尚小却神色飞扬，“咦，怎的不是菱歌娘子？”
“菱歌姐姐约莫是吃坏了东西，身上不大爽利。可心中仍惦念着今晚之约，特意嘱咐奴家必要全心侍奉。”江寄鸢忙躬身施礼，兼之赔上笑脸，“奴家江氏寄鸢，代姐姐给诸位郎君赔不是了。”
众人便趁势起哄，嚷着要她多弹几支小曲儿助兴，哪有人当真介怀献乐的是菱歌与否呢？
江寄鸢言谈间笑意不减，对士子所求俱一一应下。这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落入姚潜眼中，只当她是惯会逢迎讨好的风尘中人，与万千伶人一般无二，便也未再多留心观察。
直到那抹笑容在她指尖触及弦丝的刹那化为乌有，姚潜才放下手中杯盏，转目看向当中独奏的少女。
琵琶轻捻，低吟浅唱，她脆生生的嗓音配上清越的琵琶之声，丝丝缕缕交织在一块儿，时而渺远，时而缠绵，极尽繁复变幻，如几盅甘醴入喉，叫人情愿醉于廊台中，和衣入眠里。
“晚学来时途经先生府邸，本想邀先生同往，哪知您先一步出府去了。”被唤作“恩令”的士子之首出声相询，“可是路上遇着了什么事，稍稍耽搁了脚程？”
姚潜笑着回道：“些微小事，不值一提。不过是内子瞧上了钱氏布庄今日的新品，那料子极为抢手，若去晚了必定落空。我既顺路，哪有不带上一匹的道理？”
此话一出，便有人站出来应和：“先生与师母琴瑟和鸣，令人称羡！”
玉指横扫，音调渐转激越高亢。如疾风怒雪忽至，带着不加掩饰的暴虐，少顷便颠覆了四海，以最猖獗的态势袭向廊前沉醉的生灵。
众人或沉于喜讯，或意在趋附，陡转的弦音非但未能成为主调，反沦为夤缘中的陪衬。只有那玉面郎君眉梢轻挑，余光瞥了江寄鸢一眼，倏而又垂首把玩起酒杯来。
“可不是嘛，这夫妻之间的妙处啊，汪贤弟必然不知。”开口的依然是那地位最尊的中年男子，这般调笑师弟也无人敢阻。
众人便一齐看向朝西次席，连姚潜也眉目含笑地转过身来。
那位汪郎君看着极其能忍，被这般打趣也不显愠色，然而一张嘴就暗藏机锋：“耐玉确无这般的好福气。此番恩令兄喜中状元，虽令正康健，只怕也不好推却各处盛情，必是红袖在侧，添香难断吧。”
此话说得不算重，但极煞风景。男子有三妻四妾那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儿，毕竟姚潜的专情旁人学不来，也不好苛求。可那头刚赞完姚潜与夫人鹣鲽情深，这头就来个软香温玉在怀驳先生面子，偏这话还是从姚潜门生口中说出来的，可就忒不懂世故了。
中年男子面色微僵，汪耐玉能仗着年轻气盛冲动行事，但他是万万不能的。虽然心觉丢面儿，却也发作不得。
“耐玉就败在这一张嘴。先生是不知他殿试时说了些什么，可把我等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时有和事佬出面打圆场，众人自然乐见其成，却也不敢再打哈哈了，唯恐这小师弟又语出惊人。
汪耐玉本还有几分兴味，听话锋绕到了前日殿试，顿时又心烦气躁起来，直推说不胜酒力，离席躲懒去了。
似是厌了那缭乱的指法，琴音又趋和煦婉丽。好似风雪初霁，夕照柔柔，廊中人儿悠悠醒转，倏然置身松软的金黄天地，始觉雪色撩人至极。
未有虚情假意的挽留，汪耐玉的退场反倒叫众人长吁了一口气，也省得在这酒酣耳热之际还要字斟句酌、处处留心了。于是兴致更盛，不消片刻光景，宴席就被高谈阔论所充盈。姚潜超然物外，甚少接话，只要不涉朝局利害，全任由学生们闹腾。
忽地听那状元郎一声哀叹，周围不论关系亲的疏的，皆凑上去探问究竟。
“也没什么，就是忆起前日太和殿上耐玉的作为，有所叹惋罢了。”状元郎神色微黯，痛惜之情溢于言表，“耐玉策论答得极快，约莫有一个时辰余裕。这本也不是坏事，哪承想他这个直性子竟嚷着要缴卷？于是陛下问他：‘汝已素定？’耐玉竟答：‘非，是卷简，虽繁亦不至深，则何为？’陛下恢宏大度，不欲与耐玉计较，只是惊诧先生这般稳妥的性子，竟也教出了那么跳脱的弟子来。”
立时便有状元郎的拥趸附和道：“可不是嘛！依晚学浅见，若无此事，以耐玉之文思，不说位列一甲，总也能得个传胪回来。”
在坐诸士子俱是亲历此事的，这话说与谁听不言而喻。姚潜闻言却面色未改，仍是自斟自饮不露悲喜，倒是让状元一党大失所望。
吟唱缓缓低沉下去，琴音却愈走愈高，忽闻“铮”得一声急响，琵琶声铿然顿止。就像汹涌的情绪被推至制高点，却又戛然而断一般。天色骤暗，哪还有什么遍地金黄，只有无尽之后的无尽，漆黑之中的漆黑。
一曲毕了，席间诸人的心思已少有在乐曲上的了。江寄鸢眼瞅着四方皆是候着的歌女舞女，料想轮不上自个儿再次献艺，便默默退至一侧，寻着个空档溜了出去。
外间天沉如墨染，一星灯火明明灭灭，极尽晃眼。汪耐玉白衣翩然若谪仙，正持着不知从何处讨来的提灯立于水岸。中宵风冷，乱了倒映在波痕里的身形，而他却无知无觉，只抬首注目天边，仿佛那轮明月就是大千世界。江寄鸢此时才晓得什么叫“皎如玉树临风前”，纵是见过千种倜傥少年，也不免心神荡漾了一瞬。
“汪郎君与状元郎有隙在先？”江寄鸢问得突然，其实心底也不确信能得他回应。
“你是说魏藻德那厮？”汪耐玉面露轻蔑，丝毫未加掩饰，“貌是情非之人，文章做的再好也是枉然。”
“道不同罢了。”江寄鸢讶于他的坦荡，略一沉吟才言，“就如同这月辉浇在那筵宴宾主身上，酿不出脉脉柔情，亦化不成谄词令色，故而也不必强自相融。”
“那娘子呢？不也没觅得闻弦知雅意的知己么？”跳跃的火光映入汪耐玉那双静水流深的眸子，层层微澜泛起，一时竟辨不清涌动的是烛光抑或情绪。
“我？”江寄鸢轻笑一声，似怨似嘲，“各人有各人的悲喜，有些事强求不得。”
她循着流水眺望，尽头暖阁小窗未阖，灯火通明——吉事，美酒，妙舞，佳音，今夜集于一堂，殊胜圆满。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贰』请君
